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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血雨腥风   雨下个 ...

  •   雨下个不停。

      天裂般的震响席卷而来,一时间整片天地都在那震荡中战栗。连飞舟亦受波及,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鎏金栏杆嗡嗡震颤,琉璃灯盏接连炸裂,碎光四溅。

      暴雨蚀穿了护持飞舟的法阵。

      甲板上的人群被雨水浇透,泛着银白鳞光的苦雨汹涌地灌入经脉,灵力仿佛被冻结的河流,转瞬便凝滞不动。修士们惊慌失措,有人试图祭出法器,却发现连指尖都聚不起一丝灵光。

      丘山宋氏的长老宋陆现身。

      他一身白金长袍,须发皆白,灵力深厚,没有立刻被鳞雨压制。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已掠至船首,双手结印,联合其他飞舟上的执事合力起阵。数道金光自各船腾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朝雨雾中那庞大的白影罩去。

      雷鸣般的闷响暂歇。须臾,东天英姬的圣像缓缓下沉,隐没在云中。

      船上惊魂未定的修士齐齐松了口气,互相搀扶着,有的直接瘫坐在甲板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在人群中蔓延。

      唯独宋长老纹丝不动,仍静默地凝视着前方浓重的雾障,眉头紧锁。

      宋慈冒着雨跑过去,发间的铃铛叮铃作响,雨水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淌:“六长老——”

      话音未落,宋陆眼瞳骤然紧缩,一声暴喝撕裂雨幕:“退下!!”

      几位长者合力布下的法阵刹那被撞破,金光碎裂飞溅,旋即被暴雨吞没。与此同时,飞舟被什么巨力从底部冲撞,剧烈地倾斜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甲板中段轰然绽裂,木屑与金玉碎片四溅。一只涅白的巨角从裂口中穿出,紧接着——

      半张人脸自独角根部缓缓抬起。

      漩涡般的眼窝,空洞地凝视着所有人。

      飞舟完全裂成两截。宋慈刚好站在裂开的位置,她脚下陡然一空,随着分离的前半段船体往下落去。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一只手已死死攥住她的手臂。

      蹇仙来一把将她拽住。脚下的船体失控下坠,他前一瞬踩空,下一刻长刀虎爪已至足下,托住了他的身形。余光瞥见另一个人也正从上方跌落,在半空中与自己擦肩而过,他来不及想,伸手一捞,抓住了聂霜儿的手腕。

      虎爪带着三人冲破雨帘,稳稳地朝地面疾降,落进一个巨坑之中。

      泥泞冰冷的积水漫过靴边,三人喘息未定,踉跄着攀住湿滑的坑壁爬出去,回头一望,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

      那是一个足印。

      数丈深,嵌在荒原的沙土里,边缘的泥土被巨力压实,呈现出诡异的釉质光泽。

      半空中,那艘已经断裂的飞舟正悬在一根巨角之上。修士们面色惨白,震撼地望向那穿透了船体的庞然大物。东天英姬的半张脸出露甲板,眼窝深陷如幽深的漩涡,空洞漠然,无声俯瞰着下方众生。

      宋陆落在众人身前,一掌轰在那圣像上。一声金石崩裂的巨响震彻云霄,圣像额间的独角应声折断,面庞绽开一道裂痕,却没有碎裂。

      仿佛被这一击彻底激怒,厚重的云层中爆出惊雷般的怒吼。圣像裹挟着巨力往前压去,残破的飞舟在这股力量下彻底碎裂开来,木架崩断,灵光消散,勉强悬空的船体失控下坠。甲板上绝大多数修士都失了灵力,要么倚靠法器勉强滑翔,要么只能跟着一起坠落,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房舱中的人甚至来不及究明外头的惊天变故,便被翻滚的船体吞没。

      蹇仙来与宋慈、聂霜儿三人站在深坑边缘,抬眼透过密密雨幕,隐约窥见夜雨中那庞大如山的身影。

      雨雾太浓,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白色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偶尔露出的一鳞半爪都大得骇人。那东西移动时带着一种诡异的迟缓,却又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落下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拖动整片大地。

      聂霜儿在地面震动时踉跄几步,颤抖的声音透着绝望:“这、究竟是什么……”

      蹇仙来猛然意识到,这便是雪妃所说的东天英姬的使徒。魔使的本体便是神山,山巅上那尊神女泷的圣像,原是雕琢在它额顶的独角之上。

      想到惜止戈还在房舱中,他心弦骤然绷紧,踏着虎爪便要去寻人。

      刚升高一些,便瞧见无数身影像下饺子一样从高空跌落,惨叫声被风雨撕碎。有人御剑勉强稳住,有人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有人挂在残破的桅杆上,血流如注。蹇仙来喉咙发紧,指尖冰凉,调转方向朝坠落的人影迎去。

      本想接住一个正在下坠的蓝宗弟子,但那人落得太快了,他没能抓住。蹇仙来抹了把眼睛,接住了下一个,又下一个。一连救下五六个人后,一块巨大的船体残骸从天而降,带着火焰与黑烟,擦着他的肩侧轰然砸落在地。蹇仙来被震得从虎爪身上摔下去,好在此刻离地不算太高,摔进泥地里顶多是疼了些。

      魔使的嘶吼响彻这方天地。连飞舟落地的巨大声响都被暂时压过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凶兽愤怒的咆哮,以及雨水砸在银鳞上的噼啪声。

      更多的飞舟在下坠,庞大的楼阁如同折翼的巨鸟,一个接一个地从云层中歪斜着滑落,船身撞在地面,碎成漫天的木屑和琉璃碎片,然后被打落在那片被暴雨浇透的荒原。雷霆般的震响接连不断,雨幕被搅成涡旋,蹇仙来陷入了短暂的耳鸣。

      他放下抱着的红宗女修,正要去那碎成一堆的残骸中翻找有没有生还者。

      下一瞬,黑影跌落。

      一颗巨型的铁球从天而降,轰然砸在船体残骸上。血溅了出来,暗红的液体被雨水冲开,迅速漫过焦黑的碎片,洇进沙土里。

      蹇仙来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眼睁睁看着那铁球缓缓抬起,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划破雨幕,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和飞溅的血水。

      天上的飞舟接连在那雷鸣般的震响中坠落,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那颗铁球上穿着粗壮的锁链,锁链另一端隐没在雨雾中,随着那庞然大物的移动,巨型铁球也被缓缓拖走,每滚动一下,便碾碎一片废墟。

      铁球移开,被遮挡的视野变得清晰些许。蹇仙来被雨水淋透了,睫羽上挂着水珠,眨了眨,才看清前方那片荒原的轮廓。

      飞舟的碎片散落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横陈其间,有些还保持着坠落时伸着手臂的姿态,有些被压在残骸下,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泥泞的地面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雨水不断冲刷着那些痕迹,又不断有新的红色渗出来。

      他身形不稳地走过去,又停住了。血淋淋的记忆像从雨幕中伸出来的手,把他拽回前世那尸山血海的疆场——自己也是这样行走在尸骸之间,翻找着,翻找着,也是这样无力回天地绝望着。

      “怎么会这样……”宋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无法遏制的哭腔,“都怪我。”

      魔使的吼声暂歇时,蹇仙来听清了从各处传来的惨嚎。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求救。

      他即刻奔向最近的那处,在扭曲断裂的舟木底下发现了被困的元正阳。

      他面目苍白,嘴唇发紫,下半身被压得死死的,膝盖以下完全被遮住,看不清压到什么程度,鲜血已经淌了一地。见有人来救自己,元正阳痛苦不堪地呻吟道:“我的腿、我的腿……”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似是连呼痛都要省着力气。

      蹇仙来蹲下身,手贴上那块残骸的边缘,试图将它抬起来。木料沉重万分,没有灵力的支撑,他的手臂在发抖,那块残骸纹丝不动。宋慈跑过来,用肩膀抵住另一端,又喊聂霜儿过来帮忙,三人合力,木头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魔使的怒吼再次响彻天地,又一颗铁球高高抛起,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呼啸而来。

      聂霜儿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坚持片刻,终究松手跑开了。

      庞大的黑影遮住了眉心,蹇仙来沉下心,转头问宋慈:“可有止痛的药?”

      “有!”宋慈慌忙颤抖着手探入乾坤袋翻找,须臾掏出一只瓷瓶:“止血定痛散。”又翻出一只,“还有固元丹。止痉散要吗?”

      “都给他吃。”蹇仙来说着,握住了虎爪。

      长刀懂得他的意思,嗡鸣一声作为回应。他闭上眼睛,待宋慈喂完丹药,又睁开,手起刀落。

      刀锋切入骨肉的声音很闷,元正阳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呛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哗哗雨响。药力尚未起效,他当即昏死过去,面如金纸。两人无暇他顾,宋慈用力扶稳元正阳,蹇仙来俯身将他背起,在铁球砸落之际迅疾逃离。

      铁球落地的轰鸣几乎震聋了他的耳朵,气浪将他们掀翻出去,蹇仙来护着背上的人,在泥泞中滚了几圈,爬起来继续跑。

      奔出一段距离,蹇仙来将背上伤者轻轻放下,正准备包扎伤口。宋慈抬手望向远方雨幕,声音带着茫然与惊疑:“那是什么?”

      他一看,眼瞳骤缩。

      远方出现一道绵长的白线。

      穆里沙。

      白袍骑兵从雨幕中冲出来,浩浩荡荡地清扫战场,弯刀寒光在雨色里忽明忽暗。长老和执事们在半空牵制着魔使,下方多是失去灵力的修者,在穆里沙的战士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水混着雨水,在沙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

      来不及多说,他立刻重新背起元正阳,带着宋慈仓皇找寻地方躲藏。

      身后传来刀锋没入血肉的闷响,还有短促的、被掐断了的惨呼。蹇仙来跑进一堆残骸之间,蹲下来,让元正阳靠在一块翻倒的舱板后面,一把将宋慈也扯了进来。然后稍微侧身,屏息凝望着这个浸满血水的绝望雨夜。

      他蓦地回想起这巨兽究竟是什么。

      《东土异川志》中有关于它的记载:雾魃。

      其体如山,其形似犀,额生独角,獠牙如戟,身披银白鳞甲,为东天英姬麾下使徒。当年镇灵宗将它降服后,因曜东边境信奉英姬的少数族裔联手抗衡施压,故没有将它杀死,而是铸造出六枚巨型铁陨,束缚住它的头尾四肢,使其无法动弹,只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温吞挪动。

      可现在看来,那铁陨早已困不住雾魃,反倒成了它最凶残的兵器。

      思绪被一阵马蹄声打断。四五个穆里沙骑兵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狞笑着围拢过来。退路彻底断绝,虎爪骤然跃出,寒光一闪,率先拦下两名冲上前的骑兵。

      剩下的人还在逼近。蹇仙来背着元正阳,又顾及宋慈,只能自己挡在身前,眼看一柄弯刀朝着他的咽喉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破开雨幕从天而降。逢生剑的寒光划破阴晦天色,狠戾地刺入那骑兵的颈椎。剑光起落之间,几名骑兵转瞬倒地。“仙来!”周湄和苏悯紧随而至,青雀白鹄锋芒交错,砍翻一个正试图从侧翼包抄过来的骑兵,苏悯则提剑护住了宋慈。

      那身影落在他跟前,剑锋一抖,血珠甩落。黑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浅金色的眼瞳与他目光遽然相撞。

      只一瞬,惜止戈便偏过头,默然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隐没在雨雾中的庞大身影。

      见他安然无恙,蹇仙来堪堪松了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天边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雾魃庞大的身躯缓缓朝着北方移动,渐渐离开了这片尸骸遍地的荒原。雨势渐弱,那东西在雨雾中只露出银白色的脊背,仿佛一座移动的山脉,每一步都留下数丈深的脚印。

      这时,鼓声渐起。

      一面面旌旗穿过雨雾遥遥飘来,玄色底上绣着青色的飞鸟纹——是羽梁国的军队。他们沿着荒原的边缘推进,与仍在大肆屠戮幸存者的穆里沙部队遭遇。

      箭矢如雨,马蹄如雷,羽梁的军阵像一柄锋利的刀,插入了穆里沙的侧翼。白袍的骑兵调转马头迎战,马蹄溅起泥泞的水花,刀剑碰撞声在雨幕中断续地响着。

      穆里沙并不恋战,后队已经调转方向。加之雾魃离开后,丘山宋氏的长老与执事终于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于是且战且退,很快便遁入苍茫雨雾之中,只留下遍地狼藉。

      蹇仙来跪在地上为元正阳包扎断肢处的伤口,一抬眸,发现羽梁国的军队朝自己拢了过来。

      为首的青年将军面容无比眼熟。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蹇仙长,可还认得我?”

      是自己的木簪。

      蹇仙来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贺九?”

      “贺元嘉。”他说,“我本是羽梁国军中的斥候。奉命潜入寒漠,探明穆里沙据地的位置。”

      贺元嘉朝他笑了一下:“之前在寒漠中多得仙长相救,此恩没齿难忘。这支木簪在下一直妥善收好,此刻正好物归原主。”

      蹇仙来接过无患,指腹摩挲过簪身,心情复杂。视线在贺元嘉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把簪子重新别进发间,没有说什么。

      在执事们的吩咐下,众人合力将所有伤员集中安置在一处临时营地,由尚可使用灵力的绿宗修士奔走施救,分发疗伤丹药。蹇仙来灵力尚未恢复,帮不上什么忙,便转身走进那些散落的一堆堆舟骸碎片之间。

      他走过一片又一片废墟,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割破,也浑然不觉。总共找到七个人,其中两个还活着。他把他们背了回去,有些地方还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他继续循着声音把人拖出来。

      在残骸堆积的缝隙间,他听见了宋长老的声音。绕过一块翘起的船板,宋长老正与贺元嘉及几名将领围在一处低声议事,身旁还站着几位执事。贺元嘉正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蹇仙来听清了最后一句话:“……情势万分危急,以它现在的速度,至多一日便能抵达山海关。”

      一位执事沉吟片刻:“将军所言,可是平海垣?”

      蹇仙来脚步一顿。

      他认得这地方,山海关是当地百姓对平海垣的俗称。《东荒经》中记载,曜东北部荒原地势低洼,本应被汪洋吞没,然而有一道高逾百丈的山脉将海水阻隔在外。山这边是苍茫大地,那边的海水则与山巅齐平。这捍海之山,便得名平海垣。

      贺元嘉点头,面色凝重:“这巨兽不知被什么激怒,若一路北上撞垮山海关的山体,百丈高的海水漫灌而下,曜东边境的万千百姓将遭灭顶之灾。”他顿了顿,朝宋陆深深一揖,“恳请诸位仙长,无论如何也要阻止那凶兽。羽梁的军队随时听候差遣。”

      越来越多的修士闻声聚拢过来,宋长老看着众人,沉声开口:“此兽唤作雾魃,乃是东天英姬的使徒。此事定与穆里沙脱不了干系。”

      人群中陡然响起一声激愤高喊:“是不是前些时日救下那两个人,才触怒了穆里沙?”

      有人低声附和:“他们本来就是穆里沙追捕的目标!”

      “百里神锋亲自带兵围堵,我们却接走他们,然后那东西就醒了——”

      “如果把他们交出去呢?”

      这句话如一颗石子落入死水,荡开层层涟漪。“穆里沙要的是他们。我们把那两人还回去,魔使也许就会停下来。”接二连三的声音应和起来,“若任由魔兽撞毁平海垣,这罪责谁担得起?”

      宋慈奋力挤进人群,急声辩驳:“什么呀!怎么不说是因为我们之前救下那些俘虏?”她红了眼眶,接着道:“他们也是收到拜仙帖,为东边诸国的百姓而来。千错万错,俱在我一人——”

      “金鳞,住口。”宋长老厉声喝止她。

      一阵沉默。

      一名蓝宗男修继续道:“就是那两人惹怒百里神锋,穆里沙方才唤醒魔使!害得多少同道白白送命。”群情汹涌,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怒火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贺元嘉沉默着,没有接话,望向面色沉静的宋陆。

      最终,宋长老开口了。

      “曜东百姓何辜。”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诸位做好两手筹备,若是实在拦不下雾魃,便只能将那两人交给穆里沙,换取万千边民的一线生机。”

      蹇仙来站在暗处,雨水从破损的飞舟甲板上滴落,落在他肩头。察觉有人从身后靠近,他侧头一看,是惜止戈。“快走。”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趁现在雨还没停,他们追不上我们。”

      闻言,蹇仙来迟缓地感觉到,那二十多天的苦泉水洗礼的确有些作用。暴雨转为小雨后,经脉中的滞涩感正在消退,他的灵力已在逐渐恢复。

      蹇仙来沉默片刻,挣开惜止戈的手:“我不走。”

      “你疯了?”惜止戈感到难以理喻地望着他,浅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焦躁,“凭他们根本阻止不了那东西。宋陆是在默许拿我们去献祭。”

      “若穆里沙确是因为被悔婚才唤醒雾魃,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一走了之?”蹇仙来说着,目光落向远处,看着正被抬上简陋担架的伤员,看着刚从废墟里被刨出来还在喘气的年轻弟子,“宋长老说得没错,曜东百姓何辜。”

      惜止戈冷笑一声:“那也是他们的命。没有你,他们早在月前便被穆里沙的铁蹄踏遍了。你已经救过他们一次。”

      蹇仙来摇了摇头,注意到那群人开始动了起来,似乎在找寻他们的身影。“你走吧。”他伸手推了惜止戈一把,“趁他们还没找到你。”

      惜止戈没有动:“悔婚的不只有你一个。既然那么想救他们,为什么又让我走?”

      蹇仙来的喉结滚动一下。他望着眼前的人,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透过雨幕,在惜止戈的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此事只因我而起,”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你是为了我才会来寒漠。本就不该是你的责任。”

      惜止戈盯着他,蓦地笑了:“你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人能不能活吧,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蹇仙来回以一笑。“你就当我是个假慈悲吧。”

      他站在雨丝之中,目送惜止戈翻身上马,一人一骑转瞬没入茫茫雨幕,消失在灰白的晨雾里。蹇仙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和惜止戈不能同时身死,否则阴阳灵元离体后,又会消失在天涯海角,踪迹难觅。而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他也希望惜止戈能够活下去。

      雨又大了些。

      蹇仙来转过身,朝那群正在寻找他的人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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