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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怨灵(三) 帮落认清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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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雨打竹叶的傍晚,落抱着一捆新采的药草推开柴扉,却见诺福怡坐在檐下,正对着掌心之物出神。
——是半块雕着狐尾纹的玉佩。
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纹路,唇角不自觉扬起,又急忙抿住,做贼似的将玉佩藏进衣襟。
那情态落太熟悉,当年他在阎罗殿当差时,见过太多怀春少女这般模样。
落曾幻想诺福怡露出羞涩的表情,没想到现在就看到了,没想到现在是为了别人。
药草撒了一地。
“落公子?”诺福怡惊慌起身,却见这向来阴郁的人死死盯着她心口位置——那里还残留着玉佩的轮廓。
他才明白,这一刻胸腔里翻涌的灼痛,凡人称之为嫉妒。
“你怎么了?脸色异常的不好……”诺福怡刚迈出了第一步,落就后退一步。
“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落直接大胆的问了出来。
诺福怡看着落失魂落魄如同淋雨的小狗,她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想。
“我心里哪有什么?”诺福怡冲他笑,笑中隐藏着心虚与不安。
陶仄葵仍旧扮演着名为“烟月”的丫鬟,在一旁边扫地边偷听。
“看来落最难以释怀的遗憾是诺福怡,可是人鬼殊途,人家也有心仪之人……唉,人妖也同样殊途啊……”她不禁在心中想。
“这次穿越,落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起来……”
三更时分,落的左臂突然浮现青色咒印——这是阎罗召唤手下的印记。
他匆忙赶至乱葬岗,一顶玄铁轿辇悬在枯树上,轿中女子正透过帘缝凝视竹林深处。
落猛地抬头,看见一袭紫色长裙的闻锦正立于半空,银钗绾发,眉眼间带着他无比熟悉的疏离。
那是创造他的主人,阎罗王妃——闻锦,他慌忙起身行礼。
落顺着她视线看去,浑身血液凝固:
小七郎懒洋洋倚在古槐下,指尖挑着诺福怡白日藏起的那枚玉佩,月光流过他殷红的衣摆,像泼了一斛朱砂。
小七郎当然感受到了远处的视线,在目光移向别处时,他发现是曾经有一面之缘的王妃。
闻锦的护甲掐进落肩头血肉,她开口便是国泰民安:“落,你该回去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里是人间,落也不去遵守地府的规矩,没有礼节的问。
闻锦也不恼,开口道:“从你逃到人间开始本宫就找到你了,不过本宫不急着找你,但眼看你陷入红尘无法自拔,这就收你。”
落是闻锦派来的眼线,不过被人陷害被迫没经过闻锦允许逃到了人间。
落攥紧了拳头,“唰”地一下跪在地上:“娘娘……”
“本宫早就原谅你了……”
落打断道:“我不回去!”
闻锦愣住了,落道:“我要一辈子在人间,因为,我在人间,找到了属于我的月亮。”
闻锦的脸色苍白,落头一次见那么温和的人隐藏不住愤怒与悲伤,落不敢再多说什么。
“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说罢,她一挥手就离开了。
陶仄葵在闻锦消失处拾到半卷残册。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骇人秘辛:
“阎罗历丙申年,本宫因私放怨魂受刑,锁于寒冰狱。适逢万仙赴宴,雷母之徒,青丘七子,破牢相救……”
“……仿其形貌造落,然终非其人。”
“你不过是……”陶仄葵攥紧残册,看向雨中僵立的落悄悄说,“闻锦照着……”
“因小七郎而做的傀儡。”落突然接话,鬼爪刺穿自己心口,抓出一团幽蓝火焰——核心处竟有缕红羽。
陶仄葵被落的崩溃吓的不敢说话了,她真的是因为发现落的秘密情不自禁说出来的。
而火焰里浮现记忆碎片:闻锦将红羽融入傀儡心窍时,一滴泪坠在落尚未睁开的眼皮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陶仄葵还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是个丫鬟。
可是落带着悲凉的语气回复道:“就在刚刚。”
“大人,我想……这才是我的遗憾。”
“落!”这个便是穿越过去的落,陶仄葵更加为他担心。
她曾想过,如果他没有穿越回来,自己应该如何解释,她肯定会隐瞒一些,但是没想到现在的他真真切切地知道了真相。
落站在原地,看着掌心碎裂的红羽化作血蝶纷飞。
那些猩红的蝶翼掠过他的指尖,如同闻锦当年滴在他眼皮上那滴滚烫的泪——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个笑话。
“我说娘娘为什么选择我做相公……”
闻锦和阎罗王——复山在一起几百年也没有子嗣,阎罗王本身还很禁欲,闻锦早就想选相公了。
她制造落,按照心里小七郎的模样,制造了个完美的替身,听话,还很美。
“所以……”他低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灼烧过,“无论我在哪儿都是个替身?”
陶仄葵攥紧残册,他知道为什么刚刚闻锦那么生气,是因为她知道,无论是她造出来的落,还是小七郎,都不喜欢她。
她看着落,他此刻浑身鬼气翻涌,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猩红的血光。
“闻锦创造你,可能是为了替代小七郎。” 她艰难地开口,“可诺福怡救你……或许是因为……”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因为诺福怡在落身上看到了小七郎的影子?还是说……她真的曾对落动过心?
在陶仄葵心中,诺福怡很善良,即使才相遇了很短的时间,她对诺福怡的第一印象很亲切。
她更愿意相信她对小七郎是专一的喜欢。
落突然抬手,鬼爪刺入自己的胸膛,硬生生扯出那团幽蓝的魂火。
火焰核心处,那缕红羽仍在燃烧,永远不会消失,像是永远无法熄灭的执念。
“既然这是‘他’的东西……”落狞笑,五指猛地收紧,“那就还给他!”
“轰——!”
魂火炸裂,血蝶瞬间化作漫天火雨,朝着小七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陶仄葵被气浪掀退数步,再抬头时,落的四周围绕着令人不安的黑气。
“告诉小七郎……这场戏,该换人演了。”
小七郎感受到了急速的风声袭来,他正倚树小憩,正当红毛贴近之际,他只是动了动睫毛,来者便化作灰烬。
灰烬泛着红色的星光进入了他的胸腔,他感受到一阵暖意。
“这是我的力量……”他不由得在心里想着,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倒影着月泉。
血蝶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猩红火雨。
落的身影从火焰中踏出,鬼气森森,锁魂链缠绕全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小七郎。
小七郎连姿势都没变,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人造鬼。”
落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他恨极了这种轻慢。
“你不记得我?”落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也对……高高在上的妖界之王,怎么会记得一个‘赝品’?”
小七郎挑眉,终于舍得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哦……”他拖长音调,“赝品?”
他上下打量落,忽然笑了:“是啊,你偷了我的力量……”
落暴怒,锁魂链如飞针般袭向小七郎。
小七郎连脚步都没挪,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
“唰!”
九条狐尾虚影骤然展开,其中一条随意一扫,锁魂链便寸寸断裂。
落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最强的杀招被对方像拂灰尘一样破解。
小七郎慢悠悠地朝他走去。
他懒得应付落。
他歪头:“主人造你的时候,没加点厉害的东西?”
落怒吼着再次扑上,这次他直接燃烧魂火,鬼爪直取小七郎心口。
小七郎叹了口气,像是嫌麻烦似的,抬手打了个响指。
“轰!”
落的攻势瞬间被一道狐火屏障挡住,他整个人被反震出去,重重撞在树上,树干“咔嚓”断裂。
“住手!”
陶仄葵终于赶到,拦在落面前。
“落!你现在是在过去,做些有什么用呢?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跟我回去吧。”她悄声在他耳边说。
小七郎的狐火在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消散。
“诺福怡?”
陶仄葵气得发抖。
“你又认错人了!”她咬牙着想,现在她只想骂他:“是……是我。”
落撑起身子,咳出一口黑血,冷笑道:“她来救我的,看不出来吗?”
小七郎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眼睛微微眯起:“你们认识?”
陶仄葵深吸一口气:“他是落,是……”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该怎么解释?说落是闻锦照着你的样子造的替身?说诺福怡当年救他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落突然大笑,忍痛搂着陶仄葵的腰道:“她是来帮我的!”
小七郎一挑眉,眼神中如同暗藏利剑,而后将目光移向陶仄葵。
“他……他是我救下的病人,他身上还有伤……”
他看着陶仄葵犹豫的样子,冷笑道:“行了,我没兴趣。”他转身,懒洋洋地往林外走。
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鬼爪深深抠进泥土里。
“小七郎!”他嘶吼,“你凭什么——”
——凭什么活得这么轻松?
——凭什么连恨都不屑给我?
小七郎停了下来:“那你就得问问你自己,到底配不配了……”
冥府深处,玄铁轿辇中的闻锦忽然睁眼。
她指尖轻抚过一面铜镜,镜中映出落撕裂魂火的画面。
“终于发现了啊……”她轻笑,红唇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不枉我故意遗落那本日志。”
身旁的鬼侍低声问:“娘娘,若落反噬小七郎……”
“那不正合我意?”
闻锦曾经是个人。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今夜,当她站在阎罗殿的檐角,望着镜中人,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早已不会跳动,却仍残留着生前的习惯。
“娘娘,落公子已经失控了。” 鬼侍跪在身后禀报。
闻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远方。
她在想什么呢?
创造落的那天,闻锦在傀儡心窍里藏了一缕自己的魂魄。
“你要像他。”她将狐毛融入落的魂火时,指尖发抖,“但最好完全像。”
她给了落小七郎的形貌,在她心里,小七郎是那么的温柔,所以她给予了落温情和无尽的感情,她将所有在人间体会过的情全都安在了落的身上。
她又想到了那天,她毫无尊严地被绑在地牢,和阎罗王关押的不听话的鬼怪一样。
那日正是地府的宴会,阎罗王邀请了所有的神明和妖王庆祝阎罗子嗣的诞生,殊不知只是一场骗局。
闻锦被陷害,阎罗王一气之下将她关押在比地狱恐怖的牢狱之中。
闻锦恨他,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一个人类女子被阎罗王选中成为了阎罗王妃。
闻锦猛地背过身去,阎罗王妃的华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响声。
“从今日起,你去人间。”她声音冷硬,“监视那个妖的一举一动。”
陶仄葵拾到的那本残册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那是闻锦生前最爱簪在鬓边的花。
册子最后一页被撕去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迹:
“若他转世……”
没人知道,当年闻锦在寒冰狱受刑时,小七郎破牢相救纯属偶然。
他醉醺醺地踹开牢门,却在模糊的意识中放大了回忆的痛楚,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眼神中渐渐消失的生命力,他再熟悉不过。
闻锦永远记得,那个红发之人用最深情的眼神盯着自己,用仍存温良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锁,甚至能看到眼角的泪水。
没有人这么对待过她。
最后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傀儡替身身上,可这个替身最终也要离她远去。
“爱一个人不难,相爱才难啊。”
落跪在焦土之上,鬼气溃散,锁魂链寸寸断裂。
他望着小七郎转身离去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的不知是恨还是绝望。
——原来连恨,都不配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鬼爪,上面还残留着燃烧魂火后的焦痕。
闻锦创造他时,将一缕狐毛融入他的心窍,让他天生带着对小七郎的敌意,却又在每一次靠近时,被那股同源的气息灼伤。
“多可笑。”
他连恨都是被设计好的。
陶仄葵站在他面前,裙摆被鬼火燎得发黑。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按住他溃散的魂体。
“别碰我!”落猛地挥开她的手,声音嘶哑。
随后他反应过来了,他带着崩溃的神情低下了头道:“大人,让我静一静……”
陶仄葵没恼,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枚褪色的香囊——正是当年诺福怡随身佩戴的那只。
“认得这个吗?”她轻声问。
落瞳孔骤缩。
那香囊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丝线褪色,但上面的绣纹仍清晰可见——一株青竹,一只红狐。
“诺福怡绣的。”陶仄葵将香囊放在落掌心,“狐纹的那半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竹纹的这半……”
她顿了顿,“被她自己藏了起来。”
这个线索是她偷偷溜进诺福怡的闺房找到的。
落死死攥住香囊,指尖几乎要刺破布料。
他当然认得。
当年诺福怡替他包扎伤口时,这香囊就挂在她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他曾偷偷用手指勾过流苏,而她只是笑,从不说他逾矩。
——原来她绣的不是小七郎。
——是她希望小七郎能如青竹般正直,而非恣意妄为。
陶仄葵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声音更轻:“诺福怡救你,不是因为你像谁……”
“是因为你就是你。”
落猛地抬头,鬼瞳里的猩红一点点褪去,露出原本的深褐色——那是闻锦创造他时,唯一没被篡改的部分。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她明明……”
“明明什么?”陶仄葵反问。
落低头,呼吸凝滞。
“明明她爱的人不是你?可是你的价值不是别人给你的啊,你的痛苦值得被看见,但你的未来值得更好的选择。”
落的眼眶泛红,他当然什么都懂,可是他害怕。
小七郎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二人,狐尾垂落,指尖还勾着酒壶,却一滴未洒。
陶仄葵的话他听得一字不落,包括那句:“诺福怡至死都不知道你是傀儡,她只是单纯想救一个重伤的少年。”
酒液在壶中晃荡,映出他微微收缩的瞳孔。
他在想什么呢?
落的魂体不再溃散,反而凝实了几分。他攥着香囊,突然低笑出声。
“所以……”他抬头,“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陶仄葵摇头:“你是落,是诺福怡拼死也要救的人。”
她伸手想扶他,却被一道狐尾拦住。
小七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神色晦暗不明。
他没看落,只是对陶仄葵挑了挑眉。
他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别因为爱忘记了自我。”
陶仄葵猛然抬头,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吗?
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但是他知道,应该接受现实。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释然。
“大人,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