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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情(六) 陶仄葵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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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传到小七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靠在窗边喝茶。
来报信的是个小厮,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七公子,府里都在传……传您和暮璇姑娘……”
小七郎端着茶杯,没动。
“传什么?”
小厮咽了口唾沫:“传您和暮璇姑娘……那个了。”
小七郎低头抿了口茶:“哪个?”
小厮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行了,下去吧。”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七郎靠回窗边,看着窗外的竹子,慢悠悠地又抿了口茶。
茶杯送到唇边,他忽然顿住了。
——她肯定也听到了。
他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得查查,谁传的。
当天下午,消息就回来了。
“回七公子,是凉子夜。”小厮跪在地上,“她跟几个丫鬟闲聊的时候说的,说暮璇姑娘能跟着您学法术,是因为和您……那个了,然后就传开了。”
小七郎歪了歪头:“凉子夜?”
“是,就是绿翘姑娘屋里那个。”
小七郎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屋里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行。”他说,“晚上叫她来我屋里。”
凉子夜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小七郎叫她?晚上?去他屋里?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换了两身衣裳,最后选了件粉色的襦裙,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插上那支一直舍不得戴的银簪。
“绿翘绿翘,你看我这样行不行?”她拉着绿翘转圈。
陶仄葵靠在床边,脸色淡淡的:“……行。”
“你说七公子找我干嘛呀?”凉子夜的脸红扑扑的,“是不是……是不是看上我了?”
陶仄葵没说话。
凉子夜自顾自地兴奋:“我听说七公子眼光可高了,府里那么多丫鬟,他从来没单独叫过谁,今天叫我,肯定是……”
她捂住脸,笑出了声。
陶仄葵垂下眼,把脸转向墙壁:“你去吧。”
凉子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欢天喜地地跑了。
——小七郎找她一定是发现了那个谣言是她传的……
可是陶仄葵见她那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任由她去吧。
推开小七郎房门的时候,凉子夜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屋里点着灯,暖黄色的光晕铺了一地。小七郎斜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捏着酒杯,红发散落,眉眼慵懒,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他抬眼看过来。
凉子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太……太好看了。”
她努力稳住自己,迈着小碎步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垂下头,露出精心描过的眉毛和涂了胭脂的嘴唇。
“七公子,奴婢来了。”
小七郎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她的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然后他笑了。
“凉子夜。”
“是、是奴婢。”
“过来点。”
凉子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往前挪了两步,站得离他更近了些。
小七郎歪着头看她,那目光太近了,近得她脸红心跳。
“今儿叫你来,”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拖着长长的尾音,“是有件事想问你。”
凉子夜捏着衣角,声音都软了:“七公子请问,奴婢一定好好答。”
小七郎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我跟暮璇的事,”他说,“是你传出去的?”
凉子夜愣住了,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下去。
“奴、奴婢……”
小七郎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
凉子夜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七公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跟几个姐妹闲聊,随口说了两句,没想到就传开了……”
小七郎低头看她,眼尾微微上挑。
“随口说了两句?”
凉子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小七郎没说话。
“起来吧。”他说。
凉子夜愣住,抬起头。
小七郎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又没说要罚你。”
凉子夜不敢动。
小七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那张嘴,”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挺能说的。”
凉子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跪在那儿发抖。
小七郎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妖界城东新开了个茶楼,缺个唱曲的。我觉得你挺合适。”
凉子夜傻了。
唱……唱曲的?
“七公子,奴婢不会唱曲……”
小七郎抬起眼看她,眼尾微微上挑。
“不会可以学。”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那张嘴,不拿来唱曲,可惜了。”
“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是妖吧?”
凉子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精心打扮了一晚上,以为是被看上了,结果……
小七郎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恶劣的意味。
“怎么,”他歪着头看她,“你以为我叫你来是干嘛的?”
凉子夜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七郎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靠在榻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他摆摆手,止住笑,“下去吧。明天就过去。”
凉子夜跪在那儿,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她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小七郎靠在榻上,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嘴碎。”他轻轻说,“让你碎。”
窗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斐珠圆站在廊柱后面,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全都看见了。
全都听见了。
凉子夜那丫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被发配去唱曲了!
斐珠圆转身就跑。
第二天一早,雷母娘娘的飞鸽落在了院子里。
当天夜里,雷母娘娘连夜赶回了雷府。
雷母娘娘坐在上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连夜赶路,衣袍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道闪电。
小七郎站在厅中央:“师父连夜回来,”他开口,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是想徒儿了?”
雷母娘娘没接话。
她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小七。”
“嗯?”
“那个凉子夜是你打发走的?”
小七郎歪了歪头,眼尾微微上挑。
“是。”
“为什么?”
小七郎笑了,带着点“这有什么好问”的意味。
“她嘴碎,在府里传些有的没的。”他说,“徒儿觉得她那张嘴,不用来唱曲可惜了。”
雷母娘娘盯着他。
“有的没的?”她重复了一遍,“传什么了?”
小七郎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像在说“师父您真不知道”。
“传我和暮璇。”他说,语气轻飘飘的,“说我跟暮璇做苟且之事。”
雷母娘娘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怎么叫苟且之事?”
“难道师父就是安排她们做这些的?”
雷母没回答他的话,而是说:“就因为这个?”
小七郎没说话,雷母娘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小七郎就那么站着,任由她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那表情又慵懒又无辜。
雷母娘娘收回目光。
“小七,”她开口,声音沉沉的,“你跟我说实话。”
“徒儿说的就是实话。”
“那暮璇呢?”
小七郎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跟你学法术的事,是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小七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她想学,徒儿就教了。”他说。
雷母娘娘盯着他:“就这?”
“就这。”
雷母娘娘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小七。”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了?”
“想起什么?”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师父想让徒儿想起什么?”
雷母娘娘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眼尾上挑,睫毛浓密。可那里面——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和之前一样空。
她收回目光,“下去吧。”她说。
小七郎歪了歪头:“师父不问问凉子夜的事了?”
“不问了。”
小七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陶仄葵知道凉子夜被发配去唱曲的时候,正在屋里叠衣服。
她手一顿,抬起头:“什么?”
来报信的小丫鬟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昨晚上七公子叫她去的,她打扮得跟朵花似的,结果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今天一早就被打发去城东茶楼了,说是让她唱曲!”
绿翘愣住了。
她想起昨天凉子夜在她面前转圈的样子,想起她说“七公子是不是看上我了”时那脸红扑扑的模样。
“为……为什么?”
小丫鬟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因为她传七公子和暮璇的闲话。七公子知道了,就把她叫去了。”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闲话传了不是一两天了,满府都在传,七公子早不知道晚不知道,偏偏昨天把她叫去……
小丫鬟看着她,有点懵:“陶仄葵,你笑什么?”
陶仄葵这才注意到她的嘴角勾了起来,她连忙收起笑容。
“没什么。”陶仄葵放下手里的衣服,“你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符纸。
这是叶素留给她的——说是猫神特制,有事就烧,她那边能收到。
陶仄葵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符纸“噗”的一声燃起来,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风里。
当天晚上,陶仄葵的窗台上多了一片叶子,碧绿碧绿的,上面用爪子划了几个字:
“速说来听听。”
陶仄葵捧着叶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回屋研墨,铺开一张小笺,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从她顶替绿翘进府,到第一次送茶被小七郎凑近闻;从她闯雷母房间被小七郎撞见,到那面镜子把她照晕;从她醒来听说暮璇的事,到冲进他屋里质问。
写到凉子夜的时候,她的笔顿了顿。
然后她写:他把传闲话的丫头发配去唱曲了,那丫头还以为他看上自己了,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的,结果灰头土脸出来。
她写:叶素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其实还记得我?
写完了,她把小笺折成一只纸鹤,对着窗外吹了口气。
纸鹤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窗台上多了一封信,不是叶子,是正正经经的信,封着口,上面盖着一枚小小的猫爪印。
陶仄葵拆开信,心跳得厉害。
叶素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来:“小傻子,你还不明白?”
“他要是真不记得你,你闯雷母房间那会儿他就该把你扔出去了,还抱你回去?还站那儿看你半天?”
“还有啊……我自认为他可能是心里对你还很亲切,毕竟雷母娘娘的咒很难解开。”
陶仄葵捧着信,手在抖,她把信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既然是这样……”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门,往小七郎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的,那座院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门口种着几竿青竹。
她看了很久。
甚至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点涟漪。
陶仄葵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叶素的信铺在桌上,就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信纸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她看了很久,久到灯油都矮下去一截。然后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靠着窗台坐下来。
窗外是雷府的院子,种着几竿青竹,夜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远处有盏灯还亮着,她知道那是小七郎的院子。这个点了,他还没睡吗?在干什么?跟暮璇说话吗?还是在窗边喝酒,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靠着?
她盯着那盏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那种紧张的心跳,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扑腾,一下一下的,撞得她手心发痒,坐也坐不住。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索性靠在窗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他凑近她颈侧的时候,呼吸落在皮肤上的温热。
她想起他站在月光里,浑身湿漉漉的,用那种蛊惑的声音问她“我跟谁做了关你什么事”。
陶仄葵的脸忽然烫了起来,烫得厉害。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可耳朵尖还是红透了,红得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从看见叶素那封信开始,她脑子里就全是他。
他的笑,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她想停下来,可根本停不下来,越想停,想得越多。越想越多,心跳得越快。
她抬起头,又看向窗外,那盏灯还亮着。
陶仄葵愣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捂住了脸,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可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一点都没少,反而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吃醋,变得更浓了。她想起凉子夜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找小七郎,她当时靠在床边什么都没说,脸冲着墙。
她以为自己是生气凉子夜那个傻丫头想多了,可她现在知道了,不是生气,是不舒服,是很不舒服,是那种“你别去找他”的不舒服。
她想起暮璇。
那个眼睛狭长、笑起来滴水不漏的小狐妖,现在天天进出他的院子,跟着他学法术。府里的人都在传他们的事,他虽然把凉子夜发配去唱曲了,可他没有否认,他什么都没说。
他为什么不否认?
是因为不在乎,还是因为……
陶仄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点无奈,还带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心想:小七郎,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