《沉霜》不知江月

3、波莱罗舞曲 谁也不会想

　　关书语回了公寓。
　　进门开灯，她放下吉他，顺手从包里拿出刚才在楼下药店买的烫伤药膏。

　　那鱼汤的威力真是不小。
　　刚溅到时只是疼那么一下，后来就像黏在了她小腿上一样，夜里凉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关书语脱下鞋子，步伐缓慢地走进客厅，将药膏搁在茶几上，打开音响。

　　这套公寓是外公外婆留给她的财产之一，她刚搬进来三天。房子里家具不多，空荡荡的，她也懒得添置，就买了一套勉强过得去的家庭音响。

　　听完一支曲子，关书语去洗澡。
　　四十分钟后，她裹着浴袍出来，坐在地毯上上药，江灿的电话这时打进来。

　　“怎么不回微信？”江灿上来就问。
　　“洗澡了。”药膏涂上去又凉又沙，“没注意手机。”
　　江灿顿了顿：“刚回公寓？该不会是下午那两个里有争气的，你们聊了很久？”
　　“你觉得呢？”
　　“……”
　　“回了趟关家。”
　　“回关家？”江灿音调高起来，“回那儿干什么？你今天下午遇见的什么姨，她拿姚宛瑜和你诉苦，逼你回去是不是？”
　　关书语说：“不是。是关以安发短信叫我回去取东西。”
　　江灿呵呵：“他能有这好心？”

　　拧上药盖，关书语给腿扇扇风，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里也空，能找出来的食物，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拿了牛奶、生菜，还有一盒蓝莓。觉得有些口渴，又接了杯温水。

　　喝完水，关书语看着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又说：“我下午遇见的不是亲戚，是林熠。高中同学林熠，你还记得吗？”
　　“那个学神？”江灿说。
　　“就是他。”
　　“怎么遇上他了？”江灿嘀咕，“长相变化大吗？有没有长残？”

　　关书语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眼睛。

　　或许是在国外待久了的缘故，见过太多的蓝眼睛、棕眼睛，以至于这样黑漆一般的瞳孔出现在她面前，她很难忘掉。
　　更何况也不只是眼睛有特点。

　　蓝莓轱辘出来一颗，关书语捡起来丢碗里，说：“叫你失望了。”

　　江灿啧啧：“人比人气死人。更可气的是人家长得好又有本事。这不就是……”
　　话没说完，江灿忽然又笑起来。

　　关书语问她笑什么，江灿笑痛快了才说：“你要不提，我还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我不是在几个高中同学群里潜着吗？前段时间，正好有林熠的八卦。”
　　“什么八卦？”
　　“老生常谈。”江灿说，“再优秀的人他也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呐。”

　　上周末，群里有同学在丽思卡尔顿的西餐厅看到林熠和一个女人喝咖啡。

　　这同学也是个无聊的，找地方一躲，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戏。

　　这一个小时里，林熠见了三位女士，每一个都美丽大方，但等结束会面走的时候，每一个也都脸拉得老长，好像林熠是负了她们的渣男。

　　“要我说，盯梢儿这事还得我来干。”江灿嘚瑟，“我要是在场，那三个女的是干什么的，我都能给挖出来。”
　　关书语叹气：“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这叫洞察一切。”

　　据江侦探分析，林熠应该是要么没有恋爱打算，要么是心里有喜欢的却过不了家里那关，反正结果就是他不想谈，但又拗不过家里长辈，只好参加相亲。

　　“事实证明我想的一点儿错没有。”江灿说，“群里有同学说人家林熠一心扑在事业上，现在在哪个实验室里研究量子、量子缠绕？”
　　“量子纠缠。”
　　“哦。”江侦探不在意细节，“一句话总结就是，相亲纯属被逼无奈。”

　　关书语想到那位舞蹈演员女士。
　　这么一看，对方有可能是林熠的相亲对象。

　　她笑笑咬口蓝莓，一时间，生出几分和林熠“同病相怜”的感觉。

　　“你们没加个微信什么的吗？”江灿问，“能遇上也是难得。”
　　“没。”

　　不熟，没必要。

　　那句“有机会再见”是成年人的客套，谁也不会想着再见。

　　说完林熠的八卦，江灿又提了几句今天公司出的事，疯狂吐槽现在的员工都是来给老板当祖宗的，一个比一个能闹。

　　关书语在好友的碎碎念里吃完了她的简易沙拉。

　　“我累了，得洗洗睡了。”江灿着哈欠，语气含糊，“下次回关家叫上我，我在外面等你。”

　　心头暖烘烘的，关书语：“嗯。”

　　“遗产的事也别担心，有我呢。”

　　结束通话，关书语收拾桌面。

　　她等着洗碗机工作完，将碗碟叉子取出来一一放回原位，确定没事做了，她从厨房来到客厅，在落地窗前踱步。

　　不想听太安静的奏鸣曲，换了首交响乐。

　　可惜音响不行，存在少音失真，关书语只好换曲子，换来换去，找不到满意的，干脆关了。

　　她又挨个房间转一遍，打开所有能打开的灯，最后来到玄关，吉他静静立在角落，像是一直在等她过来。

　　关书语拿起吉他去了书房。

　　这把吉他有年头了。
　　吉他包的皮子在边缘位置有几处开裂，皮子的味道也含着一股长年不见天日的闷气。拉链拉开，吉他露出来，红松面板，枫木背侧板，颜色不如当年鲜亮。

　　关书语抱起吉他拨了两下，弦松了，音不准，她调一下、拨一下、听一下，重复。

　　等音准了，纯净的乐声从琴弦间流淌出来。

　　妈妈第一次弹吉他给她听的时候，她还太小，不记事。

　　能有的记忆是后来长大了些，妈妈在庭院里，坐在花前弹吉他，弹勃拉姆斯的《摇篮曲》。

　　她不停在妈妈身边捣乱，一会儿揪叶子，一会儿拔草，拈着裙摆转圈圈。玩累了，又有趴在妈妈腿上睡去。

　　空气里弥漫着芍药花和玫瑰花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吉他声悠远，鸟儿鸣叫，梧桐树树叶“哗哗、唰唰”响着，斑驳的树影洒在她脸上，她嫌痒，睁开眼，妈妈捏住她的鼻子叫她小懒虫。

　　六岁前的关书语是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女孩，她拥有最好的妈妈。
　　可妈妈走了。
　　她不大的世界缺了一大块，但她还有爸爸，爸爸说他会永远爱她、保护她。
　　然而，妈妈去世不到半年，那个女人就带着身孕进了关家的门……

　　砰！

　　琴弦崩裂。
　　书房里瞬间消了音。

　　关书语手指惊颤，剧烈的疼痛顺着指缝钻进她的身体里。

　　是不是姓关、做不做关家人，关书语根本不在乎，那两千万，她更不在乎。
　　可她必须要有继承这两千万的权力，她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关家有她的存在。

　　因为她的存在源于她的妈妈。

　　*

　　腿上的烫伤慢慢结痂了。

　　关书语每天在公寓里练琴写谱，姚宛瑜发来两次短信，一次是请她回去吃饭，一次是劝她去医院看看奶奶，她一概没有回复。
　　她空余的时间都用来面试了。

　　陆陆续续见了将近三十个，江灿连远房亲戚的人脉资源都帮忙牵了，结果还是不行。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质量高的，综合条件说得过去的，看眼神都是动了真想谈的心思，但关书语绝对不欠“感情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遗嘱规定的半年期限，只剩下五个月。

　　黄昏，又是在咖啡厅。

　　关书语见完今天的最后一位面试者，捂着脸撑在桌上。

　　因为常常皱眉，现在的她哪怕刻意去舒展眉头，眉心这里也像是有根细针悬在上面，揪着她所有的神经。

　　脑子里一团浆糊，甩不掉、理不清，关书语想到外面透口气，刚走的那位面试者又回来了。

　　“关小姐，不好意思，能再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男人说着，眼睛似有若无往关书语的腕表上瞟，他刚刚出去搜了一下价格，绝版限量款。

　　关书语同意了，让人坐下。

　　男人也没磨叽，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亮出二维码，小声道：“是这样的，关小姐。我的不少朋友都很愿意帮助女士的，可以提供各种情绪价值。年龄不是界限，什么都好说。如果你身边有……”

　　“你什么意思？”关书语冷声道。

　　男人立刻说：“你放心，价格公道。想要什么样的服务都是明码标价，不坑人。”

　　“滚。”

　　男人一愣，不理解自己好心好意提供服务，怎么就叫他滚了？但在关书语冷厉的注视下，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能是收回手机时，嘟囔两句：“装什么清高？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还假扮男友？指不定有什么毛病，没人要。”

　　关书语两只手有些抖，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

　　凉，难喝，喝得又急，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咖啡洒到桌上。

　　服务员过来清理，问是否再点些别的喝的？

　　关书语咳得耳朵里嗡嗡响，她捂着嘴等听觉恢复，正要说话，店里响起了肖邦的《夜曲》。

　　《降E大调夜曲》

　　像是被什么击中，关书语怔住了。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服务员问，“需要我帮助吗？”

　　关书语没答，她望向四周，至少有四五桌客人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不知道是情侣？朋友？亦或是相亲对象。

　　定了定神，关书语调整好坐姿，和服务员说：“请给我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