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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阴阳灵元 琴声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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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水幕仍在流转。
产房的景象浮现,床榻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女子,脸侧有一道红痕,面容苍白憔悴,鬓发被汗浸湿。侍女抱着一个哭都不会哭的婴孩,轻声道:“夫人,是个小公子。您看,他脸上也有胎记呢。”
蹇仙来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看见那个婴孩左眼下眼睑处,有一块显眼的蓝色印记。
画面一转,蹇寒山欣喜的声音响起:“阿月你看,他们两个多健康,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了什么。一男一女,正好凑个好字。”
他僵硬地注视着自己出生时的场景。水幕中,商颂月躺在榻上,额角沁着汗,神情带着初为人母的倦意,有些不放心地问:“你可看仔细了?”
蹇寒山顿了顿,轻轻抚过臂弯里的襁褓,弯着眼笑道:“咱儿子颈后好像有块胎记,浅色的。不过没关系,又不是长在脸上,不影响他以后讨姑娘欢心。”
蹇仙来僵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
至此,一曲终了。
水幕如退潮般散去,涓流回归原位,山谷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雪妃静静地看着陷入沉默的两人,指尖还搭在琴弦上,抚琴的姿态与万年前的玄帝别无二致。
“现在知道,”她缓缓开口,“我为何要你们一起上山了。”
蹇仙来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您是说……”
“你和他,正是阳元与阴元的附灵之躯。”
蹇仙来心神震荡,视线落回面前的溪流上,水底卵石被水流一遍一遍地冲刷,水光粼粼,映得他眼底发亮又发暗。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您会不会弄错了?拂圣灵元承载着玄帝的半数修为,那阳元身上怎么也该有四分之一吧?怎么可能会是我这样的——”
他顿了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平庸,最终只憋出一句:“……咸鱼?”
雪妃被他逗笑,眼底的悲凉被冲淡了几分,道:“你的天赋不输阴元,只是用错了地方。”
“用错了地方?”蹇仙来眉心一跳,“您的意思是,我不该修愈生术,应该改修其他?”
雪妃不置可否,只温声道:“你还年轻,多尝试也未尝不可。”
蹇仙来扭头看向惜止戈,那人默不一言,浅金色的眼瞳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他又问雪妃:“那归元之法是什么?既然我们体内各有一半灵元,怎样才能合二为一?”
雪妃静默须臾,目光落在琴弦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也无从得知。不过,拂圣灵元既然选中了你们,那便遵从本心,无须多虑。”
蹇仙来的眸光暗了下去。
帝女瑶姬亦曾被拂圣灵元选中,连后神氐也相信她定能有一番大作为,可她最终却化树凋亡,未能成为预言中的救世之人。这不正说明,拂圣灵元的眼光其实不太好?何况如今还裂成了两半。惜止戈的确天资卓绝,却也被天授灵元体质的洛明辉稳压一头,前世还成了灭世的大魔头。自己就更不用说了,素来无争的咸鱼一条。
拂圣灵元是真不怕世界完蛋啊。
他正胡思乱想,玄阴水痕悄悄从惜止戈脖颈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
雪妃瞥了它一眼,面色不惊,声音却沉了下来:“蜃王。”
水痕僵住了。
“昔日你酿成大错,若将功补过,仍有转圜余地。”雪妃的指尖按在琴弦上,虽未拨动,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若执迷不悟——”
蜃王连忙道:“老夫知道,老夫知道。”它讪讪地笑了一声,缩回惜止戈颈侧,“老夫而今还需倚仗阴元的特殊体质来隐匿气息,哪里还掀得起什么风浪呢。”
蹇仙来鄙夷地伸手戳了戳那道水痕,没几下便被惜止戈不轻不重地打开。
雪妃没有应它,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身上,声音比方才放轻了一些:“百里神锋不是目前的你们能够对付的。我将你们送出神山,切记,一定保全自己。”
她的手指按上琴弦,拨出一声清越的长音。那道音波如水纹般扩散开来,蹇仙来只觉身下的地面像水一样波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又放下。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重新踩到坚实的地面时,他们已经站在山脚下了。
雨已经停了,风沙又起。
远处白幡翻卷如浪,穆里沙的人马正守着赤足径,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然而游散的骑兵将整座神山都围了起来,很快便发现从旁侧下山的两人。立刻有人吹响了号角,队伍躁动起来。
蹇仙来与惜止戈对视一眼,来不及多言,尖鸟飞掠而出,莹白电光撕裂风沙,精准地击倒离得最近的两名骑兵。两人翻身上马,马蹄扬起尘烟,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穆里沙的人马追得比他们预想中更快。他们来的时候花了将近一日,此刻没有白幡和仪仗,速度比来时快得多,马蹄几乎贴着沙面飞行。可穆里沙的骑兵比他们更熟悉地形,不多时便从侧翼包抄上来。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飞矢如雨般袭来,破空声嗖嗖不绝。
虎牙虎爪在半空中回旋着斩断箭矢,但箭雨太密,还是有一支刺中了蹇仙来的马。马匹吃痛嘶鸣,前蹄扬起,被甩出马背的瞬间,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拽到另一匹马上。
回过神来,惜止戈的手臂横在他腰前,将他按在马鞍上。两人共乘一骑,马匹还在狂奔,前方荒原上的风向忽然变了,空气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得潮湿而凝重。很快,暴雨倾盆而下。
泛着银白鳞光的苦雨铺天盖地砸落,将前方的视野遮蔽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汹涌地消解着他们体内所剩无多的灵力。蹇仙来被雨打得睁不开眼,感觉到身后的人将自己搂得更紧了些。
惜止戈猛地勒马。马蹄在湿滑的沙地上趔趄了一下,停在原地。
前方雨幕中,一道身影缓缓现身。
百里神锋率部族拦住了去路。他骑着白马,长枪横在鞍侧,枪尖在雨水中泛着冷白的光,额间蓝色水纹刺青鲜亮异常,透着一股诡异的妖冶。身后是列阵的骑兵,浑身白袍被雨水浸透了,贴着身体,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亵渎神女者,”百里神锋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非人的沙哑,“当埋骨神山,成为赤足径的一部分,永生永世匍匐在神女脚下。”
他说到“永生永世”时,长枪已经刺了出来。
那速度太快,蹇仙来尚未来得及反应,银枪已携着万钧之力破空而至。两人身下的马被威压震慑得动弹不得,四蹄钉在原地,惜止戈揽着他的腰猛地侧身扑倒,两人在湿冷的沙地上滚了几圈。
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那匹马被长枪钉穿,鲜血喷涌而出,在雨水中洇开一大片暗红。它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蹇仙来狼狈地撑起身子,看见百里神锋周身隐隐散逸着黑雾,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从他体内往外渗。他的眼瞳黯淡无光,全然不似神智清醒的模样。
“你看不出来吗?”他对百里莫兰吼道,声音被雨水压得有些变调,“他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
百里莫兰在骑兵队伍的前列,闻言身体僵了一下。银链后的目光投向百里神锋,停留一瞬,又移开了。她双唇翕动着,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可终究没说什么,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兄长的影子里。
穆里沙的人马继续逼近,白袍如潮水般收拢,即将吞没两人。惜止戈将他护在身后,墨吞自袖中钻出,在他手中化作虎头龙骨鞭,漆黑的鞭身在雨中泛着幽冷寒光。
雨势越来越猛。视野更加模糊,穆里沙的人影在雨幕中明灭不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的天裂开了。
一道天光如剑,自云层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片荒原照得雪亮。
十几艘庞大的飞舟自天际云端缓缓现形。船身以金玉为饰,雕梁绘彩,犹如一座座漂浮在云海中的宫殿。楼阁层层叠叠,檐下挂着数百盏琉璃灯,尚未点燃,却已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流光绵延数里,映亮了半边天。
飞舟群浩浩荡荡,庞大的船体相继悬停在天际。一面面金红相间的鹿纹大旗迎风猎猎飞扬,成群的青头雀从船首飞出,叽叽喳喳地盘旋啾鸣着。
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少女从船首探出头来,杏眼圆睁,兴奋地朝他们拼命挥手:“我们来咯——!”
蹇仙来仰着头,雨水灌进眼睛,他眨了又眨,随着船边云雾散去,更多熟悉的面孔冒了出来。王朝站在船首,大笑着朝这边挥手,风凌云和王金水互相扒拉着,从栏杆处探出半个身子,蹇仙乐挽着屠妤的胳膊,望见他时眼神都亮了,却又克制地没喊一声哥。连周湄和苏悯也挤在船舷边,指着下方大声喊道:“是仙来他们!在下面!”
飞舟停在半空中,如同一座悬在雨幕上的城,船身投下的阴影覆住了整片穆里沙的人马。那些白袍战士勒住马,仰头看着这些从天上落下的庞然大物,神情惶恐。
心口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蹇仙来在雨中喘了一口气,忽然很想笑。没想到,这场荒诞婚事拖延的将近一个月时间里,羽梁国的拜仙帖竟真的召集了如此多援手。
更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样及时。
他转头看向惜止戈,那人还攥着虎头龙骨鞭,挡在自己身前。雨水从他湿透的发梢滴落,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那双浅金色的眼瞳正微微眯起,仰头望着那些庞大的飞舟,仿佛还有些不敢置信。
蹇仙来一把拽过他的手臂,怀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心情搂住了惜止戈。
被紧紧搂住的人身体霎时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手中的龙骨鞭变回了炸鳞的黑蛇,嘶嘶响着翻滚扭动,在两具紧密相贴的躯体之间夹缝求生。
“你……干什么。”半晌,惜止戈才挣动一下。
“没什么。”蹇仙来依旧没松开手,任由雨水顺着下颌滴在惜止戈肩上。脑中不受控制地想到,这样紧密相拥时,他们体内的阴元和阳元是不是就近似于一个整体。“就是突然很想抱一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