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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素问天听(上)   蹇仙来 ...

  •   蹇仙来和惜止戈被身着鹤秀服的弟子拘押进玄极天宫时,殿中已站满了人。

      天行宗宗主方溯端坐于上,城主紫霄仙尊居其左侧,一众天行宗长老分列两旁,面色肃穆。殿阶之下,以方思邈、方悦瑶为首的一众仙游城弟子垂手而立,鸦雀无声。连武元尊也在场,负手立于殿柱阴影里,目光缥缈没有落点。

      未来得及问发生了何事,便见凌霄双子搀扶着两位银发小仙童自偏殿走出。

      玉玄、玉清。

      蹇仙来认得他们。麒麟族仅存的血脉,负责看守仙游城的南山南秘境。

      此刻两人眼上皆蒙着白纱,许轻矢伸手替他们将纱带轻轻揭下。

      ——那两张稚嫩的脸庞上,竟横亘着狰狞的血痕。伤痕自额角斜划至颧骨,生生剖开了两双天生的灵瞳,眼球上还残留着溃烂的痕迹。

      玉清伤势更重些,靠在许惊弦怀里小声抽噎,肩头微微耸动。玉玄勉强撑着,声音喑哑:“昨夜素问天听异动,我和玉清前去查看,那人出手极快,我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影子,便被划伤了眼睛……”

      蹇仙来顿生警觉,下意识将惜止戈往身后护了护:“所以带我们来是何意?”

      许轻矢抬眼看他,道:“玉玄在最后一刻看清了,那袭击者左下眼睑处,有一块蓝痕印记。”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惜止戈身上。

      “什么……不可能是他!”蹇仙来将惜止戈完全挡在身后,“昨夜止戈分明与我在一起。”

      紫霄仙尊微微侧首:“你一直与他在一起么?”

      蹇仙来怔住了。

      他找到惜止戈,确是后半夜的事了。此前自己在翡翠宫向武元尊讨教,而后赶回画室重绘画像,再赴云衢天市——这期间数个时辰的空白,他拿不出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

      紫霄仙尊不再看他,抬手示意。一名仙游城弟子呈上一物,竟是一支箭。

      三棱镞,箭头染血,末端焦黑,显然曾被火燎过,将箭羽完全烧去,只留下一截残杆。

      许鸢沉声道:“此乃东极殿的羽翎箭,箭镞尖端融入了魆银。袭击者要么是东极殿的人,要么便与东极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位长老愤慨接言:“若非仙游城刚好有一颗絜阳珠,玉麒麟岂非再也睁不开眼了?”

      蹇仙来死死盯着那支箭,思绪猛然被拽回四五年前。梅山别庄,他亲手为惜止戈从肩背处拔下两支羽翎箭,烧毁了那洒金的赪紫箭羽,收进储物袋中。后来……后来那些东西去了哪里?他竟记不清了。

      扭头看向身后的人,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恐慌。惜止戈面色煞白,对着他摇了摇头,唇瓣翕动,无声地道:“不是我。”

      方溯终于开口:“是否为你所为,天听鉴一试便知。”

      殿中长老纷纷附和,仙游城弟子们的声浪随之而起。蹇仙来的喉结滚动一下,正欲反驳,却觉袖摆被人攥住。惜止戈靠在他身侧,指尖冰凉,声音隐隐颤抖:“……他们会发现的。”

      蹇仙来知道他说的是阴阳元煞身。

      “没事的,”他反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用力攥紧,近乎自欺欺人地安慰,“他们不会看到那些。有我在,别怕。”

      素问天听隐于漫天奔涌的环崖飞瀑之后,形如一只横亘天地的巨大眼瞳,由无数面剔透的水镜构筑而成,半明半暗,似虚似实。平日隐于虚空,肉眼无从捕捉,唯有开启之时,才会冲破瀑雾,自云涛间显露真容,俯瞰众生。
      此地掌天下监察,观灵脉异动、秘境封印,必要时裁决仙门纷争。天听鉴更是世间独一的上古遗物,铸造之法早已随那位铸造者一同逝去。

      执掌此地的观微长老缓步上前,手掌拂动间,高悬穹顶的天听鉴缓缓移开一道缝隙。煌煌天光自穹顶正中倾泻而下,数万面沉睡的水镜齐齐苏醒,粼粼水光穿透轰鸣奔涌的瀑布,素问天听的轮廓,完完整整展露在天地之间。

      惜止戈踏入其中,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可遏制的恐慌。他强撑着面上的镇定,可被蹇仙来握着的手却冷得像冰,指节僵硬地攥着。蹇仙来一路紧握他的手,低声宽慰:“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话音未落,几位仙游城弟子便不由分说地上前,将惜止戈自他身侧强行拽走,推上了中央的悬镜台。

      天听鉴缓缓降落。

      那是一面通体浑圆的古镜,镜面模糊黯淡,不曾映照任何事物,恍若蒙着一层亘古的尘埃。此刻边缘雕刻的周天星斗纹路逐一亮起,将台上之人笼罩在一片冰冷的阴影中。

      蹇仙来去到观微长老身侧,有些焦心地询问:“长老,既然只需找到真正的袭击者便可,能否换一换,让玉麒麟他们到悬镜台上去?”

      观微长老操控着天听鉴,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没让他们试过么?”

      蹇仙来怔忡在原地,双唇翕动一下,浑身血液霎时冷到极点。

      原来如此,他们早已认定是惜止戈。这根本不是查证,而是一场针对他的、早有定调的审判。

      话音方落,观微长老手上一动,天听鉴那模糊的镜面骤然明净如水,映出惜止戈的面容。镜光洒落的刹那,惜止戈试图站定,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去了魂魄,身体动弹不得,被迫定在悬镜台上,接受那来自上古遗物的审视。

      “放开他!”蹇仙来欲冲上前,观微长老衣袖轻振,四重境大天穹修者的威压当头罩下,如泰山倾覆,压得他单膝跪地,膝骨重重磕在冰凉的玉石地面,浑身灵力被死死禁锢,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蹇仙来拼命挣扎,额上青筋暴起,却如蜉蝣撼树。

      许惊弦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长老——”

      然而许轻矢死死拽住了他的手,默默摇头,眸中满是警告。

      素问天听的现世惊动了整座仙游城。尚未离城的各方修士皆被这千年难遇的阵仗吸引,源源不断地穿过瀑雾入口,循着天光涌入其中。
      层层叠叠的人影在水镜的微光中晃动着,有人踮起脚尖朝悬镜台上张望,有人低声问着“那就是伤了玉麒麟的人?”有人认出了惜止戈——金灵宗那个克死师尊克死同门的“天煞孤星”,曾在尧南降服祸蛇而得名鬼面封使,又在潮迭崖离奇死而复生。诸般名号与传闻在同一刻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天听鉴揭晓答案。

      这面自被铸造以来便高悬天顶的古镜,将世间千万年来的风云变幻时势变迁都收纳于方寸之间,要看透一个在世不过二十几年的年轻修士,简直易如反掌。

      构成素问天听的十二万九千六百面水镜在同一时刻苏醒,如水银般流动起来,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外边飞瀑激烈的水声渐渐远去,素问天听内寂静得落针可闻。片刻后,潮涌声渐起,起起落落,与火焰暴烈燃烧的噼啪声交替回响,水火交织,诡异至极。

      紫霄仙尊的目光落在惜止戈身上,眉心微动:“水的千百种形态,对应修道之人各不相同的心境。唯有行差踏错,乃至走火入魔,心境才会衍生出烈火。”她顿了一下,“火生则水涸。他的心境……怎会是水火交融?”

      蹇仙来蓦地意识到,这是惜止戈心境内的声音。那些被他深埋于神魂深处的恐惧、痛苦与挣扎,此刻正被这面古镜强行剖开,摊晾在所有人面前。

      “不行!”他跪在地上,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那股威压,“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仰起头的刹那,视线与武元尊相撞。蹇仙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恳求,武元尊沉默片刻,终是别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

      流动的水镜逐渐有了颜色,照出悬镜台上那人二十余年不长不短生涯中的每一个瞬间。方溯眼中蒙络上一层金光,须灵瞳扫过那令人目不暇接的无数画面,将重合最多的那些水镜一并截出,以掌力震碎。无数碎片融合重铸,化成一面更大的水镜,镜身不再流转,镜中的场景却动了起来。

      “宣珂,你做什么去?”

      两个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画面中。被喊住的那个衣着华贵,发间银链末端坠着青玉串珠,看装束应是东极殿的巡天使。另一个穿着杂役的粗布衣裳,面容却更为端正,身形清瘦,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

      “执事让我处理掉这个。”宣珂手臂上托着一个襁褓,婴儿的脸露出半边,“怎么,你现在不用干活?正好,帮我去解决掉它。”

      少年被迫接过那婴孩,面露难色:“可是我还要去扫——”

      宣珂没听他说完,转过身,摆摆手道:“去吧,辛骓。”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婴孩的左下眼睑处,正有一块蓝痕胎记。素问天听内霎时沸腾。

      “那是阴阳元煞身?看起来倒人模人样的……”“原是天生魔魂!难怪是个天煞孤星!”“怎么竟没将他丢下落英台?”“阴阳元煞身骨子里流的都是魔血,早该掐死在襁褓里!”“哼,螣渊遗脉,也配登上我仙族圣地?”

      蹇仙来听着那些声音,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抬头看向悬镜台,惜止戈被定在镜光下,面色苍白如纸,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空茫茫的,似乎已然听不见外界的喧嚣。

      第二面重铸之镜中。

      天光乍亮,面带蓝痕的孩童蹲在地上,约莫四五岁,颈间挂着个碧蛇缠金的璎珞圈,沉默地望着檐上枝梢的鸟儿。有人唤他,他也不应。一个衣着简朴的中年男人笑着走来,将一块糕点塞进他手里:“这是小姐分你的,快吃吧。”话毕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走开。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造型精致的糕点,没有吃,拈碎了,撒向脚边。一圈鸟雀落下来啄食。忽有一道骄横的女声炸响:“你敢拿本小姐赏你的点心去喂鸟!”

      他吓得一抖,紧忙从地上拣起最大的碎块,塞进嘴里。本来怒气冲冲的女孩硬生生止住脚步,蹙起眉,狐疑道:“……你不会是个傻子吧?”

      “我不是傻子,”那声音因嘴里塞了糕点而有些含糊,“我是阿昭。”

      镜外有人嗤笑:“阴阳元煞身先天残缺,怪不得天生痴傻。”

      “那不是赤焰宗汝南颜氏的小姐么?原来与天煞孤星走得那样近,难怪颜青阳父女都殒于明乾之乱,怕不是被这煞星克死的!”

      “颜氏好歹是赤京四大世家之一,竟被个杂役养大的魔种妨得家破人亡,可悲!

      镜中场景再变。男人进山采药,不慎跌落山崖身亡。颜氏其他家仆找到其尸身带回,那小小的身影趁大人不注意,走过去将蒙在上面的白布掀开,轻轻拍了拍养父的肩,没得到回应,又去摇他。直至被人一把拽开,他还怔怔地望着那具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躯体。

      画面流转,颜情到处找不到他,软磨硬泡让执事带人陪自己去寻,最后终于发现那道身影——正坐在地上,倚靠着养父的墓碑,安静地看着天上树梢的鸟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执事将此事禀告家主,颜青阳沉默良久,叹道:“送他去天一阁吧。”

      “克死了恩重如山的养父,这等天煞命格,谁沾谁死!”

      “至亲死了眼泪都没掉一滴,果真生性凉薄!”

      悬镜台上,惜止戈依旧无法动弹,身体却开始微微发抖。蹇仙来心如刀绞,更加拼命地挣扎,用力到膝盖在地面磨出了血迹,洇湿衣摆。还是不行,他没办法挣脱。

      天听鉴的镜面继续波动。

      暗宗。金冥司。

      少年戴上了黄金面具,拜暗宗左使为师,改修阴五行功法。他奉命猎杀那些入凡历练的修士,放干他们的血,注入一个赤色水池。池面漂浮着猩红如血的红藻,水上丝网纵横,网中央缠缚着一具缓缓蠕动的人形蚕蛹。池水沸腾,那蚕蛹中传出女人凄厉的惨叫,血水从茧中渗出,滴滴答答落进池里,将整池水染得愈发浓稠诡异,仿佛有生命般汩汩翻涌。

      那画面太过诡谲骇人,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捂住了嘴,面色发青。

      观微长老的面色凝重了几分,另一位长老骇然道:“那是天血茧,底下的是红砂池!”

      相传池中需堆砌足足两万四千六百八十一颗经过炼化的温血骨珠,以活人精血温养,才能养出天血茧,再籍此炼化傀儡丝。“这背后是多少条人命!”有人失声惊呼,声讨的浪潮瞬间掀至顶峰。

      “暗宗余孽!人人得而诛之!”“天生魔魂,果然冷血嗜杀!”“那些修士何其无辜,竟被他拿来炼这等邪物!”“看他那副冷静的样子,怕是早就习惯了杀人,魔性早已深入骨髓!”

      水镜继续流转。金冥司与成为焚心煞弟子的颜情重逢。

      已然知晓后面会发生什么,蹇仙来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竭尽全力想要挣脱观微长老的压制,体内灵力紊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赤炼焚心焰自高塔第九层席卷而下时,火舌吞噬一切的画面映在镜中,围观者竟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烧得好!邪魔就该被邪火焚尽!”

      下一面水镜。雀阁之上,金线纵横交错。

      一阵错乱的铃音暴动而起,只见少年提剑砍断悬铃的丝线,又弃了剑,疯狂摇晃绕柱的数道金线,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罔顾自己十指被割得鲜血淋漓。金线深深嵌入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最后惶惶然跪倒在地,墨发披散,衣衫凌乱,脸颊被割出数道细细的血痕,身上同样伤痕累累,素白的中衣都被染成斑驳的暗红。

      一道冷冷的女声传来:“你疯了?”

      红衣女子步入阁中,裙裾曳地,腰间悬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猛地仰起头,膝行几步爬过去,扶着那女子的腿,声音嘶哑:“烽舞鸣銮响了,父亲为何不来见我?……是不是因为我弄坏了金冥司的身体,他不要我了?”

      那女子沉默须臾,笑着俯身,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说出的话被潮涌声盖过了大半,“先天元煞,阴差阳错……你还不知道红砂池里的那个人是谁吧?那是你的另一个母亲,螣渊魔族……”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她的脸上。那面容模糊不清,仿若被雾气遮蔽。

      听到女子的话,镜中的少年僵在原地,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骤然紧缩,唇瓣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似是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尚显稚嫩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如此鲜明的错愕与崩溃,仿佛支撑生命的一切都在此刻轰然坍塌。

      蹇仙来死死盯着那面水镜,尽管画面朦胧,可他认得那道身影。殷沙曼。脑海中忽然炸开一个念头——殷重华、殷沙曼,那些真正操纵他命运的人,为什么没有一次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镜中?是天听鉴照不出,还是天行宗的人有意为之?

      这场审判还有一丝公平公正可言吗?

      水镜再转。心如死灰的少年重新来到红砂池边,一步一步走入池中,血肉在赤水中零落如褪皮的蛇,血水混着池水,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来到池中央,他攥紧了手中的剑,一剑穿透那封禁了魔母魂魄的人茧。
      而后他一路淌着血水,去到焚剑炉前,带着佩剑雀锋从高处一跃而下,火光中的身影坠如殒燕,决绝得令人心惊。

      “果真是魔性未泯!竟做出弑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连自己的生母都能下手……”

      “祸害遗千年,这都没能死掉,真是天道不公!”

      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压得人喘不过气。蹇仙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从喉咙里撕裂出来:“闭嘴!”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但在观微长老的威压下还是重重跪了回去,“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是他愿意成为阴阳元煞身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鄙夷、或惊骇、或幸灾乐祸的面孔。

      “你们有谁——谁有胆量也站上去,让天听鉴照一照自己的过往?谁的一生能坦坦荡荡摆出来,经得起这样的审视?!”

      “小友,”观微长老冷冷打断他,“天听鉴前,只看因果,不论苦衷。”

      蹇仙来喘着气,身上威压又沉重了几分,压得他呼吸困难,再也说不出话来。围观者中有人别过脸,有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还有人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那片刻的寂静没有存续多久,很快又再度归于喧嚷。

      “……怕不是被迷了心智,竟为一个魔种如此癫狂。”

      “螣渊魔族最擅蛊惑人心,蹇道友可得小心,别哪天也被他吸干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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