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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上古遗曲 他们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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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跌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草叶微湿,沾着清透的露水,似是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蹇仙来撑起身,抬头望去,入目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高山流水,一派杳然。与寒漠的荒凉截然不同。
眼前是一道幽深的山谷,两侧青山如黛,翠峰层叠,飞泉自崖壁垂落,化作千条素练汇入谷底清涧。天光不知从何处漏下,将整片山谷照得澄澈通明,却不见日月。林间浮漾着淡如薄纱的白雾,奇花异草沿溪岸肆意生长,灵气温润如水,丝丝缕缕地漫入四肢百骸。
蹇仙来起身,刚走了两步就顿住了。
一阵琴音从谷中深处传来,哀婉悲切,似承载着万古怅惘,一点一点地揪紧了他的心。余音在水中、在风里、在石缝间回旋,不肯落定。蹇仙来杵在原地,听得胸口隐隐发闷。
前世与宁若诀别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彼时自己千言万语来不及说,最终化作一句沉重的“宗姬,珍重”。琴音流转,恍惚间又见血染曜山的场景,他在尸堆里翻找了几日几夜,终于寻回仙乐那只染血的玄灵镯。镯子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痕迹,怎么都擦不掉。
蹇仙来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下,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回去。
惜止戈察觉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往他身侧靠近半步。
两人循着琴音在谷中辗转寻觅。泉涧纵横,林木幽深,走遍数处溪湾,始终不见那抚琴之人的踪迹。溪流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琴音始终缭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们。
蹇仙来走得袖袍都沉了,忽然想起什么,将藏在袖中的琴宝取出来。
石兔甫一落地,遽然灵光暴涨,身躯节节膨大,长到了前所未有的尺寸。几乎有半人高,通体泛着温润的石青色光泽,脑袋朝着某个方向定住。
蹇仙来愣了愣:“你还能长这么大?”
惜止戈俯下身,单膝点地,凑近溪流聆听片刻,道:“在水里。”
他伸出手,指尖探入溪水,琴声便从水流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蹇仙来也蹲下来听,果然,水流从石缝间淌过,裹着一缕若隐若现的琴音,细碎而清润,一路淌向谷口。这山谷里细流遍布,纵横交错,难怪他们怎么都找不到源头。
两人凑得极近,呼吸交错,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处。他蓦地意识到这距离有些不妥,耳尖微热,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惜止戈却似无所觉,收回手,目光落在石兔身上。
石兔的脑袋正朝着山谷深处某个方向。蹇仙来想了想,知晓琴宠感官远胜常人,当即吃力地挪了挪它,待琴宝变小些再抱起来:“走。”
他们沿着溪流逆行而上,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块被青苔覆盖的巨石,琴音从碎片渐渐拼凑成完整的旋律,水声也越来越响。再穿过一片垂落的藤萝,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碧水如镜,静卧在山谷腹地,倒映着天光云影。
一位白衣女子临水而坐,正低头抚琴。
她一袭素白的广袖长裙,身姿端庄,长发如瀑般垂落及腰,只簪了一支素白的骨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生得极美,细看与蹇仙来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悲悯。
女人十指在弦间游走,姿态从容而专注,全然无视二人的到来。悠悠琴音徐缓收束,余韵顺着流水渐行渐远,在山谷间回荡成一声悠长的叹息。半晌,她方才抬眸,朝他们淡淡一笑。
蹇仙来双膝一弯,径直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颍川商氏后人蹇仙来,拜见先祖。”
惜止戈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跪下。
蹇仙来心中笃定,此地便是传闻中的希音谷。那弥留在此间的人,只可能是玄帝之妻,雪妃。
颍川商氏乃上古泉先部落的后裔,而雪妃则是他们一族直系血脉的源头。
他知道她的琴音为何满含悲戚。
九千年前那场撼动天地的仙魔大战,渊底魔族在魔尊姽紫烟和将神白妫的统领下,冲破须弥结界为祸人间。彼时白帝早已宾天,余下四帝倾力抵抗,最终玄帝与白妫殊死一战,同归于尽,方才迫使魔族退回渊底。雪妃与玄帝膝下最年幼的一双儿女亦随父战死,魂归地宫。
为遏制螣渊魔族,玄帝残魂永驻地宫,将螣渊的将神令永世封禁在那万魂所归之地。他们的一双儿女也陪伴在父亲身边,再不入轮回,成为地宫的冥司。
而雪妃是世上唯一知晓拂圣灵元下落之人。是以她独守此地,直至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希音谷久无人踏足,渐渐与世隔绝,自成一方独立灵境。
只是没想到,希音谷竟就在穆里沙的神山之上。
似是觉察他心中所想,雪妃唇角微扬:“一直都是我。”
“起来吧,地上凉。”
蹇仙来一怔,站起身,顺势将惜止戈也拉起来。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随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穆里沙听到的神女泷的声音,其实是您?”
雪妃微微颔首:“东天英姬囚于鬼方,自然无法回应他们。只是这山中沉睡着她的使徒,穆里沙每逢绝境便进山尝试唤醒魔使。我本不应过多干涉尘世间事,可若坐视不理,生灵涂炭在所难免,便只好假借英姬之名,向百里莫兰传音。”
惜止戈抬眸,望着那张与蹇仙来神似的脸庞,顿时明白了什么。
百里莫兰对蹇仙来如此感兴趣,只怕多半是因为这张脸,与她所见的神女泷分外相似。
蹇仙来顺着话头追问:“如今穆里沙部落空前强盛,不仅四处挑起战火,首领百里神锋还沾染了魔息。您可知是怎么回事?”
雪妃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一声:“我也曾试图从百里莫兰那探听消息,但百里神锋分外谨慎,连亲妹都蒙在鼓里。可以确定的是,他找到了比东天英姬更强大的倚靠,所以对莫兰数次从神山带回的‘平息战事’神谕置若罔闻,仍旧一意孤行。”
蹇仙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期待:“那……您要我们两个同上神山,是否已经知晓我们此行的目的?”
雪妃笑了,仿佛早知他会这么问。“我守在此处,正是为了等你们来。”她重新将古琴摆正,指尖轻抚琴弦,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掠过,“这样看着,倒是般配。”
蹇仙来耳根一下子有些发热,下意识别开视线:“您说笑了,我们两个都是男人呢。”
雪妃但笑不语,指尖落下去,拨响了第一根弦。
时隔万年,《谪仙引》再次被奏响。
上古遗曲在这幽谷中徐徐回荡,琴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哀婉悲切,而蕴藏着一股苍茫浩荡的力量,像是风穿过千年的山脊,水漫过万年的河床。初时如涓涓细流,继而如飞瀑倾泻,穿透时空的壁垒,在每一寸空气里震颤。谷中原本四散的涓流骤然暴涨,如白练腾空,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环绕在雪妃周身,形成一道又一道透明的水幕。
透过水幕,他们看见雪妃的身影随水波流转,渐渐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万年前的泠水之畔,玄帝独坐抚琴,姿态沉静如山,面容模糊在氤氲的水汽里,唯有指尖拨弦的动作清晰明了。他将己身半数修为一点一点谱入琴音之中,琴声回荡在泠水之上,穿透山川,穿透岁月,去往一个他还无法确认方向的地方。
一重水帘落下。下一幅图景中,帝女瑶姬的身影出现在春台的万顷花枝之间。她正仰首聆听着什么,衣袂被风牵动,花瓣落了满肩。片刻后,帝女眸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水幕流转。后神氐亦预感帝女使命重大,从虚空中现身,剜下护心鳞赠予她。瑶姬额心泛起一抹青光,青色鳞印绽放如花。那是世间最初的虞师印记,从此刻入她的骨血,也刻入了清都蹇氏的命脉里。
再一重水帘落下。
景象陡然变得惨烈。瑶姬手持长剑,欲斩妖蜃,却被一柄漆黑的长枪当胸贯穿。不待青帝施救,她的肉身便迅速萎缩,从人形褪成一棵白树,树根扎进大地,枝叶向天空伸展。
而她体内的拂圣灵元,被殁水阴煞之力硬生生撕裂为两半。清正稳固的阳元留在了白树身上,躁动飘忽的阴元则遁入尘世,再不显琴音本相。
水幕的流动逐渐加快,琴音却趋向舒缓。
眼前一幅幅图景掠过,蹇仙来看见守着白树的虞师换了一代又一代,唯有那棵白树始终静默。其间穿插着许多盛开的繁花,开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有山野间的无名小花,有庭院里的牡丹、悬崖上的孤兰、雪地里的寒梅。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起初还有些困惑,旋即目光捕获到一朵花在风中摇曳的瞬间,花瓣间有一抹极细极微的光一闪而过。如果不是自己盯得入神,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看着那一成不变的白树和来来去去的虞师,再看着那各种各样盛开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花簇,他忽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它变成了蝴蝶。”
惜止戈不解地望向他。
“阴元脱离瑶姬体内后,变成了蝴蝶!”蹇仙来语速快了些,注视着惜止戈的双眼亮得惊人,为终于解开一个谜题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所以才会一直活跃在花丛中!不是蝴蝶,也是别的什么虫豸……”
惜止戈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太大的反应。
水幕再转。画面来到了上一个土行岁乾年。
彼时,御清迟修成玄影孤虚录,接过相神司辰印,成为玄水宗宗主;殷重华亦在同一时刻融炼五火,练成神功寰宇诏令。新任掌印人与炎主同时诞生,在当时造就了日月同天的异象。
蹇仙来看到这里,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水幕中再次出现那棵白树。这一次,守着它的虞师正是蹇寒山。
只见天穹之上,日月凌空,光芒交相辉映。沉寂了数千年的白树竟真的刹那花开,满树花瓣如雪絮般纷纷扬扬飘落,其中一片隐隐泛着银光,像蝴蝶一样扑扑簌簌的,挣脱了枝头的花萼,在空中打了个转,准确无误地落入蹇寒山掌心。
蹇寒山低下头,望着手心里的花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可惜被琴音所覆盖,听不真切。
光影再度流转,蹇仙来察觉到身旁的人骤然绷紧了身体。他顺着惜止戈的目光望去,画面切到一处幽暗的密室,红衣男子盘膝而坐,额间一道火纹在蓝光中灼灼发亮。那人眉眼深邃,面容俊美,轮廓与惜止戈惊人地相似。
男子正在融炼九幽冥火,周身被愈燃愈烈的幽蓝火焰所包裹。就在这时,一抹微光倏然撞入火中,化为一只幽蓝的冥火蝶,扑棱着翅膀,直直扑向他。
殷重华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浅金色的凤眸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与惜止戈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一贯的轻蔑骄矜目空一切,只不过下三白没有惜止戈那么明显,连那抹冷淡也多了几分从容。
无暇思忖更多,蹇仙来下意识地看向惜止戈。对方的面色亦是难得的凝重,薄唇紧抿,下颌微微绷紧,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看来那只突然出现的冥火蝶,同时撞乱了两人的心绪。
他们对视一眼,又同时错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