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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血染(三) 小七郎向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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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母的紫电长鞭骤然暴怒,九天神雷劈得整座地动山摇:“畜生!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小七郎却笑了。
他摸索着拾起地上染血的发带,随意扎起散乱的红发,转身朝殿外走去。
“七郎!”雷母想追,却被狐王的万载玄冰阵困住。
陶仄葵在殿外台阶上跪了下来。
“求狐王……”她额头抵在冰冷的玉阶上,声音发抖,“别派人追他。”
狐王雪尾轻扫,陶仄葵顿时被掀翻在地:“凭你也配求情?”
“他不欠青丘了!”陶仄葵爬起来重新跪好,裙摆被冰棱割破,“你抽过他的一魄,剜了他的眼,你还要怎么样?!”
霜刃般的目光刺来,她喉间突然结冰,再发不出声音。
“本座倒要看看……”狐王抬手召来追魂镜,“一个瞎了眼的废物能逃多远。”
镜中浮现小七郎踉跄的身影——他正用断尾缠着山崖边的枯藤往下爬,血把整条藤蔓都浸透了。
经过三百年前母亲陨落的诛仙台时,他突然松开手,任由自己坠入万丈迷雾。
追魂镜突然爆裂。
雷母满手是血地捏碎最后一块镜片,电光在她白发间狂舞:“老匹夫,今日我拼着神格不要,也要让你青丘——”
“血债血偿!”
青丘的雪落在莲池上,竟像是苍天撒下的一把纸钱。
突然,有人抱住了陶仄葵的腰,她扭头看,是昭唤,他垂眉,手一用力,便带着陶仄葵逃了出去。
“放开我!”陶仄葵用力拍打昭唤的背,手脚并用着挣扎,而昭唤,只是越抱越紧。
“我不能走!”陶仄葵的泪水涌上,她对着昭唤的脖子用力咬,昭唤咬着牙忍着痛,越飞越快,直到离开了青丘。
葵哭闹累了,心也累了,她刹那间竟有了灭了狐族的想法。
“居然敢欺负我的人!”她的手紧紧攥着昭唤的衣服,就算揪到了昭唤,勒到了脖子,昭唤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回到了城隍圣府。
陶仄葵失魂落魄的坐在台阶上,脑袋一片混乱,像是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他是十尾狐……十尾狐……
她越想越为他憋屈,抱住头失声哭泣:“明明他出生更应受万人敬仰,被至亲所害,但他仍能在以妖界闯出一片天,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打入地牢、割尾割眼,凭什么上天对他如此不公平?!”
上天总是让美丽的事物转瞬即逝,等到人们反应过来时,只有拥抱美丽曾接触过的气息。
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复仇,为了仇恨,从心智还没成熟开始,没体会过爱,没体会过被人重视的感觉,可他的身份并不是自己选择的。
上天给了他绝美的容颜,给了他极强的天赋,仅仅如此,而现在他连自由都没有。
陶仄葵知道,他宁愿不要这两样,天赋不够就凭努力追逐,容颜不够就靠美丽的内心,可一件事达到了极点,连上升的空间都没有,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陶仄葵不敢想。
直到现在,葵依旧能记得父母对她的宠爱,依旧能记得哥哥对她的保护与溺爱,所以即使她孤单一人,内心也绝不空虚。家人的爱是支撑她的希望。
反观小七郎,什么是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呢?
昭唤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她哭泣想:“我拼了全力对进入的青丘,你是怎么那么快就进去的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早就看到了株棘往城险圣府来了,可他什么都没做,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结局,陶仄葵哭得这样厉害,心里也感到内疚。
“我曾以为我已经的惨的了,现在我才发现,至少家人爱过我,可小七郎没有,没有人能掏心掏肺对他好,没有人拿全部爱他,就算是雷母娘娘也不能。”
昭唤坐在她身边递过去一张纸,陶仄葵缓缓抬起头,眼睛哭的红肿了,眼泪和鼻涕都流了下来,她接过纸擦了擦鼻涕。
又突然想到,如果这时小七郎哭了谁给他递纸呢?
她立刻跳起来,感受心灵的力量,努力回想上次那个似真似幻的地方。
她没吱一声就走了。
昭唤呆坐在原地,手托着下巴,远望远方的落日。
——为什么她对小七郎这么上心呢?
——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陶仄葵跌跌撞撞地穿过枯败的莲梗,终于在池心亭找到了那个地方。
莲池的水面映着残月,小七郎慵懒地斜坐着,七八坛酒罐狼藉地倒着,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液顺着脖颈滑落。
只有醉酒,他才能做自己。
他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有人靠近——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慌乱与犹豫,停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陶仄葵看见这样的情景,忍住泪水,小七郎从不贪酒,酒量也很好,如今喝这么多,陶仄葵知道他是想以此麻木自己。
“小七郎……”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城隍大人也有收妖的职责吗?”语气里的寒意,让陶仄葵浑身一颤。
城隍大人?
“我是来找你的……”她向前一步,却被他周身骤然爆发的妖力逼退。
小七郎的嘴角缓缓留下血液,他随意地用手背擦干,他没说话,费力地起身,举起酒坛,一瞬间捏的粉碎,划的手指一瞬间都是血痕,像是在说:“别来烦我。”
他冷笑,转身便要离开。
四周的蝴蝶扇动翅膀,似乎在诉说着离别。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里?”她哽咽的喊道。
小七郎停下脚步,笑出了声,他说:“你可怜我?……你觉得我这副样子很可笑吗?”
“不是可怜!”她突然爆发出的哭喊惊飞了蛰伏的蝴蝶,她立刻擦干眼泪,道:“我从未可怜过你,你一直很厉害的妖,我对你只是敬佩和服气!无论是什么样,我知道你总会再次出现在顶峰,我从没有看见过你破碎的样子,你一直是安心的存在……”
小七郎紧紧攥着衣袖,低语道:“我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子!”他咬着后槽牙,身体不由得发抖,所有人都骗他,可他也骗了所有人,一切都是他自己活该。
“可是你从未骗过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她指尖微微发抖,忍着泪水道:“你并不狡猾,也不自私,你会记得我怕黑,记得我的一切。”
“你总说自己是妖,不懂人间情谊,可我能感受到你是有情有义的妖,你救过那么多的人,杀过那么多的恶灵,对抗过那么多的坏人,你还是撑过来了,比所有妖和神都厉害,如果世界不肯给予你最好的结尾,我能做那个用尽全力奔向你的人!”
“不狡猾,不自私?你太单纯了,我一直在骗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一直在故意引导你,就是为了你的力量,我要心甘情愿让你把你的一切都献给我!”小七郎的呼吸急促,紧紧皱着眉头,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陶仄葵感觉腿一软,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勾引自己,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价值,让自己爱上他,心甘情愿替他办事。
夜风拂过莲池,水波微漾,映着残破月光,月光也闯进了她泛红的眼眶。
——我当然知道你故意的讨好是有别的含义,我早就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当时的你不会突然接受我。
——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明白。
——可是我还是能原谅你
“你要利用我吗?……当然可以,即使你花费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我都会帮你的。”
小七郎自嘲的冷笑凝固在嘴角,血泪浸湿了发带,他身体抖的厉害,因为知道现在他才知道,他骗了唯一肯真心待自己的人。
陶仄葵好傻,傻到居然心甘情愿,明明她很反感别人利用她。
在她眼里,自己那么好,那么真,可是他自己内心只有仇恨和冷漠。
狐狸天生就是骗子。
“如果你的内心千疮百孔,那我就用我的真情填补。”
“我的心早就被腐朽虫蛆啃食尽了。”
“那我就把我的心给你。”
“你太天真了,现在的我就是个废人,不值得你那样对待。”
“你值得,你为什么不值得?从我来到城隍圣府那一刻,我们就是家人,我会竭尽全力对你好,即使代价是让我死,我也要治好你的眼睛,在那之前,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
小七郎一怔,他吵不过她。
世界太冰冷,人心太冰凉,但陶仄葵就是一束遥远的光。
陶仄葵走过去,试探地将手把在他肩上,轻声道:“你大可以给我一次机会表示我对你的真心,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
陶仄葵是真心把他当做了家人。
可是越是这么说他越心痛,就像第一次被父亲严刑拷打,关入地下室,只有那次他最痛。
似乎身上的旧疤痕刺痛了起来,就像什么东西要冲破发芽了一般。
陶仄葵来到他面前,看着小七郎如今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心疼起来,她冰凉的手抓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微热的脸上,忍不住又流下来了泪水。
泪水落到小七郎的手上,小七郎感受到了,心里一颤。
陶仄葵心疼的厉害,小七郎也感受到了,他想到那次他抚摸心的位置对她说那里最凉,现在看来,就连自己也无法分辨是真是假。
小七郎对葵的态度一直是模糊不清的,他也不细究,因为有很多时候他怕一切超出了他的预期,很多时候的快乐都是陶仄葵给的。
可他似乎也没给过陶仄葵什么快乐,现在就连保护她的能力也没有了。
陶仄葵深呼吸。
“你想不想得到自由?”葵突然问小七郎。
小七郎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个小七郎期待了很久的问题竟然在这时候出现了,小七郎一怔,心里却在狂跳,他犹豫了。
陶仄葵承诺了,如果自己利用她,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如果他不再是神士,他的力量就全部恢复了,再经一段时间的修炼,凭他现在对强大的渴望,回到曾经无人能敌甚至更强就是轻易的事,那么他的复仇也将轻而易举。
可是他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他张不开嘴。
他知道了,他是在内疚,自己辜负了真心待自己的人,所以他不能走,至少等他还了这情。可他不应该对爱抱有任何希望了,没有人能陪自己到最后。
所以他要走,他一定要走,他必须得走。一只妖最多能活两千年,他才活了不到四百年年,他以后的路还长。
陶仄葵不过是他人生长河中的一条小鱼,凡神的寿命还是人类的寿命,也就一百年年的时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还得活很久,早晚都要失去,那还不如从未拥有。
“我不离开。”
这句话脱口而出,小七郎也没反应过来,葵更是没有反应过来。
她沉默后,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眼睛里似乎匿藏了半个明春,道:“既然这样,想要变得更强大,你就更需要你的眼睛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你相信我。”
小七郎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但他也没有很后悔,因为无论走还是不走,成为强者都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陶仄葵在池子旁为小七郎擦拭脸。
她正准备摘下小七郎遮盖眼睛的发带,小七郎连忙握住她的手腕道:“这个我自己来,我怕吓到你。”
“我都不怕鬼,还害怕这个呀?”
小七郎坚持不让她看,葵只好作罢。
她见小七郎的衣服也破了脏了,明明深红的衣服,还是能看出被鲜血浸染。
那么身上的伤会更多。
“我可以脱你衣服吗?”
“你要干什么?”
陶仄葵一下红了耳尖,结巴道:“能、能干什么啊?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的衣服有多狼狈……”
小七郎倒是露出了笑容,像是小孩子的计谋得逞了一般,轻声道:“可以。”
随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紧握住陶仄葵已经扯下他腰带的手道:“不可以。”
“到底可以还是不可以啊?”陶仄葵没听他的,仍然继续脱他好几层的衣服。
陶仄葵承认,自己当时已经够有耐心了,至少没有不耐烦。
“你别脱……”他更加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陶仄葵停了下来。
小七郎自嘲一般道:“我的身上都是血痕和鞭痕,我怕你看了羡慕我。”
陶仄葵的手停留在空中,他似乎看到了,薄薄的内衬后面隐隐约约的痕迹。
“这个时候你还逗我……”陶仄葵的语调明显悲伤了起来,她还是挣脱了他的控制,她轻轻地脱下来他上半身的全部衣服,指尖滑过他的身体,就像蚂蚁爬过。
他的身体和他的脸一样白皙,身材也很好,不过肩上隐约的疤痕代替了健硕的腹部。
她观察到前面没有痕迹,不过他的背杂乱的如同不规则的手纹,道道交错的鞭痕横跨他的脊骨,像缠绕着的蛇蝎。
她不敢想象到底有多疼,幼时的伤疤随着身体的成熟,随着皮肤撑大,不知道会裂开多少回。
他们都沉默了,陶仄葵拿冰凉的毛巾轻轻柔柔擦拭他的身体,直到她擦到背面不敢擦了。
“没事的,我不疼的。”
“可是我疼,我为什么这么疼?就像这鞭挞似乎落在了我的背上,疼到心如同一剑穿。”陶仄葵的手指轻轻抚摸没有疤痕的皮肤,如游走的水鱼。
小七郎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擦拭完身体后,陶仄葵带小七郎回了屋换一身衣裳。
在翻找的过程中,她居然找到了那件奢华高贵的衣服,就是那次回到过去,小七郎穿的那件衣服。
小七郎还留着。
“你这里的衣服感觉不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啊?为什么还留着?”陶仄葵故意问道。
“什么衣服?”
“就是很多烫金的衣服,颜色暗沉但是很奢华的衣服。”
“我忘记衣服的来历了,我觉得扔了太可惜了。”
“好吧……那你想穿哪一件?”
“你挑你喜欢的就行。”
“我喜欢的?”陶仄葵在好几套衣服里选择了一套面料很轻柔的衣服。
在昏黄的屋内,氤氲着醉人的花香,陶仄葵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涨红的脸蛋。
——不就是帮人换个衣服吗?
她拿起衣服,居然是手抖的,她一件一件帮小七郎穿好,故意不去看他的身体。
可是,她还不太会穿古人的衣服。
“我不太会系这个节……”她抓住小七郎的手,让他碰到了腰间需要系的带子。
“可是我连看都看不见,我怎么系啊?”
陶仄葵一下子上火了,道:“等你好了,回家我一定要学习正确穿古装。”
她就这样捅咕研究了半天,还是没能系好,没系死扣已经是烧高香了。
小七郎突然抓住陶仄葵的手,双手分别控制她的拇指和食指道:“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说罢,他控制她的手系漂亮的节,环绕丝料使指尖痒痒的。
“你连不看着都能系的这么漂亮……”她不得不说些什么掩饰自己的紧张。
还说只教一遍,刚刚在教的过程中她根本没看他的手,而是突然烧着脸发起呆,什么都没学会。
“你系多了也会变成这样。”
陶仄葵点了点头,一想他看不到,就“嗯嗯”的回答。
等待小七郎去修炼,陶仄葵找到了她自认为很漂亮的布料,她想为小七郎缝制新的遮眼布。
就这样在灯下熬了一个晚上,她终于制作好了。
她见小七郎仍然在恢复中,便没有打扰他,将带子放在床榻上就偷偷离开了。
只留下如同磨砂珠玉一般色彩的布条上缝制着红色的小狐狸和可爱的小女孩在光下,彩线在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天仙彩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