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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凡心   晨露未 ...

  •   晨露未晞,青年蹲在石阶旁,指尖捻着一柄银剪,正细细修剪着院中的花枝。清风拂过,花叶簌簌轻颤。俯身去理阶下那丛幽兰,忽听得有人唤他:“蹇师兄!”

      抬头一看,只见云梦瑶抱着那只叫金豆的肥猫,正从月洞门外经过。蹇仙来搁下剪子,起身与她攀谈两句,才知她是来找仙乐的,唇边笑意便敛了几分。

      自屠妤殒命于雾魃的铁陨之下,仙乐终日意志消沉,整个人愈发寡言少语。偶尔去看她时,连跟自己拌嘴都提不起精神。云梦瑶能来陪她,自然是好的。

      蹇仙来上前几步,金豆全程闭着眼打盹,却在他凑近时遽然睁眼,凶巴巴地哈起气来,炸成了一团金色的刺球,喉间滚着低沉的呜咽。

      他脚步一顿,失笑摇头。

      重铸肉身之后,惜止戈身上原本的气息已消散殆尽,连那缕清苦的白芷香都闻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莲温润的灵气。这肥猫竟还能从自己身上辨出那人的味道,倒是稀奇。

      云梦瑶柔声安抚着怀里躁动不安的肥猫,略作辞别,便抱着金豆转身离去。蹇仙来在阶下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将那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从榻上挖起来,顺手把外袍也塞了过去。

      “走,带你出去转转,成天闷在屋子里也不怕长蘑菇。”

      惜止戈抬眸望他,披衣起身,肉眼可见的不情不愿。蹇仙来却不管,牵了他的手,半拖半拽地将人拉出了门。

      仙游城高悬云端,历有“仙游不羨尘”之说。意即踏足此地之人,见过这天上宫阙,便会彻底失了凡尘的留恋。

      步入主城,入目是星罗棋布的万顷灵池,水面如镜,倒映着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日光落在池中,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蹇仙来牵着惜止戈的手,踏过一道云桥,仙鹤成群栖于池畔,或低头觅食,或引颈长鸣,间或有几只振翅而起,掠过水面,翅尖带起细碎的水珠。

      蹇仙来:“这种鹤只在灵气最充沛的地方繁衍生息,除了仙游城,别处都见不着。”

      惜止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只仙鹤恰好振翅掠过,清唳之声穿透层云。

      玉砌长街绵延向云海深处,琼楼玉宇层叠而上,楼宇飞檐直刺滚滚云涛,雾气如轻纱缠绕廊柱,行走其间,仿佛步步踏在云端幻境。偶有修士御剑而过,衣袂翻飞如鹤,转瞬没入云深处。

      城中人流较往日稀疏不少,皆因灵境七日狩的开启——五灵试炼落幕之后,拔得头筹的五位魁首,将会进入玄极天宫的太一殿,领受天行宗宗主亲赐的法宝,随后前往素问天听,通过天听鉴一览隐匿于此世之间的灵境,择一而入。天行宗诸位长老合力为其开启灵境,七日之内,魁首所属宗门的修士皆可自由进出,入内采仙草、猎灵兽、闭关苦修,皆能获益匪浅。

      历来仙游天骄榜魁首之位,几乎都被五大宗门的弟子包揽,其余散修、小门小派的修士极难崭露头角。
      然而五大宗门所在的水月天、赤京、碧云天、丽京、四方城本就是灵气未退的仙家宝地,与仙游城同在穹顶之列,若是独占灵境机缘,反倒失了大宗气度。是以六大灵境并不设门第桎梏,所有来到仙游城的修士,皆一视同仁准许入内。

      之所以有六大灵境,则是因为除却五位魁首亲自择取的五处福地,天行宗长老还会额外开启第六重灵境。
      前五重灵境多是赠予天骄的造化机缘,唯独第六境,危险与机遇并存,一般唯有榜上有名的修士,才会踏入其中磨砺己身,证明道心。

      蹇仙来十指与惜止戈紧紧相扣,缓步走在云池边的回廊上,忽然说起前世的事。

      “止戈,那时的你名列仙游天骄榜黄宗次席,仅次于洛明辉呢。”

      惜止戈侧过头看他,眸中倒没什么意料之外的情绪,只问:“怎么输的?”

      “阵图推演中你一举夺魁,但在弈阵台上败给了洛明辉。”蹇仙来回忆道,“最后的实战对垒,本来是你占据上风,两仪剑法连败一众劲敌,连洛明辉都险些不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后来——就像在神兵谷那样,洛明辉在生死关头悟道升阶,一招‘羽花无烬’生生逆转了战局。”

      惜止戈没有接话。生怕他多想,蹇仙来捏了捏他的手指,忙补道:“不过他只是险胜!就算输给大师兄,你也还是很厉害的,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因为前世那场弈阵,舆论其实早就倒向了洛明辉那边。

      弈阵台上,寻常强者,多是一味地加固基础阵法,以绝对的力量压阵取胜。洛明辉却不同,他会斟酌对手的修为短板,择选适配阵法,令对手也能在弈阵之中有所感悟,有所进益。一场场对局下来,无人不称颂大师兄心怀仁厚。

      而惜止戈,则是典型的不把对手当人看的那类。但凡能够压阵取胜,便绝不肯耗费心力构建高阶阵法,前世一路碾压过去,直到最后几场才稍稍认真。所以他在弈阵台上败给洛明辉,早已是众望所归。后续实战中的绝境悟道、逆风翻盘,更是赚尽喝彩。

      蹇仙来沉浸在回忆里,惜止戈又问:“在弈阵台上,我是怎么输的?”

      “记不太清了,”他蹙起眉,想了想,“似乎是洛明辉用一种幻阵困住了你,而你最终没能破阵。”

      “那宁若呢?”

      “她第三。”蹇仙来脱口而出,然后顿住,余光悄悄打量身侧之人的神色,眯起眼笑道:“哎呀,你提她做什么,我现在——”

      话未说完,身后忽有人喊住他。

      “前面的,可是蹇道友?”

      蹇仙来扭头望去,数名仙游城弟子正从云桥另一端缓步走来。为首的少女明眸粲然,容貌脱俗,正是天行宗宗主方溯的孙女,方悦瑶。

      几人皆身着鹤秀服。那是仙游城弟子的专属服饰,取法仙鹤神姿,白衣如云,玄边似墨,丹冠一点红于云水间明灭。玄黑羽袖随风而动,内侧绣丹纹暗线,行走时偶尔翻飞露出一线红,又有鹤翎红绦自腰侧垂下,长及膝弯,风过即摇曳生姿。远看时而如群鹤振翅欲飞,时而如白鹤收羽独立,既赏心悦目,又不失仙家威仪。

      不必展露半分修为,单凭这身衣袍,便足以引得无数修士艳羡。毕竟能有资格拜入仙游城的,要么是天行宗长老最有天赋的族子族孙,要么便是仙游天骄榜的上榜者。恰如仙鹤只栖于灵气最盛之处,不屑凡尘。

      方悦瑶一眼便认出蹇仙来,正是那日登临九霄天阶,与武元尊论道、唤出微天玄火惊艳全场的修士,饶有兴致地想上前结识。目光一扫,瞥见两人交握的手,不由讶异:“啊,难道他就是——?!”

      蹇仙来忙使眼色,方悦瑶便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意有所指道:“之前穆里沙首领被押上天罚台受审时,都不曾有微天玄火降下。如今,却是连仙宫天外天的人都闻风而动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殷大小姐今日已抵达仙游城。”

      又是仙宫天外天。

      蹇仙来闻言,心头一紧,攥紧了惜止戈的手,找了个借口便匆匆开溜。

      走出一段距离,惜止戈才淡淡开口:“前世你已经看过五灵试炼,为何还这般感兴趣?”

      蹇仙来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前段时间去清扫翡翠宫的事露馅了。他干咳一声:“那还是不一样的。比如前世的蓝宗魁首是御风息,这次却是聂寒霜。”

      惜止戈没有说话。蹇仙来觉得他情绪有些闷,便转开话题:“带你去云衢天市逛逛?那里有很多稀奇玩意,你一定没见过。走吧。”

      他拉着人往云衢天市的方向走去,远远却瞥见一片气势滔天的绛红飞舟群,连绵停泊在云港之上。船身雕梁镂栋,鎏金纹饰灼灼耀目,高耸入云的桅杆之上,仙宫天外天的火纹大旗猎猎飘扬,威仪赫赫,一望便知绛阙殷氏权倾修界的地位。

      ……不是吧。

      蹇仙来顿住脚步,眉头紧蹙,无奈对惜止戈道:“算了,暂且不去,我们待到入夜再来——届时会有不少灵境里的东西在此流转买卖,比现在更热闹。”

      惜止戈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天水云廊横跨云海,映入蹇仙来眼底。他兀地想起什么,对身旁的人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话毕捧过惜止戈的脸,在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惜止戈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蹇仙来转而去了翡翠宫。

      许多修士盘坐于翡翠壁前,凝神参悟壁上镌刻的大道法理,殿内静得只余下绵长的吐纳之声。蹇仙来穿行其间,一层一层寻上去,顶层有两位仙童守在玉阶入口,说武元尊正在篆刻道法,不得擅闯。但见了他,两人交头接耳片刻,竟让开了位置。

      蹇仙来道了谢,拾级而上,缓步踏入翡翠宫最高层的大殿。

      顶层空旷,唯有中央一道身影。武元尊背对着他,金花錾在翡翠壁上游走,字迹如金花开绽。蹇仙来安静地候着,看着那些纹路,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良久,武元尊收簪转身:“你来了。”

      “前辈。”蹇仙来躬身行礼。

      “可认得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蹇仙来迟疑道:“与《万华天心诀》的心法极为相似,却更加高深玄奥。”

      武元尊笑了:“正是。”

      蹇仙来愕然:“《万华天心诀》竟是前辈所创?”

      《万华天心诀》乃是师尊交给他的诸多功法秘籍之一,他分明记得书中记载,此功由藏羽山庄的戴玄散人所创。

      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武元尊淡淡道:“人既不可能生而无情。若不曾动情,又谈何断情;若不曾入世,又谈何出世?我少时入凡历练,在中州结识了藏羽山庄的少庄主,与之结为夫妻,育有一女。”

      蹇仙来怔住了:“骨肉至亲,前辈也能割舍?”

      “他知我志在仙游。”武元尊望向殿外云海,语气坦荡,“就算将女儿带回碧云天,最终难免骨肉分离。索性将她留在凡俗故土,也好父女相伴。”

      “后来我初入天行宗,执掌素问天听,每每以天听鉴检验道心,照见的却都是稚子的模样。”她顿了一下,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层层云海,望见了什么遥不可及的影子,“穹顶与凡俗之道如隔天堑。可心知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蹇仙来恍然顿悟:“原来您昨日……不是真的要晚辈斩断情缘。”

      武元尊轻笑一声:“我修行百年,从未动过收徒之念,唯独见你格外合眼缘。”

      蹇仙来怔了怔,心想莫非她看出自己是拂圣灵元的附灵之躯了?武元尊却只是看着他,道:“只可惜,你心不在此。凡事强求不得。”

      蹇仙来沉吟片刻,问:“前辈,天行宗的存在,可是为了阻止万象天图中记载的灭世之祸?”

      武元尊的笑意深了些:“你当真这么以为?”

      蹇仙来点了点头。

      武元尊抬手一挥,霎时遍布整座翡翠宫的金色铭文微微波动,如游鱼般巡弋而来,在中央的地面上汇成一个巨大的圆形,一半明亮,一半黯淡,化作太极两仪的图案,缓缓转动。阳鱼藏阴,阴鱼蕴阳,道韵流转间,整座大殿的气息都为之一变。

      “仙魔两道,居于万法至尊之位的,是相神司辰与巳母两仪。”武元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然而物极必反。相神司辰便如这阳鱼,与混沌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身为穹顶道法的极点,一旦堕入混沌,仙族千万年维系的秩序都将随之崩塌。而相神司辰印全然由掌印人一手掌控,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的将是整个穹顶与人间。”

      蹇仙来看着脚下缓缓转动的两仪图案,心念震动。原来天行宗的使命,不是为了万象天图,而是为了制衡穹顶仙首——相神司辰印的掌印人。

      武元尊继续道:“五大宗门早已通过伴修制度结成不可动摇的联盟,玄水宗又居五宗之首。若无仙游城制衡,这天下岂非成了掌印人的一言堂?”

      这番话落在耳中,蹇仙来深以为然。

      如今西洲大地灵气衰退已逾三千年,纵然自己身为阳元的附灵之躯,修炼《太乙雷诀》尚且需要依仗法器、灵境加持。可掌印人执掌鬼方水狱,内里封禁着无数力量未曾衰减的远古大魔——善柔王母、赤水娘娘、碧虚圣母、慈泽王母、东天英姬、沅湘君、三渎真人、岐鸣子、元浊圣君……万年前就连玄帝都曾遭墨珩反噬异化。倘若掌印人堕入混沌,释出被禁锢的百川诸魔,又将是一场席卷天地的浩劫。

      他想到墨吞。祸蛇的真身是元浊圣君,那么是谁将它从鬼方水狱释放出来的?除了掌印人再无人能做到。元衡仙尊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与扎根于阴川之畔的那棵白树有关么?

      金色字迹缓缓归位,殿内恢复如常。蹇仙来沉默了半晌,蓦地想起另一件事:“前辈曾执掌素问天听,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子母怨的蛊咒?”

      武元尊眉梢微动:“赤水?”

      “正是。”

      “你可知,赤水曾被尊为什么神?”

      “杀神。”蹇仙来答道,“想来是她天性嗜杀?就像东天英姬,强横善战,故而被奉为战神。”

      武元尊摇摇头:“赤水并非生来嗜杀。神霄子推演万象天图时,对她的评价是‘万古第一恨’。弄清楚她的恨因何而来,便知晓子母怨蛊咒的真正用途。”

      蹇仙来还想追问,武元尊已转过身:“时候不早了,你的画还不取来么?过期不候。”

      惊觉此刻已是黄昏向晚,他紧忙拜别武元尊,一路疾行。

      .

      画室的窗竟开着。

      蹇仙来心头一跳,还未推门,便见一道金色的胖影从窗棂窜出,跃上墙头,冲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金豆。

      蹇仙来脑中“嗡”的一声,冲进屋内。案上那幅好不容易画成的画像,此刻已惨遭毒手——画面上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抓痕,尤其是那张脸,纸面碎裂缺失,连用灵力修补都无从下手。

      他两眼一黑,险些栽倒。

      “金豆!!”

      一股无力的慌乱将他裹挟。来不及崩溃,蹇仙来猛地扑到案前,时间迫在眉睫,他强定心神重新铺纸调色。幸而之前画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落笔,勾勒轮廓,铺染眉眼,他整个人都沉进笔尖与纸面的方寸之间,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从黄昏到暮色四合,再到月上中天。到了最为关键的眼睛与下眼睑胎记两处,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下笔万般慎重。屏息凝神,笔尖悬于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笔锋起落间,眉目渐渐成形。

      眼睛画好了。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仿佛活了过来,正透过纸面静静地望着他。蹇仙来稍稍定了定心,指尖的颤抖也平复了几分。他提笔去点那道蓝痕胎记,这是最后一笔,点完便大功告成。

      手腕一抖。

      许是太累了,许是心神在最后一刻松懈,落笔微偏,胎记的位置错开了半分。

      蹇仙来盯着那道偏了的蓝痕,如遭雷击,颓然瘫倒在地。数日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反复描摹,竟毁在最后一笔上。窗外更鼓声声,催命似的敲在他心头。

      少顷,他猛地坐起,脑中灵光一闪——既然偏了,何不将错就错?

      蹇仙来当即翻身而起,执笔,重新调整画面的布局,将错处化作别出心裁的笔触,一点点将整幅画补完。

      画成之后,他想了想,在留白处题下一行小字:

      人道仙游不羨尘,偏我凡心从此生。

      蹇仙来小心翼翼地用灵力覆住画面,收好画卷,火急火燎赶往翡翠宫,在最后一刻将画交给了武元尊。她接过画轴,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交给一旁的执事:“录入留影壁。”

      看着执事将那幅画带走,蹇仙来终于松了那口悬了一整夜的气。然后猛地想起——自己约了惜止戈去云衢天市。

      他完全忘记了。

      匆匆忙忙赶到云衢天市。最热闹的时段早已过去,灯火依然亮着,街市上人流渐稀。蹇仙来赶到约定相会的亭下,内里空空荡荡,不见惜止戈的身影。

      他心下惶急,四处找寻,目光扫过每一条回廊、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沿着街市来回奔走,穿梭过一间间摊贩廊铺,晚风卷着市肆残留的烟火气息,寻遍大半个天市,依旧一无所获。

      以为惜止戈负气回去了,蹇仙来于是折返回城外浮屿的住处,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又转身赶回云衢天市。

      站在熙攘渐散的街心,看着那些正在收摊的铺子,蹇仙来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就在他转身准备往更远处去寻的时候,却被人从身后喊住。

      “仙来。”

      蹇仙来猛地回头。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的廊下,手里捧着一截竹筒。夜风拂过玄色的衣摆,月光为那清冷的轮廓描上一层柔和的银边。蹇仙来赶过去,见那竹筒里垫了荷叶,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豆花,面上的白沙糖完全融化,显然已经买了有一阵了。而惜止戈神色平静,不见怨怼。

      “你……”蹇仙来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在这等了多久?”

      惜止戈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筒递进他手里:“凉了。”

      蹇仙来低头看着那只竹筒,荷叶边缘已经发软了。

      “没事,凉了也能吃。”

      两人步入空寂的亭中,在石凳上坐下。蹇仙来拿着木匙,小口吃着已经放凉了的甜豆花,清甜混着荷叶淡香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人:“你怎么不问我去做什么了?”

      惜止戈安静地望着他,语气平淡:“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无妨。”

      蹇仙来顿了顿,心里又酸又软,放下木匙,将面前的人揽进怀里,双臂环过他的腰。他把脸埋在惜止戈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唉,我想了那么多个哄你的法子,你竟然连气都不气。”

      亭外清辉遍地,夜风漫过亭角风铃,叮咚轻响。

      惜止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脊背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任他抱了一会儿,才开口:“豆花够甜么?”

      蹇仙来先是点头,转瞬又摇头,望着那双被月色映得近乎透明的浅金色眼瞳,还有被夜风拂乱的发梢,缓缓凑近些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眼底映着亭外零落灯火。

      “还差一点。”

      惜止戈不解道:“怎么会,我已经多放了两勺糖——”

      话音未落,蹇仙来便俯身吻住了他。

      一个带着甜味的吻,起初只是轻飘飘的触碰,如隔靴搔痒般。青年的唇瓣温热而柔软,贴在他微凉的唇上,舌尖轻轻描摹着他的唇形,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惜止戈僵了一瞬,环在蹇仙来后背的手微微收紧。

      察觉到他的回应,蹇仙来弯起眼睛,吻得愈发深入。他一手扣住惜止戈的后脑,指尖插入他散下的发丝间,将他压向自己。唇舌交缠,彼此的气息在方寸之间交融,分不清是谁心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云衢天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世间喧嚣尽数退向远方,只剩下纠缠的呼吸与心跳。

      良久,蹇仙来才稍微退开,额头抵着惜止戈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仍有些紊乱。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现在够甜了。”

      惜止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眸色深沉,喘息片刻,又一把拽过他的衣襟。

      .

      与此同时,太一殿外。

      许惊弦找到弟弟许轻矢,眉头紧锁:“你见到玉玄玉清他们了吗?我去太一殿没见着。”

      许轻矢摇摇头:“许是去了素问天听?”

      两人并肩穿过几道回廊,朝素问天听的方向走去。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廊下的风灯剧烈摇晃,在地面投下诡异的阴影。许惊弦心头莫名发紧,低声道:“君平,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天图的启示?”

      许轻矢皱了皱眉:“我怎会知道。”

      玉清曾悄悄透露过,万象天图现世的启示已被推演出来,总共十四个字。

      拂圣灵元,受命补天。生杀予夺,仙来——

      许惊弦只觉得这太怪了,字句戛然而止,后半截不知所踪。“他们不打算继续推演么?”

      “问问就知道了。”

      踏入素问天听,内里一片死寂。入目的景让两人浑身僵住,神色骤变。

      “玉玄!玉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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