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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玄阴虎符 荒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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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上,两尊庞然大物正在厮杀。大蛇咬住雾魃的脖颈死不松口,身躯一圈一圈盘绞上去,每一圈收紧都伴随着鳞甲碎裂的声响。翻滚绞缠间,缓过神来的雾魃亦爆发出惊人的凶性,独角如戟,狠狠刺入大蛇腹下,豁开一道长达数丈的裂口,浊液汩汩涌出,汇成一条漆黑的河流,在沙地上蜿蜒扩散。
所有人都退远了,不敢靠近那正在互相撕扯的怪物。蹇仙来站在荒原上,仰头望着那道盘绞在雾魃身上的漆黑巨影,眸中惊疑不定。
半空骤然亮起一道传送法阵的灵光。
光纹中心,虚空如水面般漾开涟漪,一道身影挟着满身血腥气,从阵中跌出。
黑袍被血浸透了大半,湿发散乱贴在颈侧,面上那道蓝痕胎记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醒目。惜止戈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摁着身下那人的后颈,将其整张脸摁进沙里。那人浑身是伤,白袍染血,气息奄奄,正是穆里沙的首领百里神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被自己的出现惊得停住脚步的人群,寻觅着那道身影。
宋群面色铁青。丘山宋氏兵分三路,一路护送伤员,一路阻截雾魃,还有一路深入寒漠寻穆里沙和谈。那么多高阶修士都未能逼百里神锋现身,这个三重境小天阶的年轻修者,竟将大天阶的部落首领重伤至此,像拖一条死狗般拖到了阵前?
“放肆!”他怒喝一声,快步上前,“金昭,那大蛇与你可有干系?你劫持穆里沙首领,是要置曜东万民于何地!”
惜止戈恍若未闻,浅金色的眼瞳越过众人,径直锁住远处那道孤零零的月白色身影。
蹇仙来已朝他奔来。
“你怎么回来了?”蹇仙来跪倒在惜止戈身侧,伸手去扶他的肩,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黏,心口猛地一沉,“还伤得这样重……”
惜止戈张了张口,未来得及出声,身后骤然传来山崩般的巨响。巨蛇盘绞着雾魃在地上翻滚,横扫的蛇尾波及至此,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毒液从裂口中渗出来,滋滋作响。惜止戈一把揽住蹇仙来的肩,另一手拽着百里神锋的衣领,三人一同滚入一道沙脊后方。
“那是不是墨吞?”蹇仙来被揽在怀里,喘息未定,急声问,“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惜止戈没有答。他侧首望向荒原中央,眸光冷得像淬了冰。
那里,战局已至癫狂。
雾魃被咬住脖颈后几度挣扎,背后巨翼在地面上胡乱拍打,掀起阵阵狂风,依旧没能挣脱开。大蛇的毒液顺着齿缝不断涌入创口,银白鳞甲的边缘开始泛起一种焦黑如铁锈的色泽。
可它毕竟是东天英姬最强的使徒之一,在垂死挣扎中猛然发力,巨大的爪掌朝蛇腹狠狠拍去。大蛇被那一击震得松了一下嘴,雾魃趁机将獠牙深深嵌进蛇腹,横向豁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黑血与浊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像一道炸开的瀑布,朝着四面八方飞溅。黑水冲刷过的地方,沙土被蚀穿,白骨被溶化,那些被溅中的人发出惨烈的嚎叫,跑着跑着就只剩下一副骨架,轰然倒塌在黑水中。
焦黑黏稠的浊液浇在雾魃身上,发出剧烈的滋滋声响。铁链一根根融断,雾魃挣脱了半数铁陨,四翼狂振,鳞雨混着毒雾倾泻而下。大蛇腹下的伤口深可见骨,却不见退缩,反而猛地抬起上身,颈部鳞片根根炸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恐怖的嗡鸣。
那声音直接穿透耳膜,钻进颅骨深处。银白巨兽在这威压下竟僵了一瞬,仿若一尊被定住的石像,只剩下翅膀还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那股来自更高阶存在的压制,正在一层层地侵蚀雾魃的意志。
“那是……”苏悯面色惨白,喃喃道,“百川诸魔中的……元浊圣君?”
上古时期称霸东境的第三代霸主,东天英姬的死敌。它当然能够压制雾魃。
宋群脸色彻底变了,骇然失声:“它在把雾魃变成自己的使徒!”
他朝那条大蛇的方向掠去,但已经晚了。
元浊圣君的毒液早已顺着雾魃的伤口渗入骨髓。巨蛇嘶鸣,雾魃的挣扎微弱而短暂,最终它低下头,将额顶那根残破的独角伸进了地面上流淌的浊液中。
神女泷的圣像被浊液包裹,光泽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石质的面容像蜡一样淌下来,眼窝、鼻梁、嘴唇,逐一蚀成空洞。雾魃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银白色的鳞甲从根部开始转黑,六只巨翼垂落,再抬起时,翼膜上已爬满了墨色的血管。
它已被驯化。
“停下!”惜止戈厉声喝道,“墨吞!!”
巨蛇没有理会他。它缓缓抬起头,望向自己的新使徒,贴过去,将剩下几枚铁陨的锁链也一一腐蚀断裂。雾魃已经站起来了,下一瞬,它低下头颅,朝着散落在荒原上的修者与军士冲去!
上有毒雾鳞雨,下有黑水腐蚀,无处不在,无处可躲。有人被雾魃经过时带起的狂风掀飞出去,落入正在翻涌的黑水中,来不及惨叫便无声地沉了下去。有人被浊液溅到手臂,皮肉瞬间消融,露出白骨,疼得在地上打滚。
毒泷恶雾纷相乘。荒原上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狼藉。
惜止戈一把攥住蹇仙来的手腕,拖着他掠至一处较高的沙丘背面。他将蹇仙来按在沙壁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面色比方才更苍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须臾,他又直起身,看向外面的腥风血雨。
“怎么才能阻止它?”蹇仙来反握住他的手,听着远处的惊呼与惨叫,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惜止戈垂眸看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蹇仙来苍白的脸,有太多话在喉间滚过,最终只化作一句:“留在这里。别让我分心。”
他挣开蹇仙来的手,转身御剑而起,穿过正在扩散翻涌的毒雾,穿过那些散落在荒原上的人影和正在溃退的阵线,掠至百里神锋身侧。
那人被黑水溅射到,半边脸覆着一层焦痕,正在艰难地朝雾魃的方向爬,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惜止戈没有犹豫,长刀虎爪出鞘,穿体而过将穆里沙首领钉死在地面上。百里神锋在剧痛中恢复意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没有多看一眼,继续朝大蛇的方向掠去。
荒原外围,羽梁国的军士正朝着边缘处撤退。他们的阵型快速崩解,有人丢了旗帜,有人扔了盾牌,马蹄在松软的沙土中打滑。突然间,寒光一闪,数名羽梁军士被弯刀穿胸而过,血溅黄沙。
穆里沙的骑兵无声地从雨幕中现身。
羽梁军被拦腰截断,后方还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前方已经倒了一排人。混乱中分不清敌我,只能看见刀刃翻飞,士兵在沙地上翻滚。
蹇仙来没有待在原地。
他冲进那片正在翻涌的灰白雾障中,在浊液与流沙之间穿行,将一名被黑水溅到小腿的绿宗女修拖往高处,又折返回去接第二个。有的人还能自己走,有的人被他一背起来就再也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宋长老率众赶到,数道法阵光芒大盛。
仙家的威严仅庇护了所有人片刻。哪怕支撑阵法的灵力再深厚,也抵不过鳞雨和浊液的双重侵蚀,很快便不攻自破。防线一节一节地坍塌着。
绝望在蔓延。
蹇仙来半跪在地,拼命护住身下一名昏死的伤员。头顶阴影骤至,墨吞的巨尾朝他当头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那蛇尾竟偏移开来,轰然砸在数丈开外。
众人骇然抬头。
惜止戈御剑凌空,停在巨蛇与众人之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雨水从他苍白的侧脸滑落,那双浅金色的眼瞳在灰暗的天光下亮惊人。他双手结印,唇间吐出古老而晦涩的咒语:
“执天之行,拜请山君。移星易宿,虎符归元。万灵封使,尽入彀中。”
霎时间,西方天象异动。云层如被无形的巨手撕裂,露出背后沉郁苍黄的天色。惜止戈额间绽开一抹刺目亮光,那光芒流转而下,转瞬化作一道虚幻的图腾——鸱目虎吻,张牙舞爪,虚虚覆于他面容之上,仿佛一尊上古神将借凡人之躯临世。
“那是……”宋陆眼瞳剧震。
墨吞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啸,弃了雾魃,扭身朝惜止戈扑去。与此同时,西天的云层彻底崩塌,一头硕大无朋的猛虎虚影低吼着扑出,挟风雷之势,与大蛇在半空轰然相撞!
没有血肉横飞。
虎影撞上大蛇的刹那,骤然收缩,化作一枚流转着古老符文的金环,死死箍在墨吞的脖颈之上。金环越收越紧,勒得蛇鳞迸裂,浊液狂喷。墨吞庞大的身躯竟被强行压制,体型急剧缩小,从山岳缩至楼阁,又从楼阁缩至舟船大小。它翻滚着挣扎着,鳞片擦过地面,激起漫天黑水。
全场死寂。
雾魃停住了动作,像是被那金环的威压镇住了。所有人都被钉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停驻在半空的身影。
“玄阴虎符?”苏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震动,“可这分明早已失传了……”
位列归元四象的四大顶级镇灵术法中,唯有玄阴虎符最为独特。没有玄冥冬青印那么温和,也没有两大杀阵苍空囚龙和奉天离火那么暴戾,除了镇灵,还额外多出一个驯驭的功能。
蹇仙来仰着头,怔怔地望着那道被虎面虚影覆住的面容。
鬼面封使。
八年前,降服郦歌祸蛇,得江越江阳百姓立庙供奉的那个“散修”,原来是他。
年仅十五岁,自学镇灵术,重现了归元四象中失传已久的玄阴虎符,将仙门那么多高阶修士都奈何不了的祸蛇驯驭,变作自己的武器虎头龙骨鞭。他哪里不及洛明辉?这样的资质,分明足以高居宗门顶端。
有人失声道:“这是——归元四象里失传的那个?!”“鬼面封使!他是降服祸蛇的鬼面封使!!”“修得顶级镇灵术法,竟然是金灵宗出身的?”
劫后逢生的惊愕与恍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众人眼看金环在收紧,大蛇的脖颈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体型急速缩小,发出愤怒不甘的嘶鸣。他们等着金环彻底收拢,等着祸蛇被再次封印。
然而,那金环只维持了短短几息。
上面蓦地绽开了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大蛇猛地昂起头颅,金环崩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在雨幕中消散殆尽。
惜止戈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在空中晃了一下,从逢生剑上坠落。大蛇狂怒地挣起,一尾甩向半空中那道正在坠落的身影。
他被蛇尾扫中,撞在远处一个涌着浊液的流沙池里,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
“止戈——!!”
蹇仙来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了,纵身扑向那流沙池。池水冰冷刺骨,混着墨吞的浊液,他的手掌刚探入水中,皮肤便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猩红的肌理。蹇仙来咬着牙,一把将池中那人捞进怀里。
惜止戈在他怀中艰难地喘着气,像一具被泡烂的木偶。
左肩至腰侧的血肉已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筋肉与森森白骨,肋骨也断了数根,其中一根刺破皮肉的边缘,还在往下滴着黑水。左臂软垂,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处的骨茬戳破裤管,惨白地支棱在外。最骇人的是腰腹间那道伤口——浊液仍在腐蚀,皮肉翻卷着,像一张无声的嘴,缓慢地啃食着周遭的生机,连内脏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还有几滴浊液飞溅在脸上,蚀穿皮肉。左下眼睑那片尤为严重,连那道蓝痕胎记都被扩散的焦痕吞没了大半,像在左眼下面又绽开了一只狰狞的眼,妖异而可怖。
“我、我替你疗伤……”蹇仙来抖着手去捂他的伤口,忘了自己的灵力还没恢复,半点也凝不起来。他看着自己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手,又看着怀中这具支离破碎的身体,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别碰。”惜止戈推开他的手,靠在他肩头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的。目光越过蹇仙来的肩膀,他看见百里莫兰已经拔出了虎爪,正抱着重伤的百里神锋低声说着什么,穆里沙的骑兵正在收拢阵型。
果然是他们。
使用虎符镇灵,须得拜请山君,通过献祭向极道灵境中的后神娄借力。至少要抵得四重境小天穹修者那般雄厚精纯的灵力,百里神锋还差着一重境界,献祭他来使用玄阴虎符本就勉强,如今还被人中途截下,才让墨吞又挣脱了去。
“这个逆子!”
玄阴水痕从惜止戈腕间游出,骂骂咧咧地催动殁水本体之力,将惜止戈身上的毒液勉强压制住,阻止其继续腐蚀每一寸还在维持形状的肌理。
殁水在那残存的皮肉下如小蛇般缓慢蠕动着。蹇仙来看得揪心,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却什么都做不了,几近被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蚀穿心脏。
惜止戈在他怀里挣了一下,颤抖着摸出几片白芷,那寻常接骨的材料,此刻却被他当作钢钉使用。他咬着牙,探进血肉模糊的创口,将白芷一片片强行塞入断裂的肋骨与腿骨之间,指尖催动微弱的愈生术,将断裂的骨头粗暴地缝在一处。惜止戈面色不变,只是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骨头接上了,却畸形得像老树盘错的根。
蹇仙来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喉间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阻止,想抱住那具身体不许他再动,可惜止戈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
他踩着逢生剑,再次站了起来。
扭曲的右腿支撑着身体,左臂垂在身侧,指尖不断滴落黑红交杂的血。整个人像一具东拼西凑起来的残骸,随时可能再次崩塌。
百里莫兰将百里神锋护在身后,抬头望向那道血淋淋的身影,颤声道:“雾魃是我唤醒的!与兄长无关!”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嘶哑而悲愤:“大婚那日,羽梁军偷袭我族营地,留守的老弱妇孺一个都没有放过!我这才唤醒雾魃,他们必须得偿命!”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聂霜儿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贺元嘉:“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知魔使因何而怒?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却害我们那么多同道白白丧命!”
贺元嘉面色铁青,持剑的手青筋暴起:“我不过是做了穆里沙对我们的百姓和战俘所做的事罢了!以血还血,何错之有!”
两边人马剑拔弩张,恨不得将对方的骨头嚼碎。祸蛇与雾魃还在肆虐,浊液与毒雾还在扩散,荒原上怒骂声、哭喊声、伤者的呻吟声混作一团。
蹇仙来望着这一幕,心缓缓沉入了无底深渊。
惜止戈静默地立在剑上,深色的血如污水般从他身上淌下。体内的蜃王催促着:“赶紧抉择吧,本座撑不了多久。你这具肉身算是废了。”
“神音祭司,”他缓缓抬眼,半张脸还在滴着浊液,目光落在百里莫兰身上,“牵制住雾魃。否则我拿你兄长的命来偿。”
百里莫兰的银链低垂了一瞬。她转过身,独自走向那正从浊液中缓缓爬起的巨兽。
然后张开双手,迎着那片被毒雾和黑水笼罩的苍穹,开始吟唱。
声音穿透了风雨,沙哑却沉着。细密的鳞雨随着她的吟唱重新落下,将雾魃被腐蚀后干涸焦黑的体表淋湿,从那被浊液浸黑的鳞片缝隙间渗透进去。巨兽的动作迟缓了,停在原地,似有一丝清明从空洞的眼窝中浮起,没有再继续朝人群碾去。
就是现在!
趁这片刻的喘息,蹇仙来与剩余修士冲入战场,将伤者一一拖向后方。王朝与洛明辉一左一右,赤焰与剑光交错,朝着墨吞狂轰而去,为惜止戈争取一瞬的时机。
找准那个空隙,惜止戈跃上了祸蛇的头顶,将虎牙狠狠插进鳞片的缝隙之中。溅出的浊液喷洒了他一身,他连躲都没有躲,右肩的血肉瞬间被蚀穿,露出底下森白的肩胛骨。傀儡丝从指间涌出,黏稠的血线将他与大蛇的头颅死死缠缚在一起。
他腾出右手,掌心展开。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灵核。
莹白如玉,内里却流转着山岳般的浑厚灵力。那是足以比拟四重境修者的磅礴精元。
惜止戈垂眸,看了一眼下方。
蹇仙来正仰着头,那双桃花眼里水光盈睫,双唇翕动着,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又似乎在哀求他停下。那声音被风雨撕碎,一个字也传不到高处。
惜止戈对他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蹇仙来坚持留下不只是为了那些人,知道蹇仙来不曾宣之于口的私心。可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并不打算如其所愿。
他闭上眼,将那枚灵核吞入口中。
刹那间,他血肉模糊的身躯表面绽开无数道灵光裂隙,像一尊即将崩解的瓷器。拜请山君需以活体为祭,就用这枚山灵之核,再加上他自己。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般庞大的灵力,无法将其化为己用,但作为引动虎符的祭品足够了。
“执天之行,拜请山君——”
墨吞觉察他的意图,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头颅猛甩,将他重重砸向地面,又拖曳着在沙地上翻滚。惜止戈的手指深深抠进刀柄,血线越缠越紧,几乎透过鳞甲血肉勒进蛇骨。他整个人已经被浊液浸透了,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唯有那双浅金色的眼瞳还亮着。
最后,巨蛇发出一声愤恨至极的嘶啸,带着身上的人悍然撞向平海垣!
“止戈!!”
轰——!!!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席卷荒原。
那道矗立了万年的山脊剧烈震颤,高处崩开一道裂口。海水如天河倒悬,从裂口中咆哮着倾泻而下,百丈水墙化作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冲刷过流沙平原。巨蛇的身影消失在山体裂隙中。惜止戈也消失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流沙坑,在海水侵袭的瞬间,全都疯狂地旋转起来。
仿佛一张张被唤醒的嘴,开始反刍。沙底深处,无数白骨被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完整的骷髅、凌乱的四肢、不知属于谁的指骨和颅骨,密密麻麻,如同海底的珊瑚丛,随着流沙的旋转招摇起伏。
“啊——!!”
一名修士尚未来得及反应,脚下的沙地骤然塌陷,一个流沙坑无声地移动至他脚底,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再一息,一具白骨被吐了出来,散落成一堆。
活人进,白骨出。
百里神锋被族人搀扶着,望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你们不该招惹它……”
穆里沙的人最先反应过来,骑兵调转马头,朝荒原外狂奔。羽梁军紧随其后,丢盔弃甲。一众修者也争先恐后地往外逃,但太多伤者需要转移,速度被拖得极慢。风凌云与王金水一边抬着担架一边破口大骂:“羽梁的杂碎!你们惹出来的祸,如今连道义都不讲了!”
有人试图御剑飞行,可视线落在那旋转的流沙与招摇的白骨上,神识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整个人失魂落魄地从半空坠落,直直栽进沙坑里,转瞬化作白骨。
“海潮之水天上来……”
苏悯杵在原地,眼瞳震颤,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这里是潮迭崖!!”
一声响彻荒原。
其他修者听了,更加手忙脚乱,有的直接抛下了伤者,被宋长老厉声喝止后,又犹犹豫豫地把人架起来带走。
潮迭崖——上古时期五帝封印堕天尊戾烟沙的禁地!就算戾烟沙在八大堕天尊中排行最末,可她毕竟是堕天尊。
周湄一把拽过仍在发愣的苏悯,御剑狂飙:“走!”
连雾魃都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荒原外缓缓退去。
苏悯猛然回神,嘶声喊道:“等等,仙来还在那!!”
祸蛇已消失不见。平海垣没有被彻底撞垮,但高处的裂口不断倾泻着海水,将荒原淹没成一片浑浊的浅海。流沙坑仍在旋转、移动,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白骨在水底沉默地铺展着。
这里已成一片寂静的死地。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道染血的月白色身影,却一步一步朝着平海垣的裂口深处走去。
“他已经死了!哥!!”蹇仙乐被易千戈拦着,撕心裂肺地高声呼喊,“你回来!!”
苏悯和周湄也跟着喊,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蹇仙来置若罔闻。
他踏过遍地白骨,涉过及膝的浊水,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走向那山崩海啸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