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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情(七) 斐珠圆陷害 ...

  •   斐珠圆盯了陶仄葵半个月。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盯,是偷偷的、藏在角落里的、像老鼠一样的盯,她躲在廊柱后面,躲在假山后面,躲在窗棂的缝隙后面,看着那个叫绿翘的丫鬟一次一次溜出院子。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她不知道,陶仄葵每次从七公子院子回来的时候,都会在那道廊柱旁边停一下。

      第一次是偶然。

      陶仄葵夜里从七公子那儿回来,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廊柱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停下脚步,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柱子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位置。

      她这次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加快,探头往廊柱后面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说有人监视我?”陶仄葵不禁背后一凉。

      可她在地上看见半个脚印,是新的。

      ——这一看就不是我的。

      陶仄葵蹲下来,借着月光看那个脚印,很小,是女生的鞋,鞋尖冲着她的方向,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探出身子往她来的方向看。

      她站起来,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小七郎的院子。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故意大声说:“唉……看来是我这几天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斐珠圆在暗处听到这话,只觉得陶仄葵是个又笨又蠢的人,更加坚定了想要“参她一本”的心。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陶仄葵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

      不是留意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是留意身边的人,那些丫鬟,那些婆子,那些进进出出的面孔,谁会在夜里不睡觉?谁会盯着她去七公子院子这件事?谁会对她有敌意?

      她甚至列了一个名单。

      “我绝对不能让人抓了把柄……如果让我和雷母娘娘面对面聊些什么我就废了!”陶仄葵想着。

      本子上一共五个名字,然后她开始一个一个排除:

      第一个,和她同屋的春杏,春杏夜里睡得死,一沾枕头就打呼噜,雷打不动,不是她。

      第二个,隔壁屋的采莲,采莲前些日子摔了腿,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不可能在长廊那儿站那么久,不是她。

      第三个,厨房的周婆子,周婆子年纪大了,夜里起夜勤,可她的脚大,穿三十九码的鞋,廊柱后面的脚印是三十五码的,不是她。

      第四个,管事的孙姑姑,孙姑姑倒是脚小,可她夜里要巡夜,巡夜的路线和那个位置对不上,也不是她。

      第五个……斐珠圆。

      陶仄葵在名单上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

      斐珠圆,十六岁,进府三年,在正厅伺候茶水,脚小,三十五码,夜里不出门,可她的房间离长廊最近,出门拐个弯就能到那个廊柱后面。

      斐珠圆有个习惯,喜欢盯着长得好看的丫鬟看,陶仄葵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每次她去正厅领东西,斐珠圆的目光就会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那时候陶仄葵没多想,每次对视还冲她笑来着。

      “不会是你要害我吧?”陶仄葵自言自语道,让春杏听到了,凑过来问:“绿翘,你说什么呢?”

      “我……”陶仄葵咽了口水,正经的坐在她面前说,“我感觉有人一直盯着我看,那个眼神很不礼貌。”

      春杏一下子就听懂陶仄葵的话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知道你说的……是斐珠圆对吧?她仗着和雷母娘娘关系不错,到处抓别人的把柄,我们都蛮讨厌她的。”

      陶仄葵点了点头,得知春杏和大部分人都和她统一战线她就松了一口气。

      “你小心一点吧绿翘,我们都不想惹是生非,但是……能把她赶走我们都能帮忙。”

      现在她开始想了,她开始刻意去正厅。

      每次去的时候,都穿着那身最显身材的衣裳,走路的步子放慢一点,腰肢软一点,她余光扫过去,总能看见斐珠圆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嫉妒,有恨,还有别的什么。

      陶仄葵确定了就是斐珠圆,可她不知道斐珠圆要干什么。

      光盯着有什么用?光恨有什么用?得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才能防着。

      陶仄葵开始反过来盯斐珠圆,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是那种不经意的、偶然的、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的盯。

      她去正厅的时候看,去厨房的时候看,去后院晾衣服的时候也看,她把斐珠圆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

      斐珠圆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去正厅当值,她喜欢和谁说话,不喜欢和谁说话,她每个月什么时候出门采买,出去多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什么。

      陶仄葵记了三天。

      ——想搞我,没门!

      第四天,斐珠圆出门采买的时候,陶仄葵跟了上去,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把脸遮了一半,远远地跟在后面。

      斐珠圆先去布庄扯了二尺布,又去杂货铺买了些零碎,然后拐进一条小巷。

      陶仄葵跟进去。

      小巷深处有一家道观,破破烂烂的,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斐珠圆推门进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陶仄葵没动,等斐珠圆走远了,她才从拐角出来,推开那扇门。

      道观里很暗,只有一个歪嘴道士坐在蒲团上,半闭着眼,陶仄葵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

      “大人,刚才那个姑娘,”她问,“买了什么?”

      歪嘴道士睁开眼,打量了她一下:“你谁啊?”

      陶仄葵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哎呀……大人。”

      歪嘴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陶仄葵,压低声音说:

      “她可是买了春药香。”

      陶仄葵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心里有了答案,不过还是问了一嘴:“干什么用的?”

      “点了让人闻的。”歪嘴道士嘿嘿笑了两声,“闻了的人,浑身燥热,意识迷糊,看见谁都想往上扑。”他顿了顿,“她让我配了最烈的那种。”

      陶仄葵没说话。

      她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第一锭旁边。

      “她让你配这个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歪嘴道士看着两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她问……她问有没有那种,点了之后,会让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的。”

      陶仄葵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做梦?”

      “就是那种,闻了的人醒过来,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歪嘴道士搓了搓手,“我说有,加钱就行,她又给了我二两。”

      陶仄葵站起身。

      ——嘶……

      她低头看着那个歪嘴道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什么时候来取货?”

      “明、明天。”

      陶仄葵点点头,转身走了。

      ——趁明天春杏回老家……斐珠圆你这个坏东西。

      回去的路上,她把事情串了起来。

      斐珠圆盯了她半个月,摸清了她去七公子院子的规律,斐珠圆买了春药香,最烈的那种,还特意加了能让人失忆的药引,斐珠圆要把这香点在她屋里,让她和什么人搅在一块儿,然后第二天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那想要我和谁?

      陶仄葵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会是联子吧?

      小七郎院里那个又丑又笨的小厮,平时走路都低着头,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斐珠圆要让她和联子搞在一起,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还要让她身败名裂。

      陶仄葵站在长廊拐角,看着小七郎院子的方向。

      月光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弯起嘴角,笑得很轻,又很淡,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夜里,斐珠圆动了。

      陶仄葵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闩被拨动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

      门开了。

      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挪过来。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床头——香炉盖打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插进去,还有火折子擦响的声音。

      青烟的味道飘过来。

      陶仄葵闭着眼,一动不动也不敢呼吸。

      那脚步声又挪向门口,门关上了。

      陶仄葵睁开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起来,披上外衣。

      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斐珠圆的背影正消失在长廊尽头。

      陶仄葵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拐过弯,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随即她收回目光,看向床头的香炉。

      那炷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她伸手,把香拔出来,在茶水杯里浸灭。

      她披上斗篷,推开门,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记得斐珠圆住在哪间屋,也记得联子住在哪间屋,更深露重。

      陶仄葵站在斐珠圆的房门口,轻轻推了推,门居然没锁。

      她弯起嘴角:“简直天助我也。”

      她走进去,把怀里那炷重新点燃的香插进斐珠圆床头的香炉里,然后她退出去。

      走到联子房门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陶仄葵没说话,又敲了三下,这时门开了,联子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绿翘姑娘?你……”

      陶仄葵往斐珠圆屋子的方向指了指。

      “有人找你。”她说,“在那边等你。”

      联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挠了挠头:“谁啊?”

      陶仄葵笑了一下:“去了就知道了。”

      联子迷迷糊糊地往那边走。

      陶仄葵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斐珠圆的房门,走进去,直到门关上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往小七郎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落下来,她弯起嘴角,然后她回到自己屋里,躺下闭上眼。

      那炷被浸灭的香还泡在茶杯里,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一早,雷府炸了锅。

      斐珠圆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脸上全是泪痕,她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绿翘害我!是绿翘害我!”

      人围上来了,窃窃私语。

      “她点了春药香!她和联子串通好害我!他们、他们……”

      她说不出下去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管事的女官站在人群前面,皱着眉头。她正要开口让人去叫陶仄葵。

      “来了来了,绿翘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陶仄葵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她走到人群中间,站在斐珠圆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斐珠圆指着她,手指抖得厉害:“是她!就是她!她想害我……”

      陶仄葵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绿翘昨晚一直在屋里啊,我半夜起夜还听见她翻身呢。”

      斐珠圆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春杏,震惊的不行:“春杏,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我延迟了一天,我今天回家。”

      其他人议论道:“斐珠圆怎么说是她?”

      斐珠圆的脸白了。

      “你们懂什么!是她害我!她……”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春杏没有回家,难道说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想要诬赖我,结果让我发现了,我直接给你反杀了,你今早还想赖我,没想到我有证人在身边?”

      斐珠圆眼神慌了,气急败坏刚想骂陶仄葵,突然院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是小七郎站在门口,红发散落,红衣松散,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月光还没散尽,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

      他就那么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这边。

      斐珠圆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七公子!七公子救命!”她跪在他脚边,抓住他的衣摆,仰着脸,泪流满面,“绿翘害我!她和联子串通好要害我!您要给我做主啊……”

      小七郎低头看她,那目光从上往下落下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斐珠圆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小七郎没说话,突然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挥了一下。

      “把她关进雷狱。”小七郎说,“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放出来。”

      斐珠圆的脸彻底没了血色:“雷狱?!”

      那是这里最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囫囵出来的。

      “七公子!七公子饶命!是绿翘害我!是她……”

      两个护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斐珠圆,斐珠圆愣住了:“七、七公子?”

      小七郎没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往院门外走去。

      护卫拖着斐珠圆跟在后面:“七公子!您听我说!真的是绿翘害我!您听我解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小七郎冷冷道。

      斐珠圆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陶仄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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