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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期末考(三) 柏正宏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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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急诊室门口堵着二十多号人,全是男人,灰扑扑的工装,黑红的脸膛,眼睛里烧着能把人活吞下去的火。
他们堵在走廊里,堵得水泄不通,护士站的桌子被推得撞在墙上,玻璃碎了,病历撒了一地。
“柏正宏!滚出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吼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顶灯晃了两晃,灭了一盏。
保安拦在急诊室门口,七八个人挤成一排,被推得东倒西歪。
有个年轻保安被一把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闷响,滑坐下去半天起不来。
陶仄葵挤进人群的时候,鞋底踩到什么黏腻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血。不是一个人的血,是一滩,被人踩得到处都是,在白地砖上拖出暗红色的脚印。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孩。
他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柏正宏病房那扇门。
柏昀站在门边,手指扣着门框,指甲都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行?!”陶仄葵认出了那个人。
“陶仄葵你认识他?!”柏昀急得要哭出来了,“你快让他停下!他在干什么?!”
宇文行听见了,没回头,他只是盯着那扇门,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爹呢?”宇文行恶狠狠地看着柏昀。
柏昀没说话。
宇文行往前走了一步,保安想拦,他肩膀一撞,那保安踉跄着退出去三四步,撞翻了护士站的椅子。
“我问你,你爹呢?!”
突然间门开了,柏正宏站在门口。
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下去,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褂子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他看了宇文行一眼,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宇文行的手抖了一下,那块血写的白布跟着抖,像一只垂死的蝴蝶扇动翅膀。
“你认识我吗?”宇文行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走廊都静了下来。
柏正宏没说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眉眼间一定是宇文家的孩子。
柏正宏的嘴唇动了一下。
“消防队的人告诉我,”宇文行往前走了一步,“我哥倒在后门边上,离门口三米,三米,他差三米就能跑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知道化工厂爆炸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吗?!就因为这件事,宇文家家破人亡,我哥哥因此得了蚀语症。”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举起来。
“这是消防队的鉴定报告,真的那份,你压下去的那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起火点,仓库;起火原因,人为;仓库里堆的什么?废料,有毒废料,按照规定不能露天堆放、必须专业处理的废料,你怎么处理的?你一把火烧了。”
他把纸往人群里一撒。
“这是保险公司的理赔记录,你们看看,赔了多少,比实际损失多赔了五倍!”
“这是废料处理合同,签了,但没执行,因为处理要花钱,烧掉不用花钱!”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工人捡起来看,看着看着,脸上的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
惨白。
铁青。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们这几年,”宇文行转过身,对着那群工人,“多少人咳嗽吐血?多少人查出肺病?多少人夜里喘不上气憋醒?你们以为是自己命不好?你们吸了三年的毒!是他让你们吸的!”
走廊里死一样安静。
有个老工人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旁边的人扶他,他推开,自己撑着墙站起来,站起来又滑下去。
“我儿子,”他的声音像破风箱,“去年走的。肺。医生说不清楚什么病,就知道肺烂了,我儿子才二十六。”
没人说话。
宇文行转回身,盯着柏正宏,柏正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宇文行冲上去。
保安拦他,被他一拳抡开,又一个保安扑上来,他肩膀一扛,那人飞出去撞翻了担架车,金属的哐当声响彻走廊。
他冲到柏正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说句话!”
柏正宏看着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张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声音:“那笔保险金……我拿来发补偿了……”
宇文行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了的鼓风机,嗬嗬的,听着比哭还难受。
“补偿?”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我哥马上要去中央当大官了!都因为你,他这些年受尽人的冷眼!就连我的家里人都是。”
他又退一步。
“这些人,”他指着那些工人,“三年慢性毒,你能赔的起吗?”
再退一步。
“你倒是好,把这些罪过嫁祸在别人身上,自己用着救命人的头衔,成为了世界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他站定了。
“出了这件事,你非但没有忏悔,反而继续那么做!”
整个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柏正宏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门框,没扶住,整个人往后仰。
“爸!”
柏昀冲上去,一把抱住他,柏正宏倒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生护士冲出来,把柏正宏抬上担架车,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地上的血脚印,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急诊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
工人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没人说话,宇文行站在人群最前面,盯着那扇门,眼眶红得像烧着的炭。
陶仄葵站在角落里,手指攥紧了衣角。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有人在拿钝刀子一点一点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片刻,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柏昀冲进去,陶仄葵跟在后面。
“城隍爷,你怎么跟那坏人的儿子认识?!”宇文行在气头上,竟一下子说出了陶仄葵的身份。
陶仄葵急忙回头大声回答:“弟弟,我们只是同学而已!”陶仄葵的心脏要吓出来了,急忙对宇文行使了使眼色。
而柏昀根本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了。
柏正宏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从脖子往下,全盖住了,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青白青白的,像蜡做的。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陶仄葵走近了一步。
那是一串冰糖葫芦。
红色的山楂,一颗一颗串在竹签上,裹着透明的糖衣,急诊室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那糖衣发着刺眼的光。
山楂还是红的,糖衣还是亮的,可那只手已经凉了。
柏昀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陶仄葵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像。
然后他蹲下来,他伸出手,握住那只青白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他没有松开,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捂。
“捂不热。”
他知道捂不热,可他还在捂。
陶仄葵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他父亲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陶仄葵忽然看见他另一只手在地上划着什么。
她低头看去。
地上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用指尖在地砖上划,一下,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
他在画糖葫芦。
陶仄葵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给他买的最后一串。
她想起柏正宏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那个灰败的、像老了二十岁的老头,那个被工人指着鼻子骂杀人凶手的老头,那个害死过人、害病过人的老头。
他攥着一串糖葫芦死了。
陶仄葵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见过柏昀这个样子。
那个平时笑嘻嘻的、吊儿郎当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柏昀,此刻蹲在那里,握着一只冰凉的手,一声不吭。
一声都没有,可那一声没有的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喘不过气。
“爸,夏天的冰糖葫芦……我知道,很难买。”
陶仄葵退出去,她把门带上。
走廊里,宇文行还站在那里。
那群工人已经散了,只剩他一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扇门,眼眶红得吓人,可眼眶里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你知道医闹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吗?”陶仄葵盯着他的眼睛看,那昔日那么胆小的少年,今日却像不怕任何事情的人。
“我哥要出息了,我没为了他做过什么,我总要为他做些什么!”
陶仄葵沉默了,只好从他身边走过。
她作为第三者,知道双方各自悲伤的往事,知道对方各自的难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就那样,心空空的,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宇文行还站着,只是站着,像个丢了魂的人。
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地砖泛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陶仄葵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那串糖葫芦,红色的山楂,透明的糖衣,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想起柏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他在地上划来划去的手指,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了柏正宏,而是为了柏昀。
为了那个从今往后,再也没人给他买糖葫芦的人。
柏昀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慢,像卡住了的磨盘,咯吱咯吱地响。
宇文行说的话在里面转,那些纸片还在转,那些工人的脸也在转,那个说儿子肺烂了的老头,那张脸转得尤其慢,慢得像在故意折磨他。
——你爹让人放的。
——你爹故意烧的。
——你爹害死的。
不对。
他想喊出来,不是这样的,他爸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柏昀只知道,虽然爸爸身上有非常多的秘密,但是他对自己仍是极好的,他对身边的人也都是极好的,难道他都是演戏?
柏昀一点都不信。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糖葫芦的手。
他小时候问过,妈吗呢?
他爸说,走了。
他再问,去哪儿了?
他爸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就不问了。
他想,有爸也行,爸在就行。
小时候的柏昀一直很害怕失去妈妈,可是他的爸爸却给他了加倍的爱,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妈妈。
可现在……
那些纸片上的字又转回来了,消防队的章,保险公司的章,鲜红鲜红的,比他爸手里这颗山楂还红。
——你爹故意烧的。
——那些人吸了三年的毒。
——那个人的儿子,二十六岁,肺烂了。
他忽然想笑。
他爸攥着给他买的糖葫芦,攥着给他买的最后一串糖葫芦,躺在这儿,躺在这儿,手里还攥着它。
他爸临死前想的什么?
想的他吗?
想的他爱吃这个吗?
还是想的那些事终于瞒不住了?
柏昀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爸死了,他只知道他爸害死过人,甚至他害死的还是自己的同学,难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宇文流就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当时他还傻傻的没有发现。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撞,撞得他头疼,撞得他想吐,撞得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
他应该恨他爸。
那些工人,那个宇文行,那个二十六岁肺烂了的人——他们都该恨他爸,他爸活该被恨。
可他爸躺在这儿。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冰凉的手,眼眶干得发疼,但一滴泪都没有。
他想哭,他应该哭,可他哭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气,堵得他想喊,想砸东西,想把那串糖葫芦摔在地上踩烂。
窗外忽然亮了。
陶仄葵下意识抬头,看见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焰像菊花的花瓣,一层一层向外翻卷,照亮了半边天。
又是一朵。蓝色的,像流星雨一样往下坠。
紧接着是第三朵、第四朵——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升空,炸开,把黑夜染成五颜六色的画布。
有人在放烟花,在医院附近放烟花。
陶仄葵愣住了。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医院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车,一群人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天,笑得前仰后合。
——柏正宏死了,大家都这么高兴吗?
柏昀还跪在地上,他听见了,那么响的烟花声,他不可能听不见,可他没动。他还握着他父亲的手,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又一朵烟花炸开。
紫色的,很大一朵,炸开的时候“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户都在颤。
柏昀的肩膀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他看向窗外。
烟花一朵一朵地升空,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是有人要把一辈子的烟花都在这儿放完那些炸开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闪一下,暗一下,又闪一下。
他找到了。
那个笑得最大声的是他的叔叔,接送柏昀上学的那个和蔼的人。
他正搂着旁边的人,指着天上那朵最大的烟花,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们在笑,都在笑。
笑得真开心。
柏昀看着他们。
一朵烟花炸开。
又一朵烟花炸开。
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没有光,也没有泪。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烟花放完了一轮,那边又搬下来新的一箱。
柏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跟他没关系。
“他们高兴。”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陶仄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说他们不是人?说他爸再坏也是他爸?说别看了?
柏昀低下头。
他又看向他爸的手,刚才他的眼泪落在上面,洇湿了一小块糖衣,这会儿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他伸手,把那串糖葫芦轻轻抽出来。
他爸的手攥得很紧,他抽的时候,那只手跟着动了一下,像是不想松开。
他顿住了,然后又抽,抽出来了。
竹签上沾着他爸掌心的温度——不,那不是温度,那是凉的,凉透了,只是他握着太久,把那点凉当成了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烟花还在放。他二叔正对着天空比划着什么,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口号。烟花太响,听不见他喊的什么。
柏昀举起那串糖葫芦,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喊着的人,又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然后他咬了一颗,山楂在嘴里炸开,酸得舌根发麻。糖衣碎了,粘在上牙膛上,甜得发腻。
他就那么嚼着,嚼着这最后一串糖葫芦。
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嚼完了那一颗。
又咬下来一颗。
嚼。
咽。
陶仄葵忽然想起一句话,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有些人死了,他的仇人放烟花庆祝。”
她当时觉得这话挺狠的,现在她知道了。
狠的不是话。
是这会儿站在窗边、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的人。
是这个人明天醒来,世界上再也没人记得给他买糖葫芦。
门忽然开了。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是熏香,那种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熏香。
陶仄葵回头,文泰夜站在门口,一身闪耀,在冰冷的病房中十分炸眼。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盖着白布的柏正宏。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柏昀,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弯了一点,可眼睛里全是冷的。
“哟。”她说,“死了?”
陶仄葵的眉头皱起来。
柏昀没动,他还跪着,背对着门口。
文泰夜走进来。
她的脚步声很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根空竹签,就是刚才柏昀放回去的那根。
她伸手,把那根竹签拿起来,看了看。
“糖葫芦?”她说,语气里带着笑,“你爸给你买的?”
柏昀没说话。
文泰夜把那根竹签扔回床上,竹签弹了一下,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可惜了,以后没人给你买了。”
文泰夜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柏昀,”文泰夜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我爸让我来退婚的。”
柏昀抬起头。
他看着文泰夜,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可枯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文泰夜对上那双眼睛,笑容又深了一点。
“别这么看我。”她说,“你应该想到的。你爸干的那些事,现在谁不知道?放火烧厂,害死那么多人,骗保险金……”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柏家的名声,从今晚开始,就臭了。”
柏昀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爸爹说了,”文泰夜继续说,“文家,不能跟你们这样的人家有关系,丢不起那个人。”
她低头看着柏昀,目光从上往下,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再跟我摆一个少爷架子啊?”
文泰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不说话?”她蹲下来,和柏昀平视,“伤心了?难过了?也是,你刚死了爸,我又来退婚,确实挺惨的。”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恶意:“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太难过,你爹那种人,死了活该,你以后出去,别人看你,那就是杀人犯的儿子。”
柏昀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有你那几个叔叔,”文泰夜往窗外努了努嘴,“瞧见没?放烟花呢,多开心,你爹死了,他们比谁都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柏昀没说话。
“因为家产啊。”文泰夜笑了,“你爹是老大,他死了,那些家产不就是他们的了?你以为他们来这儿是干嘛的?送你爹?别逗了。”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柏昀。
“我呢,是来看笑话的。”她说,“顺便告诉你一声,从今往后,你柏昀,跟我们文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以后是死是活,都别来找我。”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最后看了柏昀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笑,带着嘲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哦对了,”她说,“那串糖葫芦,记得捡起来,你爹给你买的最后一样东西,别糟践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风又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窗外,烟花还在放,柏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陶仄葵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刚才那种抖,是更厉害的,像筛糠一样,整个人都在颤,他的手指抠着地砖,指甲都白了,抠得咯咯响。
她走过去,蹲下来:“柏昀。”
他没反应,她伸手,想扶他,他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得发疼。
她低头看他的脸,他的脸惨白,白得像他爸盖着的那块布,眼眶干得发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盯着那根滚落在墙角的竹签。
“柏昀。”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说活该。”
陶仄葵的心猛地一缩。
柏昀的嘴唇还在动。
“她说我爹活该。”
“她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她说……”
他的眼睛忽然往上翻,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
“柏昀!”
陶仄葵一把扶住他,他的身体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得她踉跄了一下,她抱着他,看见他的脸白得像纸。
“来人!来人啊!”
她的喊声在空荡荡的急诊室里回荡。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炸开,落下,再炸开。
那些笑着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混在她的喊声里,混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嘈杂。
柏昀躺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那根竹签,还孤零零地躺在墙角。
“你是柏昀的朋友吗?”
“你是真正的荧蓝血人吗?”
“柏昀是我们都宠爱的孩子,柏正宏不是人,恶人终有自己的报应,但是我们都很担心柏昀这孩子。”
“柏正宏自从一次得逞之后,就再也没有收过手……为了让柏昀出人头地,抓了很多无辜的拥有荧蓝血的孩子,抽干了他们的血,只为了让柏昀成为荧蓝血人。”
柏昀……真的像白云一样,孤苦飘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