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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天阶 蹇仙来 ...
蹇仙来在殿内站了很久。
武元尊背对着他,手中的金花錾游走在翡翠壁上,金色的字迹在簪尖下生长,如藤蔓般沿着玉纹缓缓延伸。
半晌,金花錾在翡翠壁上划过最后一道弧线,留下的刻痕泛着细碎的光泽。武元尊收簪,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昨日负责清扫翡翠宫的弟子。”
“是。”
“你不是仙游城的人。”
“……是。”
武元尊没再说话,走向下一面无字的翡翠壁,金花錾在她指间转了个圈,錾尖抵上玉面。蹇仙来正欲开口,她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在空旷的宫阙中荡开沉沉的回响:
“五灵试炼,遴选出阳五行功法这一代的各道翘楚。前十五名入天骄榜,然而,唯有前三甲能进入南山南秘境,于道法起源之地留刻名迹。天水云廊亦是同理。”
她侧首,锐利的目光落在蹇仙来脸上:“你提及的那人,连五灵试炼都不曾参加,如何能破例在天水云廊留下画像?”
闻言,蹇仙来深吸一口气,据理力争:“据晚辈所知,天水云廊并不仅收录天骄榜的上榜者。凡修习阳五行功法,于世有显赫功绩之人,皆有资格留下画像。”
武元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你且说说,他一介年纪轻轻的黄宗修士,于世有何显赫之功?”
“他正是水行辰坤年间,降伏郦歌祸蛇的鬼面封使。”蹇仙来声音沉稳,字字清晰,“于修界,他年仅十五岁便重现了镇灵宗失传已久的玄阴虎符。于凡世,此举安定尧南祸乱,江越、江阳的百姓感念恩德,自发立庙奉祀。这样的功绩,难道还不足以留下画像么?”
武元尊看着他,良久,将金花錾从玉壁前移开。
“那你可知,他之所以能够重现玄阴虎符,是因为献祭了自己的师尊——金灵宗的广明君。”
一语落下,恍若惊雷轰然炸响殿中。蹇仙来愣怔当场。
“有些事,可以避过世人耳目,却瞒不过素问天听。”武元尊转过身,继续镌刻道法,“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为他争取?”
素问天听,仙游城监察天下因果的禁地。相传普天之下,唯有慈泽王母的镜华水殿可与之比肩。
蹇仙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惜止戈刻意掩埋的旧事,连乾坤八惘丝都探不破的重重迷雾,此刻尽数浮上心头。
可转瞬之间,他又想起潮迭崖上那具支离破碎的身体,想起惜止戈为自己挡下霜影千刃时那句没说完的话,心口便烧起一团滚烫的火焰,将所有迟疑踌躇都焚烧殆尽。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是。”
武元尊刻字的手微微一顿。
“好。”她淡淡道,“我给你一个机会。”
“若你能登上天烛台,便只管将他的画像取来。”
.
玄极天宫矗立于仙游城的万仞高空,乃是整座仙家圣地的至高极境。云海尽皆沉在脚下,再无半缕云絮萦绕,天宇澄澈,疾风猎猎。
而天烛台位于玄极天宫之内,仙游城的最高处。
蹇仙来站在台下,仰头望去,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玉阶层层向上延展,直刺浩茫天穹。
昔日这里贮存着取自大日的天烛真火,而今真火早已熄灭,但那燃烧了上万年的余威尚在。即便隔着这么远,仍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压迫感从高天倾泻而下,如一轮沉坠的烈日,照得人神魂都隐隐刺痛。
武元尊负手立在一侧,青绿绣金的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天烛真火余威未散,此刻登阶,凶险程度不会逊于真火鼎盛之时多少。”她顿了顿,目光在蹇仙来脸上扫过,似笑非笑,“你道心驳杂,情丝缠绕,如何能登得上这九霄天阶?放弃,是明智之举。”
蹇仙来本有些犯怵。那可是天烛台,外来的修士若成功登顶,便可直接拜入仙游城;城内的弟子登顶,则有资格进入玄极天宫,随时得天行宗诸位长老传道点拨。以他的修为,要登这九霄天阶,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武元尊说自己“道心驳杂”,他就不能苟同了。
负气之下,他径直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前辈既然给了晚辈这个机会,”蹇仙来道,“那晚辈无论如何,也要一试。”
从第一级到第一千级,只是觉得腿在发酸。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身后那些围观的人影愈发渺小。到了三千级的时候,汗水已然浸透后背,呼吸变得粗重,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捏紧。蹇仙来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膝盖在打颤,喉咙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到了五千级的时候,天烛真火的余威开始显现。
看不见半分明火,却有山岳般的沉重压在脊背之上,不住向下碾轧。他的脚步变得缓慢,抬腿的时候仿若踩进了泥沼之中。眼睛也开始不适,面前的玉阶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如同被高温炙烤过的琉璃,边缘泛着昏黄的光晕。再后来,又变成了融化流动的蜡石,在眼前不断晃荡着。
哪怕闭上眼,那片炽白的残影依旧烙在眼睑内侧,挥之不去。
越往上行,那股灼热的压迫便愈发酷烈,仿佛烈日悬于头顶咫尺。神魂被灼烧般的痛楚席卷,经脉中似有岩浆在流淌。他无法直视顶端的天烛台,甚至无法看清前方的阶梯。额头上的汗珠刚沁出来就被蒸干了,皮肤绷得发紧,慢慢地皲裂着。
一个不慎,蹇仙来被绊倒,重重摔在阶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白玉石面,疼得他眼前发黑。想站起来,可身体沉重得像被山压住,四肢百骸的力气被一点点剥离抽走,手臂微微颤抖,竟连撑起上半身都无比艰难。无形的火焰正顺着他的脊椎缓慢爬升,似一条沿着树干向上攀援的火蛇。
身后远处,呼喊声层层叠叠飘上来。蹇仙来伏在长阶上喘着气,良久才辨认出那是凌霄双子的声音。
“快下来,仙来!”
“真火的余威会焚毁你的经脉的!别再往上了!”
玄极天宫之内,起初仅有寥寥数名天行宗长老与宫内弟子留意这边,并未放在心上。有长老转头看向武元尊,低声规劝:“元容,何必如此苦苦为难一名后生。”
蹇仙来不曾回头,置若罔闻。
他咬紧牙关,用手撑住玉阶,硬生生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重新站起。双腿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血沿着小腿往下淌,在阶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而他依旧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挪动。
“倒是有几分倔劲。”武元尊的声音从遥远的下方追上来,“可天烛台验的是道心,不是蛮力。你心中有情,情便是绊,绊住你,你便永远到不了顶。”
没踏出百阶,那无形的手从高处压下来,越来越沉,又将他压倒在地。蹇仙来伏在阶上,胸膛贴着玉面,能感觉到那层极薄的冰凉正在被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透。
“前辈。”他哑着嗓子开口,站不起身,便跪着继续往阶上挪动,“难道就因为您修的是太上忘情,便断定有情不能入道?”
“哦?”武元尊似乎来了兴致,声音里带了一丝冷峭,“大道贵乎清净无挂碍。众生七情六欲,皆是心湖之内滋生的芜草。斩尽牵绊,方能挣脱红尘桎梏,直抵天道本源。情之一念,足以迷乱本心,何为不可断?”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蹇仙来手掌撑住冰冷的玉石,膝盖磕在血迹斑驳的阶面,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天地宣告,“先贤认为天道本就残缺不全,那遁去的‘一’,便是留给世间万物的一线生机。前辈顺天而行,修的是大衍四九的天道。晚辈想寻那遁去的一,行大衍有情的人道,有何不可?”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下方,武元尊的身影已小如蝼蚁,可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天道无私,故成其大。你以私情入道,不过是狭隘小我,如何窥得天地至理?人当效法天道,去私,去情,方能与天地同归。你妄图以人情补天道之缺,何其狂妄。”
真火余威的压迫下,一股腥甜涌上舌尖。蹇仙来顿了顿,喉头滚动,攥紧的手撑住了身前一级台阶,奋力辩驳:“天道并非圆满无情。爱一人是那一缕生机,爱苍生是让这生机遍布天地。前辈说情是羁绊,无情是超脱,您斩了情丝,确实再无软肋,却也再不知人间冷暖。您坐在云端论道,可您论的道,与人间何干?”
“照你这般说辞,贪嗔痴爱皆可化作道途,那世间孽缘祸乱,岂非亦能借‘情’之名大行其道?”武元尊步步追问,“情念易偏,一念之差,便可酿成滔天杀业,你又如何规避这份祸根?”
“道在人心,不在情本身。”他的声音已嘶哑不堪,却不曾动摇半分,“执迷成魔,清醒则成道。纵是五圣之首的玄帝,亦将有别于众生的独一之爱给了雪妃。爱众生是道,爱一人凭什么不能是道?”
此言一出,玄极天宫内一片寂静。
原先只是零星围观的天宫弟子尽数震动,一传十十传百,城中的人纷纷奔赴天烛台,抬首仰望那道正在攀爬天阶的染血身影。连城主紫霄仙尊亦在不知何时现了身,正默然望着这个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消息越出玄极天宫,城外各处浮屿之上,无数修士御剑凌空,源源不断奔赴而来。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如潮水此起彼伏。
“那是何方修士,竟敢同武元尊前辈这么说话?”“我看,只怕口舌虽利,终究熬不过九霄天阶的威压。”“这话说的,九霄天阶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能登上去过了?”
一位长老抚须长叹:“以三重境修为,硬抗天烛余威至此,还能有余裕与武元尊论道,这份心性……”
另一位白发长老再度看向武元尊,语气带着感慨:“此子心性悟性皆是上上之选,元容,你倒是寻到一块璞玉。难怪连那天骄榜首都未能入你法眼。”
武元尊并未回话,抬眼望向长阶上方,素来淡漠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蹇仙来又咬牙向上攀爬了数百级。他的膝盖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每一次挪行都伴随着钻心的痛。越往上,经脉越像火烧般疼,仿佛有人把烧红的铁线一根一根地埋进他的血肉里。天烛真火的余威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死死缠缚着,不断收紧,灼痛顺着经络游走全身,血水蜿蜒淌落在玉阶。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凭着感觉用手摸着玉阶的棱角,一寸一寸艰难挪行。
最后,蹇仙来伏在阶上,浑身力气彻底被抽空,再也挪不动一步。
天烛真火的余威太盛,像一层炽白的光罩在他的视野上,什么都看不清。他的身体沉重到了极限,意识开始涣散。膝盖的血已经在阶面上凝成了一小片暗红的痂,又被新的血水重新润湿。
下方的武元尊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蹇仙来心有不甘。
前世是金豆抓坏了画像,今生却是因为自己,惜止戈才会在潮迭崖死了一次。重铸肉身后修为倒退,连名字都不能进入仙游天骄榜。
他沉下心来,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天烛余威。侧过头,勉强睁开眼,余光落向下方——九霄天阶之下的云雾翻涌,而某个方向,云海之中,空无一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天烛台乃仙游城第一高台,曾储存着能照破一切虚妄的天烛真火。第二高台则是天罚台,降下的“天罚”正是能焚净罪孽的微天玄火。蹇仙来想到当初自己在神兵谷的镜湖中与惜止戈修炼合招——二者皆为火中至尊,一如九幽冥火与青莲王火,两火相争,王不见王。
据说天烛真火未熄时,滔天火光遮蔽四方,天罚台在其面前黯然失色,隐于威势之下。是以世人肉眼无从窥见其存在。待到真火熄灭,天罚台方得显露形迹。
可为何如今自己在九霄天阶上,依旧望不见天罚台?
前方除了翻涌的云海与玄极天宫的飞檐外,分明空无一物。
蹇仙来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天烛真火残存的余威,依旧在无形之中将天罚台死死压制,不让它被世人看见。
念头豁然通透。他艰难地抬起手,强忍着经脉之内灼烧撕裂般的剧痛,催动体内的本源灵力汹涌迸发。一道莹白光影骤然挣脱指尖束缚,尖鸟振翅,化作一道流曳的银白雷火,直冲天穹。
天空的巨变,吸引了仙游城内外无数道目光。
最初没有人明白他在做什么。武元尊眼底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一众天行宗长老齐齐抬首,眸光深沉。
下方围观的仙游城弟子中,方悦瑶瞪大了眼,指着天上道:“那是什么?”
方思邈仰头望着那道反复撕裂天穹的白光,眸光震动:“……天雷之灵。尖鸟。”
他身旁那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后生修为不过三重境小天阶,竟能炼化天雷之灵?”
尖鸟的本体是灵境之间摩擦相撞产生的雷流,现世之时好似一只白色巨鸟掠过苍穹,锐鸣响彻九霄,故而得此名号。
而鲜为人知的是,位列至尊五火的微天玄火,同样是灵境之间摩擦相撞而生。
万众瞩目之下,那道白光似是划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刹那间,紫色的天火自虚空裂缝中倾泻而出,暴烈燃烧着席卷天穹,化作漫天紫雨,簌簌洒落人间。
微天玄火!
紫色的火雨从天而降,在九霄天阶上铺成一片绚烂又凛冽的紫霞。方才还横行无忌的真火余威遇之便节节败退,那股灼烧神魂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蹇仙来只觉周身一轻。
他挣扎着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血顺着腿往下淌,身体摇摇晃晃,却一步一步,坚定无比地走向长阶的尽头。
一步,十步,百步。
最终,蹇仙来踏上了天烛台。
玄极天宫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他登上了天烛台!”
“引微天玄火压制天烛余威……这怎么可能?!”
短短数息之后,惊呼声如山崩海啸轰然炸开,声响席卷整座仙游城。太一殿大门缓缓敞开,天行宗宗主方溯迈步而出,抬眼凝望那道伫立于天烛台之巅的身影,神色复杂,久久无言。
武元尊立于九霄天阶之下,望着高台之上那道染血的月白身影,遽然拊掌而笑,笑声清越,传遍四野:
“好!好一个‘寻那遁去的一’!愿赌服输——明日之内,将他的画像取来与我!”
.
暮色漫过仙游城万千浮屿。
画室里,烛火摇曳。
蹇仙来洗净手上的血污,简单处理过身上的伤势,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案前,面对着那幅已经画了太久的画。窗棂之外,遥遥可见仙游城浮空殿宇连绵,霞光流转。他执起画笔,点蘸过那碟调兑许久的蓼蓝颜料,凝心静气,万般心绪尽数收敛于笔锋,慎之又慎落下最后一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那双浅金色的眼瞳恍若再度浮现在自己面前。
这一次,笔下如有神助。
那双下三白的神韵被勾勒得恰到好处,眉目栩栩如生。左下眼睑处那块蓝色胎记的位置分毫不差,色泽浓淡相宜,正是他心底描摹过无数次,最完美的模样。
画成了。
蹇仙来盯着那幅画,眼眶蓦地一热。他竭力按捺住满心雀跃,小心翼翼收好画卷,转身离去。
居所的露台向外悬空,飘浮在万丈云海上方。晚风漫过浮屿,星河垂落天际,仿佛一伸手就能捞到满把的碎银。
那人倚在藤编躺椅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件他的水墨鱼藻纹鹤氅,衣摆垂落在椅沿边,被夜风轻轻拂动。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苍白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蹇仙来走过去,视线扫过周遭,不确定惜止戈这次乖乖喝药了没。
此夜清光无声,七分照拂着那难能宁静柔和的面庞,余下三分则落入心间。
他慢慢俯下身来,看了很久,想到自己今日登天阶、论道、唤出微天玄火,一番惊世之举,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到头来,只叹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蹇仙来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向那画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蓝痕,停留着不肯离去。
直至腕间骤然一紧。
目光下移,只见那双浅金色的眼瞳从睫羽的缝隙间望出来。
原是太岁睁眼。
惜止戈扣住他的手腕,抬眸望着他,眼底哪有半分睡意,分明是清醒地等了他很久。此刻只将他的手拉远了些,不让指尖触碰自己脸颊,却也没有松开。
蹇仙来想,仙游城确实近天,连熠熠生辉的星辰都落了两颗在身前,咫尺之间,唾手可得。
静默间,他喉结滚动一下,终于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什么阴阳归元,什么前世今生,统统都不管了。他反握住惜止戈的手按在脑侧,俯身吻了下去。
唇舌相触的刹那,蹇仙来尝到一丝尚未褪尽的苦涩药味,心中稍稍安定。
这次乖乖喝药了。
惜止戈浑身僵住,毫无反应地任他吻着,不回应,也不拒绝。蹇仙来望进那抹浅金色,舌尖试探着抵开他的齿关,惜止戈睫羽颤了一下,手指蜷了蜷,那层苦苦自持的外壳轰然碎裂。
后颈被猛地扣紧,面前的人翻身而起,猝不及防的力道压得蹇仙来向后仰了一下,脊背撞在躺椅的扶手上,闷痛转瞬便被汹涌而来的情愫盖过。惜止戈倾身追了过来,半跪在椅沿,呼吸急促而滚烫,贴着蹇仙来的唇落下来,又咬又吮,毫无章法,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尖深深陷进衣料,回应汹涌而热烈,似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舌尖一痛,他闷哼一声,尝到了血腥味,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迷蒙间睁开眼,看见惜止戈那双浅金色的眸子近在咫尺,眼底烧着一团他从未见过的暗火。像一壶封了多年的烈酒,今朝启封,便烧得人五脏俱焚。
蹇仙来恍然惊觉——
原来,比自己以为的要早很多。
一吻暂歇,两人皆呼吸紊乱,额角相抵,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处。蹇仙来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漾开一层笑意,注视着近在眼前的人。惜止戈稍稍退开些许,薄唇微肿,眸光沉沉,缄口不语,只定定地望着他。
嘴唇被咬得有些发麻,蹇仙来趁机缓了口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后知后觉的讶异以及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原来你早就喜欢我。”
惜止戈闭了闭眼,没有应声。
“什么时候?”蹇仙来凑近了些,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不依不饶,“在曜山上?还是太岁妖墟?……总不会是在神兵谷吧?”
惜止戈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再往前?”那双桃花眼一亮,蹇仙来越发得寸进尺,声音里满是促狭,“梅山别庄?那时候你就——”
话音未落,惜止戈猛地重新把他按回椅背上,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比先前更凶,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放纵。蹇仙来被吻得七荤八素,脑子里那点刨根问底的念头全被搅成了浆糊,只剩唇舌间滚烫的缠绵。他终于老实了,乖乖躺着任由对方掠夺,只在间隙里含糊地溢出半声笑,被惜止戈咬了一口舌尖,这才彻底消停。
夜色更深。
子正,翡翠宫门前,仙游天骄榜如期揭榜。人潮涌动,喧嚣四起,热闹得仿佛一口煮沸的铜釜。飞舟穿梭于云桥之间,灯火从主城一路蔓延到边缘的浮屿,将整片云海都映成了暖金色。笑语声、祝贺声、丝竹声、钟磬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飘上浮屿,隔着一整片云海都能听见。
露台上,蹇仙来铺了张暖席,自身后环抱住怀中人,一同远眺仙游城的璀璨烟火。云海翻涌在脚边,尘世喧嚣遥遥传来。
“你不是素爱凑热闹,”惜止戈的手搭在他小臂上,偏过头看他,“这次为何不去?”
蹇仙来将氅衣裹在面前的人身上,稍稍收紧了手臂,面颊埋进他颈侧,嗅着新铸的肉身那淡淡的莲香,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自得的笑意:“不及天骄入我怀。”
惜止戈笑了,肩头微微颤动:“天骄在翡翠宫,在天水云廊,可不在你怀里。”
“我怀里分明就有一个。”蹇仙来抱得更紧了些,一字一顿,认真得像在宣誓,“昭昭若日月之明,才貌不世出,风华赛天骄。”
惜止戈侧过身看他,下三白的凶目沉静而专注,缓缓眨了下眼,刹那间眼眶内便仅余眼白。
……竟是在用无明瞳来试探这番话的真假。
难得说一次情话。蹇仙来满心无奈:“竟然这么不信我?”
他将人重新揽回怀里,下颌抵着惜止戈的发顶,念咒般喃喃道:“止戈,你真的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远处成群的飞舟穿过浮屿,朝仙游城驶去,灯火煌煌,几乎映亮了这方天地。似有若无的戏谑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紧接着是一阵被酒意泡软了的起哄声。
惜止戈眸光暗沉,翻过身,跨坐在蹇仙来身上,用那件宽大的鹤氅将两人从头罩住,遮去漫天灯火与人间喧嚣。他在黑暗里俯下身,咬上蹇仙来的唇,声音低哑,吐出的话像诅咒,又像是誓言:
“蹇仙来,他日你若敢有二心,我一定杀了你。”
“我说到做到。”
气息灼热交缠着,蹇仙来的脸烫了几分,耳尖亦泛起薄红。他抬手摁住惜止戈的后脑,主动仰头追上去,吻得更深,舌尖勾缠,两人之间呼吸的界限彻底模糊。唇齿间还残留着药味的苦,可他却尝出了苦下面那一点正在慢慢化开的温热的甜。如刀锋舔蜜般,明知危险,却甘之如饴。
管他什么天煞孤星。哪怕此刻身死,自己也是世间一顶一的风流鬼。
暴哭,本来想赶上七夕的,但最近换了工作太忙了每天都码不了几个字(;∀;)我尽量加快进度,下卷就是蹇惜线的终篇了,下下卷回到本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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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天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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