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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素问天听(下) 叛出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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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出暗宗后,他四处躲避阴五行修士的追捕,最后躲入丘山宋氏的丹市之中,靠试丹勉强度日,直至广明君发现他,将他带回了丽京。
平阳那段日子,似乎算得上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安宁。
可安宁没有持续太久,梦魇依旧如影随形。
数十面重铸的水镜环绕悬镜台,如一只只冷漠的眼,将他二十余年的人生切割成碎片,一一曝晒于天光之下。蹇仙来跪在地上,望着那一幕幕画面,从前在《平阳风云志》中看到的字字句句,此刻都化作利刃,剜进他眼底。
水行岁巽,年十三。与同门师兄弟夜狩山君,遇伥鬼,其余人有去无回。
——他想用傀儡丝救卫彦,却不知自己魂魄不稳,阴差阳错与山君换了身躯,被兽性裹挟而杀害了一众师兄弟,最后困在山君的躯壳中,被前来诛妖的戊嶀真人活活剥皮。
水镜中皮肉分离的声音低沉而黏腻,血顺着虎躯的纹理缓缓往下淌,积成一滩暗红的潭。观看这场面,围观的人像被掐住了喉咙,短暂地安静了须臾。
可下一瞬,便有人低声说:“活该。”
“他的师兄弟何其无辜?”
“阴阳元煞身就是祸根,走到哪里,就把灾祸带到哪里!”
蹇仙来跪在地上,攥紧的拳微微发抖,张了张嘴,嗓子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广明君与戊嶀真人将他的魂魄安回身体,没有深究。可他终日活在半魔之身暴露的恐惧中,开始往手臂里扎定魂针,开始炼制斩杀邪祟吞食伥鬼的鬼刀——用那些死在落英台后徘徊不去的鬼婴。
起初并不顺遂,鬼刀煞气过重,被失控的长短刀生生砍断腿骨也是常有的事。他用几片白芷强行续骨,手法不算精湛,次数多了,腿脚便落下了毛病。为了镇压凶刀,他又自学镇灵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摸索到归元四象这种顶级术法的门径。
水镜中的人在血泊中给自己接骨,手指在伤口里翻找断茬,面无血色,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却一声不吭。蹇仙来合上眼,心气难平,一道声音在意识深处不断诘问——为什么少时不争不抢疏于修炼,为什么身负阳元之力却不能变得更强,为什么在爱人蒙受凌辱的此时此刻这般无能为力……如果。
如果。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如果我是掌印人。
相神司辰,执掌鬼方。百川诸魔中,望君岐鸣子掌溯流徂源之力,若得墨珩,便等同于拥有了百川诸魔的力量,便能逆转光阴,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将他的止戈带走。
这个念头荒诞得似天方夜谭,却如野草般疯长,烧得他神魂俱颤。
他的异样并不能瞒过所有人。不知从何时起,广明君开始暗中调查他的过往。他复又陷入无可遏制的惊惶。
一次进山狩猎,易千戈活剖了山灵的灵核作为战利品,在被宗主叱责后负气将其丢弃。他偷偷将灵核捡走,眼睁睁看着对方因找不到随手丢弃的灵核,再度被宗主责去戒律司领罚。后来易千戈怀疑过他,却苦于没有证据,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蹇仙来望着水镜,愣了愣。
这正是惜止戈在流沙荒原上,以血肉为祭拜请山君时所用的那枚灵核。
水行辰坤,年十六。与七圣之一宇文昌前往郦歌平乱,其余人有去无回。
——宇文昌怀疑他与炎主的关系,去尧南平乱时特意带上他。祸蛇远比想象中难以对付,广明君一时陷入胶着苦战。他以为师尊知道了阴阳元煞身的秘密,知道他曾是暗宗的人,想借祸蛇来清理门户,恐慌之下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献祭广明君之后,他倒在郗河之畔,躯体被腐蚀得残缺破败。意识迷蒙之际,一个戴着阴阳面具的男人出现了。
望着那浮现于少年手心的阴鱼印记,观微长老微微皱眉,想起那个名为逆水阁的神秘组织。其成员自诩秉烛人,在暗处与东极殿的巡天使周旋,只为救下更多的魔魂后裔,壮大自己的势力。那逆水阁阁主更是实力莫测,阁中成员在他的若水幻境中隐匿形迹,连天听鉴都无法观测到。
“鬼面封使,原来是靠献祭自己的恩师!”
“先是暗宗,现在又入了逆水阁,此子当真是五毒俱全!”
“广明君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恩将仇报,何等狼心狗肺!”
“难怪金灵宗的人都避他如蛇蝎,跟他沾边的人都没好下场……”
水镜中,因着广明君的死,“天煞孤星”的名号在丽京流传开来,金灵宗弟子对他挖苦谩骂,镜中那些鄙夷的嘴脸与镜外围观者的恶言重叠,一时间竟不分你我,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平阳的风雨中,广明君的尸身从郦歌被抬回来,他在灵堂外跪了三天三夜。曾经的同门对他避如蛇蝎,直到惜白藏站出来,将他带回了戊嶀山,赐他姓名,予他逢生剑。自此,他才从“金昭”变成了惜止戈。
悬镜台上的人已经被天听鉴定住了太久,肩膀微微颤抖。蹇仙来摇着头,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看到他的痛苦挣扎,那些人却只看到他天生魔性。可设身处地,又有几人能做得比他更好?
实在挣脱不开束缚,蹇仙来咬着牙,强忍着经脉灼烧的剧痛,不管不顾地再度调动本源灵力。此举没能唤醒体内的尖鸟,倒是一丝凉意缓缓从掌心渗出来,像一条阴冷的小蛇钻进他的指缝间。低头一看,竟是玄阴水痕。
蜃王!
想起之前的流沙荒原中,那些在关键时刻退开的骨骸,蹇仙来明白过来。什么蜃毒不过是幌子,就算玄阴水痕中仅保有不及蚀良完万分之一的力量,可它毕竟是堕天尊。蜃王早在不知不觉间转移至自己身上了。
蜃王,快帮我。他在心里呼唤,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在我身上。
蜃王嗤了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本座的阴煞之力与你体内的阳元相冲,强行催动,你的元神会承受不可逆转的损伤,何况——”
少废话。蹇仙来在心里打断它。快动手。
再抬起头,重铸之镜中出现了他自己的身影。
正是他们结为伴修之后的时光。所有人都发现,自那一袭月白轻衫的少年挤进画面后,交织回荡于素问天听内的潮涌与烈火之音缓缓远去,微弱得几不可闻。交付虞师印记,拔箭疗伤共度长夜,在神兵谷并肩而立,合招破镜湖秘境,在太岁妖墟一前一后撞入幻画,背着他走过曜山的风雪,在春池之畔赤身裸体相拥入眠……四年间的点点滴滴流淌而过,汇聚成一条不断延伸的长河,将那些散落的碎片冲刷得温润而清晰。
素问天听内回荡着山间的风声和水声,轻缓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光天化日,竟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有辱斯文!仙门弟子,怎可如此不知廉耻!”“难怪如此维护他,原来是被这魔物迷了心智!”“呸,两个男人……有违天道伦常!”
再之后,若水幻境。
观微长老神色肃穆,全力稳住隐隐颤动的天听鉴,一时无暇顾及身旁的蹇仙来。重铸之镜中,逆水阁阁主给惜止戈喂下那颗暖情丹,而后,在万众瞩目之下,男人摘下了那张覆面的阴阳面具。
一众天行宗长老诧愕不已。素问天听内围观的年轻修士大都并不认得那面容,直至有人喊出:“聂郁!”
这个名字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走火入魔,陷入癫狂了么?”“聂郁怎么会是阴阳元煞身?”“他当真修成了玄影孤虚录?”“就算修成那至高功法,可半魔血统,怎能成为掌印人?”“话虽如此,当今的掌印人也不见得名正言顺……”
武元尊的目光在水镜上停留须臾,又转向蹇仙来,眸色深沉,沉默不语。
下一面重铸之镜。
镜中浮现一道蜷缩的身影。青年衣衫半解,墨发散乱地铺在榻上,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颊边,眼尾烧得绯红,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水光,失焦地望着虚空。他攥着刀,刀尖剜向皮肉,一笔,一划,刻下的竟是“仙来”二字。血珠从翻卷的皮肉中渗出来,沿着手臂蜿蜒而下,新旧刀痕交叠,殷红的色泽浸着情欲的暖意,触目惊心。
实在承受不住药力,他咬着唇,喉间溢出破碎不成调的喘息,翻过身去,中衣松散,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紧实的腰腹。口中迷乱地喊着那个名字,一声比一声重,又拧过头,齿间咬住被褥,将更多的声音压回喉间,手缓缓向下探去,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牵动着。
素问天听里安静了片刻,众长老不约而同地移开眼,面色铁青。那画面说不清是香艳多一些,还是绝望多一些。有人竟看直了眼,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滞了滞,眼底藏着鄙夷与隐秘的异样情愫。
镜中人的腰身微微弓起。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爆裂开绽的涅白电光几乎刺瞎了所有人的眼睛。尖鸟锐鸣着如箭矢般飞掠而出,白光之中裹挟着几缕殁水的阴煞之力,如同展翅的鹤,直直朝着天听鉴袭去!
数位长老齐齐出手,雄浑的灵力铸成一道屏障,天雷之灵的这一击撞在上面,碎成漫天电花。孰料下一瞬,一支烈焰长箭破空而来,将周遭流动的灵气都焚烧殆尽。箭矢穿透护罩,径直击碎了天听鉴的一角!
碎片飞溅,镜面裂开一道狰狞的缝,天听鉴的光芒骤然黯淡。
全场皆惊。
“诸位长老,既知他是我仙宫天外天的人,是否可以高抬贵手?”
伴随着一阵清越铃音,红衣女子踏入素问天听。
她生得明艳不可方物,额间一抹火纹鲜妍如血,眉似飞羽斜挑入鬓,手中的长弓通体赤金,弰如凤羽。
——传闻中的神弓帝翎风华。见之如见炎主,在场之人无不被摄住心神,纷纷噤声,不敢造次。
随着天听鉴碎裂,这场审判终于中止。一面面水镜碎裂后化为流水落下,素问天听又恢复了原样。蹇仙来穿过那些正从碎裂水镜中倾泻而下的流水帘幕,冲上悬镜台。
惜止戈已经挣脱了天听鉴的束缚。
那道身影倒在地上,蜷缩在悬镜台的一隅,手臂死死挡在脸前,身体紧绷到发颤。蹇仙来的心跳沉得几乎压乱了步子,一时间感受到了货真价实的心慌和疼痛。他扑跪在惜止戈身边,唤着他的名字,想将人揽进怀里,可惜止戈还在无声无息地颤栗着,任他万分心焦也毫无反应。
“止戈,止戈……”
蹇仙来攥着那只冰凉的手腕,一声一声唤着他,终于将挡在脸前的手稍微挪开。
然后他蓦地顿住。
那双眼睛第一次完全不显凶相,而是通红通红的。
惜止戈哭了。
被天听鉴强行压制神魂的余韵未散,浅金色的眼瞳还有些涣散,眼尾残留着水痕。一直固守的骄矜和自尊被敲打得粉碎,在看清蹇仙来模样的刹那,又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淌过那块被人在每一面水镜中反复指认的蓝痕胎记。
心脏仿若被人狠狠攥住,蹇仙来几近喘不过气来。他伸手,指腹轻轻擦去那道泪痕,将人紧紧搂在怀中,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来晚了……没事了。止戈,没事了。”
惜止戈靠在他肩上,仍抑制不住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还要我吗?”
蹇仙来将他又搂紧了几分,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说什么傻话。”
天行宗众人正与殷沙曼周旋,尚且无暇顾及他们。
一位长老沉声道:“此子乃魔魂孕育的阴阳元煞身,即便是绛阙殷氏出身,也当一视同仁,交由东极殿处置。”
殷沙曼不置可否,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帝翎风华的弓弦。
观微长老接着开口,意有所指:“更何况,那妖蜃还附着在他身上。”
闻言,殷沙曼眸光一动,瞬间领会其中深意,顺势道:“那便请潜龙邸出手,先除妖蜃,再商量如何处置他。”
听见他们的话,蹇仙来遽尔想通了所有,心亦随之坠入冰窟。
武元尊早已告诉过他答案——天行宗的存在,是为了制衡穹顶仙首。
罗浮御氏连出三任掌印人,在整个修界已是一家独大。前世仙游天骄榜的蓝宗魁首是御风息,仙游城不便出手,今生却是聂寒霜击败了御风息,仙游城便有了由头迫使元衡仙尊将相神司辰印传给聂寒霜。他们或许早就知晓逆水阁阁主的身份,奈何天听鉴无法照见若水幻境,便只能通过惜止戈来揭露真相。
所以他们动用这面本应普照世间众生的天听鉴来审判惜止戈,放任那么多修士涌进素问天听。一切只为告诉掌印人——他们找到聂郁了,他们清楚他的掌印之位是怎样来的。
至此,宗主方溯一锤定音:“既已数罪加身,便不再追究昨夜袭击之事。将这半魔之身押去水月天,请潜龙邸九位渊主拔除蜃王,再定夺如何处置。”
长老们点头称是,弟子们低眉应声。众人随之尽皆退出素问天听,仅余悬镜台上的蹇惜二人。
临走前,观微长老走到蹇仙来身侧,脚步顿了一息,只留下一句话:“好好珍惜。这是你们最后的相处时间了。”
脚步声远去。素问天听内安静下来,仅余飞瀑落下的轰鸣,空旷而绵长。怀中的人还在微微颤抖着,任他怎样抱紧都无法平息。惜止戈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沉闷低哑,压抑着深切的恐慌。
“他们会将我流放至渊底。”
“不会的。”蹇仙来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顿了顿,终无法自欺欺人,于是低声补充:“就算真的到那一步,我会陪着你的。”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惜止戈发间。“我会陪着你。”
蹇仙来无法不感到悲哀。
为了制衡御清迟,自己珍视之人成了他们轻易牺牲的那个。天行宗口口声声要效仿四后神执天之行,可他们今日所作所为,跟渊底魔族将人活剖又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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