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于世》菲梦

55、相见时难别也难 她的儿子，

　　打开房门，缓步下楼，踏出客栈，往子元胡同方向前进。

　　一家几口人，不可能挤在一个房间里，以纪流枫的行事方式，最有可能便是包下一个套房。虽然轻功不若父亲那样出神入化，但好歹也是名师出高徒，轻而易举便立于子元胡客栈的上房区，这客栈只有两个带园子的大套房，一曰荷香苑，一曰翠竹阁。

　　纪不容想也不想就直奔翠竹阁，顾名思义，翠竹园内满是青青绿绿的竹子，一如池山上他们的家。还没有踏进竹园，远远看见弟弟立于园子中央，似在发呆。

　　纪不容轻蹙眉，这小子在干什么？守门？

　　三月不见，这小子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好，且试一试他的功夫是否有进步。

　　一日为兄，终生为兄，纪不容不自觉地又把以往的相处模式套了出来、

　　本就穿着夜行衣，此刻把的黑巾蒙上，差点儿连眼睛也遮盖住，然后一个飞跃，故意在落地之时重重踩下去，鞋底立时与地上泥土发出磨擦的“吱吱”响声。

　　“谁？”才相隔不到五丈的纪正容马上听见了异响，视线已正确地寻到了声响的来源。

　　只见一个黑影冲天而起，正向竹园这边飞奔过来，身手非凡。

　　纪正容哪里敢怠慢，马上拔剑在手，上前迎战。

　　纪不容看罢不禁叹气，弟弟的斤两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不可能在三月之间特飞猛进得能把他打败，也好，就当给他一个教训吧。

　　故意先不露出本门路子，纪不容提剑，把一套在了空那里学到的“迎风拂柳十九式”施展起来。

　　好个纪正容，初次迎敌并没有手忙脚乱，把平日所学的一一派上用场，只是，毕竟没有临敌经验，只靠平日与父亲或是哥哥的对练并不足够，十招一过，若不是纪不容每招都让了一手，纪正容从第十一招开始便该落败，并且小命不保。

　　面对比自己强的敌人，纪正容居然也沉得住气，虽然已经屡遇险招，却仍然没有丝毫慌乱，纪不容心里不禁心内赞叹，弟弟从小便被纪流枫打造，比他更青出于蓝了，有弟弟在，他将来即使遇上了什么不测，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思及此，纪不容便想就此打住，撤了。

　　“给我住手！”没有预警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声量不大，却沉而有力，随着夜风稳稳地送到两兄弟的耳朵里。

　　闻言，二人当即很听话地一起住了手，同时看向来人。

　　来人当然不是别个，纪正容收剑退到他的身前，喊了声：“爹。”尽管退后，但他却始终是脸向着纪不容，视线片刻没有离开过纪不容，满脸尽是疑惑之色。

　　纪流枫只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看向纪正容，只直视着纪不容。

　　纪不容立于竹园之内，并没有动，正思索着是该离开，还是进去与母亲一聚。

　　“既来了，就进来坐一阵也不妨吧。”还是纪流枫先打破了僵局。

　　“罢了，相见不如不见。”半晌，纪不容挣扎完毕，还是决定离开，他……走上了歧途，怕是没脸再见娘了……

　　话音一出，早已满脸疑惑的纪正容马上认出人来了，自交手那刻开始，他就开始感到对手眼熟，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哥哥会这副打扮出现在他眼前，此时一听见声音，马上明白了一切。

　　“哥……”纪正容条件反射就奔向纪不容。

　　纪不容脚下微错，向后退了一大步，与弟弟保持着一定距离，沉声道：“正容，以后再不可这样了，遇上对手，无论是敌是友，须先向同行之人吱一声，方再出手。”

　　“是。”纪正容垂头，表示认错，忙又抬头：“哥……你不要走。”

　　纪不容尚未作答，房间内已经冲出一个妇人，正是龙敏儿，他是听见纪正容的喊声闻声而来的，“不容……”泪就要落下。

　　终于是见了面，纪不容却不知说什么，心内一个声音一再催促他，赶快上前安慰他从小便相依为命的亲娘。

　　但却举步为艰，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如何有脸去拥抱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娘，双拳握紧，关节已握得隐隐发白。

　　虽然纪不容内心挣扎得利害，但腿是长在龙敏儿身上，没有任何人阻拦，她三步并两步便已奔到纪不容身前，双臂一张，便把她的儿子抱紧了：“不容……”

　　终于哭了出来。

　　纪不容只是不慎上了贼船，并不是贼船上的恶人，何况眼前把他抱紧的，是他的亲娘，自然无法抗拒得了，终于，他双手不再垂于身侧，轻轻交握于龙敏儿的背上。

　　“不容，不要走……”龙敏儿一边泣不成声，一边仍然说出了她的意愿。

　　“哥，不要走哇。”纪正容当然也舍得得哥哥，眼看就要跑过来抱在一起了。

　　纪不容一咬牙，忽然撤回交握在龙敏儿背上的双手，放到她双肩，轻轻一扳、一推，龙敏儿马上从他怀中往后跌去，正好落到跑近身前的纪正容身上，纪正容本来就张开了双臂，正好把龙敏儿抱了满怀。

　　“对不起，娘，我无法回头了……”纪不容紧紧咬着唇瓣，连沁出了血丝也浑然不觉。

　　“不容，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莫说龙敏儿来自异世界，武侠剧里的烂情节早就不以为然，即使她本来就属于这里，作为一个娘亲，儿子做错了事，她又如何忍心重责呢？

　　明显地，纪不容却不是这么想，自小就一心要成为高手，好好保护娘不受别人欺负，想不到，他竟然先当起坏人了……

　　再说下去更无益，纪不容再深深看了龙敏儿一眼，当然还有纪正容，最后才是纪流枫，轻道了声：“好好保重。”转身便走了。

　　划过长空的，只剩下龙敏儿的放声痛哭，她的儿子，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她！

　　虽然脚下使是的绝世轻功，纪不容却只感到双足都被灌了铅般沉重；虽然四周景物迅速消失于身侧，他却还是嫌太慢！

　　娘哭了，哭得呼天抢地，这一切，都因为他，小时候曾信誓旦旦要练好武艺来保护好娘，到头来他却变成最狠心的说谎者，以往的诺言，怕只比鸿毛的还要轻得多。泪，不知何时已经夺眶而出，眼前渐渐一片模糊，脑内一片混乱，他现在极度需要一个地方，静静地舔噬心里的伤口。

　　天大地大，却不知何处可容得下他，不容不容，从一出生的那天开始，老天爷便已告诉了世人，这孩子将个天地不容之人……纪不容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狂奔，他需要发泄，他需要慰藉……如果芸儿在这里就好了……心累了，终于停下脚步，弯下身子，双手抵着膝盖，心里郁结，却哭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没入土中，渗入地里，消逝不见影踪。

　　一只手轻轻拍在纪不容背上。

　　“谁？”纪不容马上反射性地向旁跳开，心中惊疑不定，也暗暗吃惊，这人若是在他神智混乱的时候趁火打劫，他即使如猫般有九条命也不够死。

　　起跳的同时，纪不容马上清醒了过来，身旁之人感觉异常熟悉，而且当真要无声无息地接近他也并非易事，来人自是他的父亲纪流枫无异。

　　他是不放心自己而随后跟着？

　　“不容，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非要加入四神会不可，但我们这个家，还是随时欢迎你回来看看的，你娘……”纪流枫顿了顿，似是思索了一下，继续道：“多说无益，我们都不会介意你曾经做过什么，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家里的大门一直会开着等你。”

　　幸好这是在夜里，纪不容也不管纪流枫是否看得见他此刻的泪容，不发一言，只任那满腔热泪如泉水般涌出。

　　纪流枫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轻叹一声：“后会有期。”转身几个起落，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对不起，对不起，纪不容只能在心中狂喊，为了芸儿，他目前只能选择走这一条路，既踏了这条路，他就必须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早已把脸上的泪水吹干，眼睛也因为大量缺水而感到干涩，自嘲地一笑，回去吧，好好睡一觉，前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