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于世》菲梦

56、意外的访客 没有想到的

　　纪不容掀开蒙着头的被子，他这一睡，日已上三竿，起床打开窗子，大街之上熙熙嚷嚷，好不热闹，若他也是这当中一员该多好，忽然想起从来在酒馆里生活的日子，无忧无虑，每天看着大家作营生，乐也融融，如今……按照与韩树安的约定，他明天就得启程前往“四方城”了。

　　韩树安自昨夜傍晚转述了四神会主的指示后便也像风一般地消失了，不晓得他都干了些什么。

　　视线聚焦到斜对面的一个小摊前，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正在看摆放着的小玩意，男子细心地拈起一支发簪，轻轻地插到女子发髻之上，女子轻笑着点头，然后是男子细声与摊主的交易……

　　虽然身上穿的都是粗布衣裳，女的更不是什么人间绝色，但脸上那一抹满足的笑容却比任何美人更倾国倾城。

　　纪不容不由得摸了摸胸前一直藏着的簪子，娘……临别在即，他合该送娘一样东西。

　　胡乱洗了把脸，纪不容便下楼去也。

　　送什么好呢？

　　信步大街之上，纪不容仔细地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看，最后终于立定于一名画师跟前。

　　“小哥，请坐，可是要画像？”老先生当即热情地招呼客人。

　　“正是，不知先生收费如何？”纪不容向画师拱拱手，也不客气地坐下来。

　　“不贵不贵，二文钱。”老先生倒也公道。

　　“如此，有劳先生。”纪不容依着画师的要求摆好姿势。

　　半个时辰以后，纪不容的半身像也完成了，画中人剑眉星目，炯炯有神，那挺直的山根……

　　纪不容瞬间呆住了。

　　“小哥可是有不满意之处？老夫我可以重新画过。”画师看着一脸怔忡的客人，以为他还有什么要求。

　　“不，先生神乎其技，这里是三文钱，谢谢您。”纪不容回过神来，马上从身上掏出三枚钱，递予画师。

　　“这……”无端多赚了一文，这怎么叫人不心动，但做生意讲求厚道，画师一时间手伸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您收下吧。”纪不容把铜钱放到那仍然悬在半空的手里，卷好画像，站起来便往回走。

　　直到关上客栈的门，纪不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把画像重新展开，平铺于桌面上，画中人栩栩如生，就像……纪流枫！只有那脸型差了一些，这可能是唯一像娘的地方了。

　　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一个事实，对纪流枫的“恨”已经如烟般消散无踪，但却仍然震撼！

　　凝视那画中人良久，纪不容才重新卷好画像，再呆一会儿吧，待天色暗下来时再送到子元胡同客栈。

　　没有想到的是，天还没黑，敲门声又再响起，难道会主又差韩树安来给他指示什么？

　　轻皱了下眉，纪不容慢腾腾地去开门。

　　惊愕，纪不容苦笑了一下，侧身，让客人先进。

　　“不容，你娘……叫我把这套衣服给你捎来，在茶都本已做了一半，她怕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子与你相见了。”会叫人惊愕的当然是意想不到的访客——纪流枫，他把背上的包袱直接放到桌子上。

　　娘……或许泪已在昨夜流干了，纪不容此刻只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包东西，不发一言。

　　“你什么时候走？”纪流枫再次开腔，自重遇这儿子后，他一直变得沉默寡言，唉，都怪自己……若没有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明早。”纪不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变得这么少话的，指了指包袱旁的画卷，“这个，烦您给娘捎去，还有，转告她，好好保重，孩儿不孝。”

　　“好。”纪流枫也是大男人一个，儿女情长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看到，这儿子已经知道“不孝”，有药可救！

　　却不是现在。

　　“保重。”拿起画卷，纪流枫已走向门口，既然儿子执意要走，他也不必挽留，就让他自己好好闯一闯吧。

　　“若你方便，不时捎些信息给你娘，好让她安心。”门关上以前，纪流枫忽然回头道。

　　沉重的关门声，不知道有没有掩盖住纪不容的回答呢？天知道！

　　该离开的时候还是不能留下，纵然有千般不舍；该放下的时候还是不要挽回，纵然有万般思念。

　　纪不容牵着马儿缓步走出客栈，一路向着城门前进，好几次想要扭头看向子元胡同方向，终仍是忍着。

　　尽管行进缓慢，也有尽头时，直到城门已到了身后十余丈，纪不容停下脚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家人相见，特别是娘……他知道，他应该回头，只是，回头太难……

　　低头轻笑了下，深深吸了口气，侧身一跃上马，同时挟紧马腹，绝尘而去。

　　回头太难，倒不如速速离去！

　　直到马儿跑出十余里，纪不容才放慢速度，让马儿喘口气，也让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却又一片空白的脑袋松驰下来，轩阳城已被他远远抛在后面，却无法抛诸脑后，他所选择的路并不好走，只是回头太难……

　　韩树安并没有要求他必须哪天到“四方城”报到，纪不容也乐得依着自己性子慢慢前往，那是个无比肮脏的地方，虽然最终难逃满身被熏臭的命运，能自由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