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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鏖战山海   雨势渐 ...

  •   雨势渐收,天却沉得愈发低了。

      平海垣横亘于荒原尽头,如同眠卧莽苍的巨龙,脊背高耸入云。山体通体黝黑,寸草不生,顶端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山脉另一侧,海水与山巅齐平,百丈高的水墙被这道天堑生生拦住,沉默地悬在众生头顶。一旦倾泻而下,便会势不可当地将这片低洼的荒原吞没成泽国。

      山关之内,便是流沙地。

      脚下的沙土越来越软,颜色从浅黄渐变为灰白。风过处,地表泛起细密的波纹,肉眼可见的漩涡缓缓转动,有的浅如碗底,有的深不可测,边缘的沙粒还在缓缓向下滑落,无声地吞吃着一切。偶有白骨从沙砾中出露半截,转瞬又被涌动的细沙吞没。空气里弥漫着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腐烂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盐腥味。

      蹇仙来被缚灵绳捆缚着,走在队伍中间。押送他的执事叫宋群,是宋陆的族侄,身量不高,寡言少语,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
      身后跟着五名各宗弟子,蓝宗来的是商应惜,穿着一身苍蓝色的宗门劲装,眉目沉敛,其余四人面生,俱是年轻面孔,一路上频频仰头眺望远处那道接天的黑影。

      商应惜忽然放慢了脚步,走到宋群身侧:“执事,能否容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宋群看了她一眼。商应惜是玄水宗颖川商氏的嫡系传人,未来的家主,这身份分量不轻。他静默片刻,微微颔首,示意其他弟子退开数丈,自己却没有走远,而是背过身去,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默然望着远天。

      四下只剩风沙呜咽。

      商应惜走到蹇仙来身边,两人并肩站了片刻,等其他人都退到听不见的距离,她才沉声开口:“小容,你实话告诉我,事情是否果真如宋长老他们所言?”

      蹇仙来沉默须臾,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缓缓蠕动的沙面上。想到贺元嘉从斥候摇身一变成了领军之将,想到羽梁国军队出现的时机这般巧合,终是叹了口气。

      “我怀疑,”他说,“羽梁国的军队趁我们上神山时,偷袭了穆里沙的营地。”

      商应惜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便不该是你来偿命。”

      “贺九是我执意带在身边的。”蹇仙来摇了摇头,“穆里沙的怒火,的确该由我来承受。”

      “荒谬!”商应惜绷着脸,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是穆里沙和羽梁之间的恩怨,你万万不该把自己牵扯进去。”

      她转过身,声音沉了几分:“我去禀明长老。你是碧华真人的弟子,他会保你的,只要把贺元嘉交给穆里沙——”

      “那样只会激化矛盾。”蹇仙来打断她,“把贺元嘉交出去,就算能平息穆里沙的怒火,羽梁也会怀恨在心。冤冤相报,无穷尽时。”

      他想起前世,曜东边境战火连绵不休,后来渊底魔族侵袭,穆里沙迅速倒戈投靠了魔族,铁蹄踏破羽梁国疆土,屠城的暴行一桩接着一桩。冤冤相报,直至血流成河。

      “若我这一条命,能止住他们之间的仇恨继续深化,”蹇仙来笑了笑,“也算是好事。”

      他内心分外平静。重活一世,虽与前世的伙伴爱人擦肩而过,但他改变了一个人,也爱上了一个人。想来,也不算白来一遭。

      直至死亡真正临到眼前,他才终于敢看清自己的心。

      可他没办法回应这份感情。惜止戈值得被人真心对待,而自己的心意并不纯粹,掺杂了太多的考量。站在惜止戈的立场,自己的初衷不可饶恕。他没办法交出自己并不纯粹的爱,好像惜止戈就只配得到这个。

      商应惜看着他,似是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缄默良久,再抬起头时,眼眶泛着微微的红,语气生硬道:“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伴修,倒抛下你走了。”

      蹇仙来一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而问:“仙乐怎么样了?”

      “受了轻伤,易千戈照看着。”商应惜顿了顿,“她还不知道你的事。”

      蹇仙来垂下眼睫,轻声道:“……过后再告诉她吧。”

      云层从四面合拢,将最后一缕天光压灭。雨又落了下来,银丝斜斜打在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商应惜撑起伞,将伞沿倾向他那一侧。

      地脉深处传来震颤。

      起初是轻微的,而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沉重。荒原上的沙粒开始跳动,流沙坑的边缘簌簌滑落,整个地面都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频率震动着。

      几人齐齐抬头,只见远方地平线上,庞大如山峦的轮廓从那片浓重的雨雾中缓缓现形。雾气缠绕着它的四肢和脊背,不见全貌,仿若从远古神话中爬出的残影,顶着一尊断裂的圣像,正一步一步朝着平海垣的方向挪来。

      雾魃。

      商应惜撑着伞,望向那正在逼近的巨影,声音发紧:“长老他们……”

      “雾魃既至,”宋群站在队伍最前方,注视着那道缓缓推进的白影,面色凝重如铁,“说明长老他们也拖不住了。”

      “那穆里沙的人——”

      宋群冷声道:“既然他们不打算阻止雾魃,我们便照先前的计划行事。”

      几人正严阵以待,远处雨雾中骤然爆开一团灼目的红光。那光芒炽烈而凝实,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在雾中炸裂开来,将那片灰蒙蒙的雾障撕开了一道口子。蹇仙来眼睫微微一颤,当即认出这是王朝的修罗印。

      他来了?

      思忖间,高空掠过几道御剑的身影,清一色的蓝宗劲装,皆着蓑衣、戴斗笠。为首两人身形如燕,正是周湄与聂霜儿。“大师姐!”周湄的声音穿透雨幕,手腕一翻,一顶斗笠抛向商应惜。

      商应惜心领神会,接过斗笠扣在头上,将伞塞给身旁弟子,腾空而起,素手结印,领着蓝宗几人起阵。刹那间,一道虚幻的山影在雨雾中缓缓凝实,峰峦叠嶂,气势恢宏,与真正的平海垣遥相呼应,难辨真伪。

      幻影术成。

      雾魃身形微顿,侧过头,审视着那道虚影。似乎不疑有他,巨兽爆发出惊天的吼声,低下头,巨角向前,加速朝着那虚假的“山海关”撞去。

      就在它低头的刹那,洛明辉自高空俯冲而下,剑招“羽花无烬”悍然出手。剑锋横扫,璀璨剑光如金乌撞虹,流光漫卷,亿万流萤般的金色光羽在雨幕中狂舞,将巨兽周身的雨雾蒸干了须臾。

      雾魃的真容终于短暂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它过于庞大,多数人只瞥见离自己最近部位的模样。蹇仙来离得远,被雨水模糊了视野,隐约可见那是一具被巨型铁陨坠得严重变形的躯体——骨骼错位,鳞甲畸斜,皮肉被铁链勒出深可见骨的沟壑,扭曲的背脊上竖着一列骨刺,瞧着分外诡异可怖。

      趁这刻云销雨霁,数道人影同时动了。

      王朝从侧方掠出,周身赤焰暴涨,化作一道冲天火柱,整个人像一枚被点燃的流星,朝着雾魃的额顶撞去。一□□出,枪尖上凝聚出一团足以焚天灭地的红光,刹那间烈焰炸开,重新拢合的雨幕被蒸腾成漫天白雾,圣像表面绽开细密裂纹。

      与此同时,蹇仙乐御剑带着屠妤,贴地掠过雾魃的左前腿。屠妤从腰间的游鱼福字袋中掏出一把又一把飞鱼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在她手中化作数以千计的细小光鱼,头尾相接,灵动地排布成龙形。镇灵术“鱼龙曼舞”一出,游龙凌空攀附上雾魃的左前腿,将其定在原地。

      雾魃正低头猛冲向前方那虚假的山海关,遽然被拽住一条腿,庞大的身躯如山崩般轰然侧倾。王朝一击过后,魔兽沉寂了片刻,苏悯已经御剑靠近,指尖凝出一道浅淡的光华。玄冥指一点,封禁神识的浅青色光芒没入雾魃额间。

      羽花无烬带来的清明只维持了几息,雨雾重新氤氲四合。

      巨兽沉寂下来,庞大的身躯半倾在荒原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缓慢地流过。

      少顷,雾魃没再动弹。

      他们相继松了口气,前方几名蓝宗修士正要撤去那道平海垣的虚影。

      “不行了——!!”屠妤的惊叫撕裂雨幕。

      瞬息之间,攀附于魔使前腿上的龙形飞鱼符纸接连爆破,炸开剧烈蜿蜒的火光。狂风骤雨凭空席卷,雾魃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怒吼,庞大的身躯猛然挣起,六枚铁陨狂乱飞舞,其中一枚挟着万钧之力,径直砸向正在撤离的蹇仙乐和屠妤——

      “仙乐!!”

      蹇仙来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挣扎起身,缚灵绳深深勒进腕骨,渗出血丝。宋群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跪在地,膝盖压进泥水里,冷声道:“莫要轻举妄动。若穆里沙的人还不出现,我便按先前所言,将你献祭给雾魃。”

      “那是我妹妹!”蹇仙来吼了一声,眼眶红了,泪水混着雨水溅落,“我相依为命的妹妹啊!让我过去——求你了——!”

      宋群不为所动。

      蹇仙来跪在泥水里,看着那枚铁陨砸落在地面,眼泪无声地淌着。

      浓雾中冲出一道身影。

      易千戈怀抱着蹇仙乐,背后骤然展开一对巨大的羽翼,在灰暗天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褐色光泽。他险之又险地擦过那枚铁陨,将蹇仙乐带向远处。

      蹇仙来怔在原地。

      宋群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面色沉凝。当年,剑尊一手主导了四大世家对亲妹易胜南与那名巡天使的围杀。后来登临宗主之位,他又带了一名少年回襄宸,对外宣称是自己的侄儿。多年来金灵宗内部对易千戈身份的揣测从未停息,不过碍于宗主之威,这些议论从未被翻到明面上。

      眼下,可谓是一目了然了。

      被放落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沙丘上,蹇仙乐脸色煞白,情绪激动,死死抓住易千戈的袖口:“阿璇,你快去救小妤!她把我推开了。她被砸中了,快去救她!”

      易千戈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脸上的血痕,然后抬起眼,望向那片铁陨坠落后的烟尘。他眉头紧了紧,声音很低:“她活不了了。”

      “我可以救她的!”蹇仙乐泪如雨下,喘息急促,口鼻间有血丝溢出,“求你了,阿璇!”

      易千戈啧了一声,转过身,羽翼再度展开。掠入浓雾之前,他撂下一句:“如果我身份暴露了,记住,都是你的错。”

      望着那一幕,蹇仙来胸腔里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她还活着。仙乐还活着。他低头使劲眨了眨眼,泪水依然没止住。

      骤雨忽至,比先前更急更密。众人猝不及防,即便穿戴斗笠蓑衣也无济于事,灵力被压制,只能在狂风中仓皇逃窜,有人被铁陨的余波扫中,飞出数丈远,砸进流沙坑里。

      王朝在半空与雾魃缠斗,烈焰烧透了周身数丈的雨幕,将银白鳞雨蒸腾成漫天水汽。想到玉儿因这魔兽袭击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心中戾气横生,长枪却邪越舞越快,化作一道赤龙,带着近乎失控的力道一遍又一遍地刺向雾魃额顶和颈侧,以此激怒那凶兽,为其他人争取撤退逃生的时间。

      他突然呕出一口血,身体晃了一下,枪尖在雨中微微垂落。面色变了变,收枪后退的同时放声提醒其他人:“小心,这雾有毒!!”

      此言一出,众人方寸大乱。

      洛明辉怀中抱着中毒昏迷的云梦瑶,御剑冲出雾障,将她送到蹇仙乐身边,没有多停留一息,便又折返毒雾中救人。半空中的那些身影开始歪斜,喝醉酒般边飞边打转,失去灵力后无法长久屏息,来不及冲出雾障便从高处跌落。

      退到远处的王金水与风凌云见状,暗道不妙。两人对视一眼,王金水并指成诀,脚下双向传送阵光芒大盛,瞬间将风凌云传送到王朝身边。

      风凌云举起法器九转葫芦,葫芦底部罗盘急旋,开始进行症候置换,将王朝体内的雾毒尽数吸入,转而释出一个无伤大雅的风寒。王朝一运功便即刻痊愈,面色恢复如常,提枪继续与雾魃周旋救人。风凌云则被传送阵拉回王金水身侧。

      羽梁国的军队此刻终于赶到,但顾忌那巨兽而不敢上前,在雾障边缘犹豫了片刻。贺元嘉骑在马上,看到几名修士艰难地从雾中爬出,却又陷进那吃人的流沙里,当即命令全军上前救人。军士们系上面巾,冲进毒雾中,把那些正在流沙坑中挣扎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地拖出来。

      “王朝又撑不住了,快!”

      风凌云说着,摸出一颗毒药递给王金水。王金水毫不犹豫,仰头吞下。风凌云再次催动九转葫芦,吸走他身上的疾厄,转而将储存的雾毒释放在王金水体内,空出葫芦内这一症候的储物格,借着传送阵再次来到王朝身侧,为其解毒。

      雾魃被纠缠得彻底暴怒。

      它脊背剧烈震颤,发出一阵极其恐怖的嗡鸣,像从骨缝里挤出来的混沌之音。所有人都在这声波中陷入短暂的僵直。就在那片刻的停滞里,雾魃的身形竟缓缓膨胀,背部鳞甲寸寸龟裂,三对遮天蔽日的巨翼破体而出,在雨幕中舒张开来。

      气流被猛烈搅动,狂风从翼下翻涌而出,卷着毒雾朝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修士被掀翻在地,不少人直接落入流沙坑中。

      “拦住它!”

      “大家小心!!”

      卫飏一看,咬紧牙关,反手将擎天棍拄入地面。天门卫氏的定风阵在她脚下绽开,泛着灵光的符文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整片荒原的风都在这一刻凝滞,浓雾被强行压向地面。

      只坚持了几息,卫飏便雾毒发作,口吐鲜血。

      雾魃低吼着挣破定风阵,狂风席卷而出,将她撞进积水的流沙坑里。风凌云刚为王朝除去雾毒,见此情状,不等双向传送阵将自己送回,纵身扑向那片流沙,一把攥住了正在下沉的卫飏的手腕。

      铁陨重重碾过地面,雾气如活物般蔓延开来,将更多人笼罩进去,包括正在施救的羽梁国军士。那些士兵吸入过量毒雾,蓦地倒地抽搐,七窍中渗出黑血。

      宋群正凝神戒备,忽见雾障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面色一变:“金鳞!”

      来不及多想,他急掠进雾中去寻宋慈。

      蹇仙来当即让身旁那几个惶恐的弟子给自己松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终于迈前一步,手忙脚乱地去解缚灵绳。

      混乱中铁陨扫荡而至,王朝躲避不及,枪尖抵住铁球粗粝的表面,被撞得身形暴退。雾魃伸展六只巨翼,掀动的狂暴气流将数十人掀飞,惨叫着被卷进流沙里。魔使往前迈去,巨爪高高抬起,眼看就要碾过地面上那些挣扎呕血的修者与军士——

      “雾魃!!”

      一声清喝穿透风雨。

      迷雾中的巨兽缓缓扭动头颅,额顶那尊残破的圣像矗立云端,神女泷漩涡般的眼窝低垂着,凝视着底下渺小的人族。

      面容俊逸却苍白的青年站在流沙荒原上,持着从弟子手中夺来的长剑,抵在自己颈间。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剑刃上,沿着刃口徐徐淌下。

      “放过他们。”蹇仙来喘息着,仰头望着那山岳般的巨影,“我来向神女泷谢罪。”

      话毕,他闭上眼,剑锋便要抹过脖颈。

      下一瞬,一道寒光急掠而至。

      弦月弯刀自后方破开雨幕,猛地击飞他手中的剑。长剑脱手,旋转着插入远处的沙地,剑柄犹自嗡鸣震颤。

      风凌云艰难地将卫飏从流沙中拖出,刚脱离沙坑,便觉掌心一烫。他低头看去,只见坑内积水竟漾开了丝丝墨迹,水色愈发暗沉。

      地面开始细微地震颤。

      起初只是轻颤,继而越来越剧烈,沙砾如沸,地面缓缓隆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从地底穿行而过。

      蹇仙来错愕地睁开眼。虎牙嗡鸣着,横挡在他胸前,不断将他往后推。

      雾魃怒不可遏,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吼,拍打着六只巨翼,前爪缓缓离地,庞大的身躯即将腾空而起——

      就在这一刹那。

      荒原中央的地面轰然炸裂!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雾魃的正下方破土而出,带起漫天黑沙与腐臭浊气。那东西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众人眼前一暗,一张足以吞下一座楼阁的血盆大口便已死死咬住雾魃的脖颈,将它那山岳般的身躯悍然掼倒在地。

      轰——!!

      山崩地裂般的震响席卷荒原,地面剧烈颠簸,不少人被震得抛飞出去。银白鳞甲在巨口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黑血沿着齿缝喷涌而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怔怔地望向那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蛇。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蛇。它太过巨大,周身缭绕着比毒雾更阴冷的气息,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并非贴合在身上,而是根根炸立,鳞缝间隙滴落着焦黑粘稠的浊液,落在沙地上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它没有眼睛,那个位置只剩下两道幽暗的缝隙,透着深渊般的空洞。

      巨蛇咬住雾魃的脖颈越收越紧,长躯绞缠翻滚间,魔使的六只翅膀折断了两只,剩下四翼在沙地上徒劳地拍打着。所过之处,沙土被蚀出焦痕,浊液在荒原上汇聚成细小的黑色溪流。

      一名羽梁士兵不慎被它摆尾时甩出的浊液溅了一身,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泛起铁锈般的暗红色泽,紧接着皮肉消融,露出森森白骨。戎服也转瞬被腐蚀殆尽,他发出惨烈得不似人声的嚎叫,在地上扭动数下,便彻底气绝。

      更恐怖的是,那些流沙坑中的积水已彻底转黑,剧烈翻涌就像一锅煮沸的墨汁。未来得及从坑中爬出来的人相继发出凄厉惨叫,他们在黑水中痛苦地扭动挣扎,片刻后身体便融化在里面,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

      蹇仙来眼瞳震颤不已,仰头望着那正在与雾魃缠斗的漆黑巨影,望着它炸开的鳞片和不断滴落的浊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墨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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