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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神山婚约(上) 莲池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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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无边,水澄如镜,倒映着一片没有边际的天光。万顷莲叶铺展无尽,层层叠叠,接天连碧。
蹇仙来盘膝而坐,任由心境中的灵力自行流转,池水在膝下漾开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又收回来,如呼吸一样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见身下的青石旁,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株小小的白莲。它尚未绽放,花苞紧裹,却已透出莹莹光泽,仿佛内里藏着一盏不灭的灯。他凝视着那朵菡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花瓣。
花苞微微颤动,似是在回应他。一股轻微的暖意从指尖攀上来,沿着手腕没入经脉深处。
蹇仙来收回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站起身,意识从心海中缓缓上浮,穿过一层薄薄的光幕,回到那具正坐在兽皮褥子上调息的身体里。睁开眼,入目是灰白色的帐顶,油灯在角落里安静燃着。
翻开碧华真人给的那本《万华天心诀》,正欲细细参悟,帐篷的帷幕却被掀开,灌进来一股裹着沙砾的冷风。蹇仙来心绪倏地乱了一瞬,抬眼一看,进来的是贺九,不是惜止戈。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找到什么了吗?”
贺九摇了摇头,将布帘重新合拢。他肩头处落着一层细碎的沙尘,衣袍下摆也沾着干涸的泥渍,显然又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剩下没找过的地方也都找遍了,还是没能发现他们把俘虏关在哪里。穆里沙的人嘴巴严实得很。”
蹇仙来沉默了片刻,将手边一碗还温着的水推到他面前:“你先歇歇。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贺九勉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没多久,帐帘又被人掀开,这次进来的是惜止戈。蹇仙来立刻直起身,紧张地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发现什么端倪:“这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惜止戈神色有些许微妙,视线从他脸上掠过,道:“取决于你。”
“什么意思?”蹇仙来胸口一阵发紧,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们在穆里沙的营地里待了三天。三天时间,百里神锋就已经把惜止戈喊过去两次。第一次回来说,公主百里莫兰看中了他,让惜止戈问过他的意见并商讨婚期。蹇仙来只觉这事荒诞不经,可还没等他捋清来龙去脉,今日惜止戈又被请去了主帐,一去便是一整个下午。他心里的不安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叫来几位白巾司祭。”惜止戈转身脱下裹在外面的白袍,挂在帐边的木钩上,“给我介绍婚礼的仪式。”
“届时你要独自进入神山,向神女祷告,再下山与百里莫兰完婚。”
“合着你们一直在谈我的婚事?”闻言蹇仙来眉头紧蹙,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旋即蓦地从下一句话里反应过来:“……独自进入神山?”
他们在寒漠寻觅了那么久都没能找到穆里沙神山的踪迹。如今只需应下这桩荒诞的婚事,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入?
惜止戈看出他心动了,没再说什么。一旁的贺九听明白了几分,来回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所以……仙长决定应下这门婚事了?”
“我当然不能真的同她完婚。”蹇仙来说得很快,像是急着跟谁解释,“不过……”
贺九接口道:“若是部落公主成婚,穆里沙就不得不推迟攻打羽梁,那边便也能等拜仙帖引来更多的高人助阵。”
蹇仙来点了点头,这样的确一举两得。他转向惜止戈:“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惜止戈:“你要先接受苦泉水的洗礼,满二十四天才能成婚。所以还有将近一个月。”
蹇仙来不由得凑近了些,抿着唇,目光带着几分试探,声音压得很低:“你会在我完婚之前就把我劫走的,对吗?”
惜止戈看着他。
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平静到蹇仙来的心都悬了一下,面上笑容也僵了几分。静默须臾,他听见惜止戈说:“如你所愿。”
蹇仙来稍微放下心来,往后退了退,又问:“你有没有问过百里神锋,他妹妹究竟看上我什么?”
惜止戈撇开视线:“没有。”
贺九在旁边憨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仙长姿色过人吧。部落里个个五大三粗的,她哪里见过您这样的?”
蹇仙来更不能理解了,脱口而出:“那止戈也很好看啊,还能把他们部落最厉害的五大三粗打得七荤八素。穆里沙不是尚武吗?我要是百里莫兰,我——”
他忽地噤了声。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贺九默默把他的话补完:“……您要是百里莫兰,就嫁给他了?”
蹇仙来被那直白的话问得噎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觉得回应得太敷衍,于是补了一句:“是啊。”
他想,自己毕竟是不可能变成女人的。转念又忆起当初接近惜止戈时那个蹩脚的借口,登时尴尬得脸都要烧起来了。不敢看惜止戈的反应,他借口帐篷里太闷,一掀帘子就溜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百里神锋给他单独安排了新帐篷,距离主帐和百里莫兰都更近,比原先那顶宽敞许多,兽皮褥子都厚了不少。
不过在白巾司祭正式来照看他的日常起居之前,蹇仙来都让贺九去那边睡,自己依旧陪着惜止戈。贺九推辞过两回,见拗不过他,只好收拾东西搬了过去。
白日里,他就和贺九在营地到处晃悠,想方设法打探俘虏的下落。
穆里沙不止这一处据地,惜止戈说营地里只有五位大将,还是因为筹备战事才集结起来的。十二位白牙大将各有各的属地,那些俘虏很有可能被集中在某一处。
而除了帮贺九寻回家人,他自己也想找到之前被穆里沙吞并的少数族裔中的幸存者,好弄明白子母怨的蛊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穆里沙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敌意变成了好奇,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偶尔有孩子蹲在帐篷门口,偷偷探出头来看他,等他走近了又缩回去。
只有一次,蹇仙来亲眼目睹一位大将领兵押着新抓的俘虏往北方去了。那群人衣衫褴褛,手脚上绑着绳索,被驱赶着在沙地上踉跄前行,很快消失在沙丘后面。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线索。穆里沙的族人对这些事守口如瓶,凡涉及到俘虏去向,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干脆转身走开。
加之百里莫兰愈发频繁地来见自己。
她总是专注地盯着他看,银链后的目光他脸上流连不去。她让他讲从前的各种经历,讲入凡以来的趣闻轶事,甚至追根溯源地讲到上一辈的种种。
蹇仙来渐渐发现,这位公主对外面的世界有着近乎贪婪的好奇。
她从未离开过寒漠,从未穿过除了白色以外的颜色。她的世界里只有神女泷,只有部落,只有无尽的战争和祭祀。蹇仙来自认与其他“异族”没什么分别,而百里莫兰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至于那是什么,很快他便会知道。
她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会在他的帐篷里坐上一整个下午。蹇仙来没有时间再去找贺九,经常一连几日都不见对方人影。
惜止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百里神锋时不时便把他喊过去,连战术部署都要跟他商讨,俨然已将他当成了麾下的一员大将。
蹇仙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作为部落首领,百里神锋对一个外来者未免太过信任了。他又蓦地想到,这段时间似乎再也没见到过那天输给惜止戈的那位大将。
他问过贺九,贺九也摇头。他又问过一位白巾司祭,对方只垂下眼,说了一句“他回到了神女的脚下”,便不再多言。
蹇仙来没有再追问。
这些天,他早上要喝一碗苦泉水,中午要喝一碗,晚上要喝一碗,完了还得用苦泉水沐浴。那水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入口微咸,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微腥气。
刚开始还觉得灵力被压制得死死的,经脉如同石化般运转滞涩。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的身体似乎逐渐适应了这水,那层沉滞感慢慢消退。虽然不会因此实力大增,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被束缚的窒息感。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三位白巾司祭亲自来照看他的日常起居。
她们皆是部落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头缠素白布巾,面容苍老而肃穆,话也很少。据说白巾司祭终生不得嫁娶,若违誓,将被剥去白巾并流放。平日里,她们负责祷祝、维护圣像、为战士洗礼,是除公主以外唯一可以不经首领许可自由出入神山的存在。
蹇仙来不得不搬进那顶单独为他准备的帐篷,和惜止戈分开了。
次日,百里莫兰亲自上神山向神女祷告。听贺九说,她披着三丈长的白纱长袍,银冠垂链遮面,十二名侍女托着袍尾,队伍一路蜿蜒而上,在暮色中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归来后她直奔主帐去见百里神锋,那之后主帐里亮了一整夜的灯。
隔日,蹇仙来在帐内抄写祷文。
一张又一张的白幡在他笔下铺开,靛蓝色的字迹在粗麻布上蜿蜒着。那些祷文用穆里沙的古语写成,笔画繁乱得像是乱舞的刀剑。他抄得很慢,很认真,白巾司祭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目光无声地丈量过他的每一笔画。
实在耐不住好奇心,他抄到一半停了笔,问一旁的白巾司祭:“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听说公主回来后,首领召集了所有大将一起议事。”
白巾司祭看他一眼,不急不缓道:“抄完这面再说。”
“哦。”
蹇仙来只得耐着性子把那几行祷文一笔一划地抄完。等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放下笔,抬起头。白巾司祭缓缓开口:“昨日公主向神女祷告,得到了回应。”
“神女的意思是,你和那个人一并登上神山。”
“谁?”蹇仙来下意识问。
白巾司祭望着他,枯瘦的手指在左下眼睑处点了点。
蹇仙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的是惜止戈,一时不知道该惊还是该喜:“不是说,未经过苦泉水洗礼的异族人不允许进入神山么?”
白巾司祭道:“你之前每天喝的苦泉水,他都提前替你试过。也算是接受了洗礼。”
蹇仙来一怔,“哦”了一声。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白巾司祭继续道:“不过,以往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为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登上神山,首领也是煞费苦心。”
蹇仙来问:“……怎么个名正言顺法?”
白巾司祭垂着眼,叠好手中的经幡,“首领迎娶他为夫人,婚期与你们定在同一日。”
蹇仙来呼吸一滞。
“这样,他就能与你一并登上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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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惜止戈回到帐篷,一掀帘便看见了那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蹇仙来不知从哪抱来一只粗陶酒坛,正一碗一碗地喝着,浓郁的酒气混着沙土的气息弥漫了整间帐篷。见他进来,醉醺醺地招了招手,然后把面前的另一只空碗斟满了,推过去:“回来了?过来喝。这个驱寒保暖,比苦泉水好喝多了。”
琥珀色的液体在粗陶碗里晃荡,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惜止戈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穆里沙的酒比他想象中更烈,像一道烧红的铁线从喉咙戳进胃里。他按住蹇仙来的手不让他再喝,声音有些沙哑:“你在这做什么。”
蹇仙来把那句话咂摸了一下,似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我怎么不能来这里了?”他把手抽出来,又给惜止戈满上,动作大得险些泼出来,“就因为这是他给你准备的新帐篷?”
“……你之前还跟我睡一块呢。”
惜止戈没有接话,默默地端起碗,将酒液慢慢咽下去,蹇仙来倒一碗,他就喝一碗。烈酒在胃里烧成一团,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泛起的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而蹇仙来面色正常,看着与平时无异,那双桃花眼分外清亮,但脑子显然不太清醒了。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惜止戈身边,紧挨着他坐下,然后伸出胳膊,搂住惜止戈的脖颈,将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止戈,他要是敢碰你,你一定会拿虎头龙骨鞭抽他的,对吗?”
惜止戈侧过头,借着昏黄的油灯火光看他。
“让虎牙虎爪削他?”蹇仙来继续说,“用逢生剑砍他?拿傀儡丝勒死??”
惜止戈沉默片刻,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拉下来,看着那双盈着光的桃花眼,反问道:“你当真要与百里莫兰完婚?”
蹇仙来猛地推了他一把:“当然不是!”
惜止戈被推得晃了一下,碗里的酒差点洒出来,伸手将人按坐回去,顺势拿走那只酒坛。蹇仙来伸手去夺,扑了个空,望着自己的空手,半晌,抬起头来看向惜止戈:“你就这样对我。”
惜止戈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们要去神山找希音谷,现在山上的东西也想我们上去,不是正好么?”
蹇仙来根本没在听。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只酒坛,趁惜止戈不注意,一把将其夺回,倒了一碗酒,不由分说地灌给惜止戈喝。
惜止戈被呛了一下,咳嗽着挣脱开,酒液沿着下颌滑落,洇湿了衣襟。
“给我说实话!”蹇仙来被他挣开,不满地皱起眉,盯着他不依不饶道:“你是不是跟百里神锋谈出感情了?”
“我没有。”
“你背着我有了新的秘密。”蹇仙来的声音低了下去,压着他的肩膀,眼睛却看向别处,“我知道。从两三个月前开始,你每个月都有几天躲着不见我。你对我一点都不坦诚。”
惜止戈默然将人推开一些。
他没法解释这个。在药效发作时见到蹇仙来,他一定会疯掉的。那种渴望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心底,每次都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噬咬得千疮百孔,他怕自己会失控,更怕自己会伤害到面前的人。
但见那双桃花眼似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惜止戈顿了顿,只好说了一句实话:“那是为你好。”
蹇仙来依旧没听进去。他欺身靠了过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指腹剐蹭过惜止戈的脸颊,用力揉了揉,想将上面的绯色搓去。
那触感很软,很烫,莫名让人的手指舍不得离开。
惜止戈任由他揉了好几下,没有躲开。他的脸确实在发烫,被那半坛烈酒蒸出来的酒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见搓不掉,蹇仙来停下手,怔怔地盯着他的脸,不清醒地嘟囔道:“你就这么恨嫁?……大晚上的,脸上还抹胭脂。”
惜止戈无言以对。
清醒但上脸的人与面无异色却迷糊的人四目相对,仿佛暗自较劲般,谁也没有移开视线。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不分你我地交叠在一起。
最后蹇仙来的目光最先游移至别处,落在惜止戈的唇上。
他盯着那两片薄唇看了很久,看见上面因沾了酒液而微微莹亮,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不知为何胸口有些沉闷。喉结动了一下,他忽然低下头,贴了上去。
惜止戈错愕地一偏头。
那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唇角处,带着酒气的湿润和柔软的颤抖。他一把将蹇仙来推开。
蹇仙来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仰倒,整个人跌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躺在那里,眼皮沉沉地合上,呼吸在几息之间便变得平缓绵长。
惜止戈靠近些许,跪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白皙的脸颊陷在兽皮的绒毛里。
帐外风沙呼啸,白幡翻卷如浪,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回过神,伸手将蹇仙来歪到一边的衣领拉正,指尖触及颈侧微热的肌肤时顿了一下,又扯过被子盖住掖好,吹熄了油灯,在榻边静坐片刻。
黑暗里,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伴着身边那人均匀绵长的鼻息。
“以后不许喝酒。”
惜止戈带着几分恼意开口,起身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