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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山河无恙 神祈与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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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仄葵脱力地跌进小七郎怀里,呼吸轻浅,神魂依旧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方才耗尽力量平息战火,她尚且沉浸在浩劫落幕的松弛之中。
她隐隐已经开始想象,往后褪去沉重的宿命枷锁,可以重新穿上校服,回到熟悉的校园,像普通少年少女一般,和他一起走过梧桐掩映的长廊。
“我曾经一直认为成为天选是一件好事,但是渐渐的我发现,比起拯救世界,比起经历那些让人不敢遐想的经历,我更想成为一个普通人,体验安稳又跌宕的生活。”
陶仄葵很累,她是很勇敢,很爱这个世界,不过她不是神女,她习惯了曲终人散,所以才格外珍惜和所珍惜的人相处的时光。
陶仄葵感到小七郎的怀抱十分温暖,温暖到一辈子不愿意离开,那亲近的香包的味道,那尽管闭上眼脑海仍会浮现出的,小七郎的模样。
“不过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对吧?”
可怀抱里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小七郎环着她脊背的手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方才为了替她分担天道崩塌的业火反噬,他几乎掏空大半沉沦本源。
那时一心只想着护住陶仄葵,稳住濒临失控的天地秩序,无暇顾及远方。
直到硝烟散去,心神安定下来,来自妖界深处连绵不断的哀鸣,清晰地钻进他的感知里。
无数道微弱、惶恐的意念隔着空间遥遥传来。
妖界维系整片疆域的结界,早在三界动荡时就已经布满裂痕。
再加上他本源力量大幅损耗,那层庇护万千妖族的屏障,如今已经摇摇欲坠,随时会轰然崩塌。
一旦结界破碎,妖界山河倾覆,无数尚未修成力量、懵懂求生的小妖,会瞬间被空间乱流吞噬,死于非命。
刚刚迎来和平的三界,根本承受不起又一场新的灾难。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似乎是在陶仄葵身边待久了吧,也如此的想守护自己的家乡。
是的,狐妖一族,只剩他一人,那个称霸妖界的狐王死在了他的手里,也向全天下证明了,“我小七郎,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这力量是母亲的祝福,这天赋是伤痛的代价。”
小七郎垂眸,看着怀里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女,眼底翻涌浓重的不舍,藏着无可奈何的沉重。
“葵。”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让刚缓过一口气的陶仄葵缓缓抬起头。
“怎么了?”
小七郎低下头看,陶仄葵的眼睛亮亮的,和初见她的眼睛一样,清透干净,像飞鸟奔往的春,那张脸是风雨过后渐渐直起身的新芽。
他有些说不出口,如果说了,这一路上的一切还算什么?
一个女孩用她最热烈最激情的青春来爱他,陪伴他走过每一个劫难,用自己最真诚最实际的行为告诉他,她永远在他身边。
可是他呢?
他该怎么做?
“对不起。”小七郎轻声说出这沉甸甸的抱歉,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又像是呼出了致幻药,二人的神志都有些模糊错愕了。
风声拂过,身后蓬松如火的狐尾无力垂落,再没有往日张扬的弧度。
眼泪悄无声息漫上来,并没有大颗砸落,只是眼眶泛红,水汽蒙住瞳仁。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酸涩漫上来。
她喉间发紧,鼻尖微微泛热,眼眶跟着泛起一层薄湿:“你为什么哭?”
他往前微倾身子,指腹带着一点狐族特有的微凉,轻轻贴到她的脸颊。
他动作很轻,怕碰碎什么一般,指腹小心翼翼拭去她眼角漫出来的泪:“你为什么哭?”
他死死抿住唇,不肯发出半分呜咽,只任由泪水无声淌下,将满腔别离的痛楚,尽数藏在这一双泛红的眼瞳之中。
“我……不能留在人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陶仄葵心头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为什么啊?小七郎,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战争结束的,只有人间与神界。”
小七郎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落在脸颊边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语气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妖界结界濒临溃散,之前为替你承接天道反噬,耗损了我的本源之力,裂痕如今再也撑不住了,万千妖族世代居于妖界,那是属于我的族群,是我的责任。”
“你站在了人间与神界的夹缝,做两界之间的平衡,守这片凡尘烟火。”
“而我,必须回到妖界,撑起即将崩塌的结界,护妖界亿万生灵平安活下去。”
陶仄葵怔怔看着他,酸涩一点点漫上喉咙。
她经历过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最明白这种被宿命和责任裹挟的身不由己。
他们拼尽一切终止了人神血战,打破了世代仇恨的轮回,却终究没办法抛下各自背负的使命,永远相守在人间。
“……我们不能一起回去吗?”她哽咽地小声问。
小七郎轻轻摇头。
“妖界戾气深重,并不适合长久居住,人界需要你,若是你长久离开,刚刚建立的平衡,很容易再次动摇。”
他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漆黑幽暗的妖力在他脚下缓缓流转,一道狭长幽深的空间裂隙,在他身后的半空慢慢展开,裂隙的另一端,便是遥远的妖界。
风卷起地上残留的尘土,吹起少女校服的衣角。
“所以,我们一定要分开?”陶仄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不是永别。”小七郎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盛满数年羁绊积攒下来的深情。
“只是……暂时别离。”
“你守人间日月安宁,我守妖界万里山河,我们隔着两界遥遥相望,一同守护这片好不容易换来的和平。”
“待到三界秩序彻底稳固,妖界结界长久安稳,若是缘分未尽,我们总会再见。”
他没有许下轻易就能重逢的诺言,乱世刚刚平息,前路漫长,谁也说不清究竟要等待多少年。
陶仄葵咬了咬下唇,强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闹挽留,她懂他,如同懂她自己。
她知道小七郎心里有什么,她也知道陶仄葵心里有什么,两个在各自种族正值青春年岁的时候,心中有一片正待自己守护的故土。
小七郎最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将少女的模样牢牢刻进魂魄深处。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没有再多言语,他转身,一步踏入漆黑的空间裂隙之中。
黑色裂缝一点点向内收拢,边缘的微光缓缓黯淡,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原地只剩下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黑雾,和他余下的一滴泪水,被风一吹,消散无踪。
天地之间,只剩下陶仄葵独自一人站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中央。
阳光穿过云层洒落下来,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世上总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而他们在成长之路已经学会了:成长从不是永不分离,而是学会带着思念,各自奔赴宿命。
岁月温软,一晃数年。
三界彻底安稳,人间再无战火,神界卸下桎梏,妖界结界稳固万年。
天地早已没有天命操控,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厮杀仇恨。
盛世太平,山河无恙,今夜人间漫天烟火盛放。
满城流光坠落,星火铺遍长街,晚风温柔拂过衣袂。
街上人都抬头,期待着烟花节将放的烟花。
陶仄葵抹去了人类有关神明的一切,不过他们还是默契地为全人类心里都空的那一段经历设立了一个节日——烟花节。
陶仄葵立在城隍庙前,身着一袭极美的红色嫁衣。
嫁衣绣着细碎山河纹,不艳不俗,干净得像她余生岁岁安稳的人间。
她不曾嫁人,不曾许谁婚约。
只是在天下彻底安宁的这一年,穿一身嫁衣,赠山河,赠岁月,赠遥遥未归的故人。
漫天烟花炸开,亮彻整夜苍穹。
陶仄葵垂着眼,十指轻轻相扣,在璀璨星火之下,安静许愿。
“第一愿,山河永定,人间无殇,万世无争。”
历经万古阴谋、人神浩劫、天道倾覆,她最盼的,从来都是苍生安稳。
片刻,她睫羽轻颤,心底落着最温柔、最虔诚的第二愿。
“第二愿,妖界风平,故人安康,岁岁无疾。 ”
隔着遥遥山海,隔着两界经年别离,她不求重逢,不念朝夕,只求他独自镇守万妖的岁月里,平安、健康、无灾、无痛。
经年等待,安静绵长,从未言说,从未间断。
烟花簌簌坠落,流光落满她发梢肩头,温柔得近乎寂寥。
就在她许愿落幕、眼底微湿的一瞬,她许下了这些年一直没变的愿望:“第三愿,让我……”
身后,久别数年、熟悉到刻入神魂的少年嗓音,轻轻响起。
温柔、低沉、带着跨越山海而来的风尘与执念,一字不落,落进她寂静的岁岁年年里。
“城隍大人。”
风停,花落,星火静息,陶仄葵浑身一僵。
无数个日夜的遥望、无数次战火里的并肩、数年山海相隔的等待,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她极慢、极轻地回过头。
城楼晚风拂起嫁衣裙摆,漫天余烬星火落在她眼底。
不远处,少年立在流光之下,红衣清俊,眉眼依旧如故,褪去当年沉沦戾气,只剩温柔干净的笃定。
是他。
是她跨越人神妖三界、熬过阴谋战火、静静等候一生的故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陶仄葵眼底积蓄数年的温热轰然崩裂。
她哭了,却又笑着,眼底含泪,唇角上扬,是历尽万难终得相见的释然,是漫长别离终有归期的欢喜。
漫天烟火落尽,世间所有喧嚣,全部归于寂静。
“城隍美人,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