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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寒漠白牙(下) 大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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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朝惜止戈的方向啐了一口,双板斧在手中翻了个花:“神女会看着你受死的。”
惜止戈恍若未闻,缓缓抽出逢生剑。
大将狂吼一声,双板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来!
惜止戈侧身闪避,斧刃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将他的几缕碎发削断。他反手一剑刺出,剑锋直取大将咽喉,却被另一柄板斧格挡,金铁交鸣声尖锐刺耳。一击不成,他迅速借势旋身,逢生剑刺向大将腰侧,撞在对方坚固的皮甲上,发出刺耳的擦响,只留下一道略深的白痕。
大将回身反手一斧,逼得惜止戈连退三步。
蹇仙来悚然地望着那大块头在台上竟半分不显沉重,攻势如狂风暴雨,双板斧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斧刃劈在白色巨石上,震得碎石飞溅。好在惜止戈速度更快,在板斧的夹击中辗转腾挪,逢生剑如同毒蛇若隐若现的信子,时不时在大将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的剑法依然锐利,可少了灵力的加持,撑不住太大的力道。在苦泉水的压制下,身形被大将逼得一步步后退,每一次挥剑都只能依赖肉身的力量,而大将的速度丝毫未减,甚至比方才更快。
这一次板斧砸下来,惜止戈没能完全避开,斧刃擦过右肩,径直犁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肉。他整个人被打偏了半尺,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血从肩头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石台上。
场边穆里沙族人爆发出一阵欢呼,白色衣袍在视野中翻涌如浪。蹇仙来心惊胆战,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指尖已经凝起了细微的电纹,尖鸟蓄势待发。
大将乘势追击,两把板斧交错劈下,封死了所有退路。惜止戈举剑格挡,一声刺耳的巨响,逢生剑被硬生生压下去,斧刃几乎贴到他的面门。他的手腕隐隐发抖,肩膀上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个不停。
大将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撑不住了吧?”
惜止戈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对方握斧的指节上,在那双粗壮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体力在苦泉水的压制下急剧消耗,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将却越战越勇,双板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击都比上一次更重。
不能久战。
惜止戈没有退,反而踏前一步,迎着斧刃的方向欺身而上。大将愣了一下,本能地收斧回防,惜止戈的左臂被斧刃擦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在空中飞溅。他咬紧牙关,剑势不减,一记斜刺穿透皮甲,剑尖没入大将肋下,钻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将吃痛,怒吼一声,攻势更加疯狂。双斧劈落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斧光仿若两轮旋转的弯月,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要将人剁碎的狠厉。
两人你来我往,血色四溅,白色的高台很快被染成了斑驳的红。台下的穆里沙族人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兴奋,他们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着大将的名字,仿佛台上洒落的尽是惜止戈一人的血。
蹇仙来指尖微微颤抖,电纹忽明忽灭。一旁的贺九同样神色凝重,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惜止戈没有给大将喘息的时间,迎着对面再次劈来的斧刃冲上去,不计后果地以伤换伤。他猛地矮身,从两柄板斧的缝隙中穿过,逢生剑横削而出,直取大将的手腕,逼得对方侧身,右斧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哐当一声落在高台边缘。
但大将的反应极快,左斧顺势横扫,斧背重重砸在惜止戈侧腹上。
惜止戈闷哼一声,身体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高台边缘的石栏上。他感觉到肋骨断裂的脆响,喉头一甜,一口血涌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将狂笑着扑上来,仅剩的左斧高举过头,带着破空的锐响狠戾劈落!
惜止戈就地一滚,斧刃劈在他方才躺着的位置,白色巨石碎裂,飞溅的石屑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他趁机跃起,逢生剑刺向大将的左眼,大将偏头闪避,剑锋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丑陋的血痕,从颧骨划到耳根,血立刻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大将只剩一柄板斧,攻势虽然依旧凶猛,却露出了更多破绽。惜止戈抓住机会,使出昭阳剑法的一式“满月化弦”,横扫而过的剑势迷惑了大将的视线,他本能地回防,孰料剑锋在即将触及斧面时却陡然斜出,拐了一道刁钻的弧线,径直刺中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大将的左斧终于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被惜止戈一脚扫出场外。
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一眼台边那柄斧头,大将面色沉了下来。然后,他忽而笑了,猛地抽出腰间的一柄短刀——由白牦牛骨磨成,刃口锋利无比,泛着油脂浸润过的光泽。他欺身而上,不再给惜止戈拉开距离的机会。
逢生剑被短刀架住,近身缠斗之际,大将凭着护住了大半躯体的厚实皮甲近乎无所畏惧。一记硬碰硬的撞击,惜止戈手中长剑一震,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沙地上。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主帐的方向走来,众人自动分开一条道。女子戴着一顶瀑布般的银冠,垂坠的银链遮住了整张脸,在暮色中泛着泠泠的光。霜白素纱长袍拖在身后,袍尾由数名侍女托举。
百里莫兰。
穆里沙的公主,百里神锋之妹。
她缓步走到高台前,微微抬起头,银链后的视线先是投向台上的身影,接着又落在不远处那个神情紧张得根本藏不住的异族青年身上。
蹇仙来感觉到一阵莫名的不适,没多久也发现了那道打量的目光。然而他紧张着台上的人,实在无心着意,不知那视线究竟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多久。
此刻交战双方都失了最趁手的兵器。
高台下的嗡鸣声更响了,穆里沙族人发出一阵哄笑。一边是壮硕如铁塔的大将,另一边是失了兵刃、灵力还被压制的青年。这场角斗的结局,简直没有任何悬念。
蹇仙来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将狞笑着活动一下脖颈,将短刀插回腰间,大步走向惜止戈,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没了剑,你什么都不是。”
惜止戈抹去嘴角的血迹,浅金色的眼瞳里依然只有淡漠。
大将踏步逼近,一拳朝着惜止戈的面门轰去。那拳势沉如山岳,裹着风声,带着要将人砸进地里的力道。惜止戈侧身闪避,拳风擦着脸颊掠过,他顺势贴近大将身侧,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的伤口。
大将吃痛,怒吼一声,反手一拳砸向惜止戈腰腹。
惜止戈踉跄退后几步,强行咽下涌到嘴边的腥甜,转身面对大将,目光无声地丈量着两人与台外的距离。
“就这点本事?”大将嘲笑道,再次扑上来。
每一拳都带着足以砸碎岩石的力道。惜止戈不再硬接,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像一条游走在夹缝中的蛇。可两人的体型差距终究悬殊,大将像堵墙一样封锁他的退路,逼着他一步一步退向台沿。又是一拳重重砸在惜止戈格挡的小臂上,骨骼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的嘴角再度溢出鲜血。
台下的穆里沙族人欢呼雀跃,仿佛已经看见了结局。有人开始拍手打着节拍,一下一下,快而密,似在催命。
“大将!杀了他!”
“一拳!只要一拳!”
蹇仙来刚往台上迈了一步就被两个穆里沙战士拦住,他愤愤地甩开他们,尖鸟已然趁机掠了出去,拖着纤长电尾盘旋在高台上空。这一举动又吸引了百里莫兰的注意,她微微偏过头,银链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
大将的耐心在消退,攻势越来越沉,越来越快,一拳落空,另一拳又至。惜止戈已被逼到台边,下边的人兴奋地叫喊起来,有的甚至直接捧起苦泉水洒向高台,提前庆祝。
惜止戈脚后跟擦着石台边缘,几近踩空,再后退一步就会彻底败下阵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躲过一记劈拳,欲从大将身侧的空隙脱身,然而未来得及拉开距离,那堵肉墙已轰然转过身,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那一拳裹挟着饮下苦泉水后暴涨的灵力余波,如同在拳面上镀了一层看不见的铁壳。
台下的人已足够尽兴。大将现在要的是一击必杀。
惜止戈身形一滞,动作不合时宜地迟缓起来,来不及反应便被一拳轰在胸腹处。蹇仙来眼瞳骤缩,盘旋于空的尖鸟劈落一道雷流,但还是慢了。
耳畔的喧嚣声瞬间登顶。贺九摇头叹息,蹇仙来杵在原地,眼前一幕被无限放慢,他清晰地目睹惜止戈被那裹挟着巨力的一拳撼中,伴随一声闷响,身形微弓,双脚离地。
由于两人位置反转,此刻是大将站在了靠近台沿的地方,这个距离把惜止戈直接打出场不太现实,所以这一拳重心向下。他是要将他狠狠砸死在地面上。
半空中,青年的身影坠如陨燕。在即将触地的刹那——
故意卖个破绽让那一拳砸中自己时,惜止戈左掌抵住了大将的拳头,右手紧扣对方的腕,顺着那股力道往后倾倒。他估算着时机,整个人向后仰去,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双手撑地,腰肢猛地一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大将顺着惯性前倾,还没来得及收势。
惜止戈凝聚了全部力气猛地一蹬,身体仿若一支离弦的箭,精准狠辣地一脚蹬中大将的下巴。砰的一声巨响,大将脑袋后仰,颈椎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离地而起,身体倒飞出去,越过台缘砸落在场外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大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下巴已经歪了,嘴角溢出血沫,几颗牙齿散落在沙砾中。
全场死寂。
瞬息之间胜负已定。而尖鸟的雷流这才劈中大将方才站立的地方,在石面上留下蛛网状的焦黑裂痕。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张着嘴,瞪着眼,望着台上那摇摇欲坠的黑袍身影。
连蹇仙来也看傻眼了,脑中翻来覆去地回忆着方才那一幕,疑心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漏了什么。那招式太诡异了——分明已经失去重心,分明已经被砸向地面,却在不足一息的间隙里拧转了方向。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柔韧性和爆发力。
等等。
他悚然回想起,这似乎是自己前世在古书上看到过的,螣渊魔族特有的杀招。以坠落的姿态后仰并下腰,这是“堕马钩”的起式,专克骑兵,恰好这大块头的体量也能大致看作重骑;最后那个反身落地加回弹蹬腿,则与“反弓绞”的动作有几分相似,不同之处在于——此招若成,再强悍的敌人都会立刻被螣渊战士的尾肢活活绞杀,几乎不存在生还的可能。而惜止戈只能用腿,没办法一击必杀,但杀伤力同样不可小觑。
这是谁教他的,逆水阁的人?可那些人也皆是阴阳元煞身,并非纯正的螣渊魔族。难不成是无师自通?
蹇仙来心绪混乱。重生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惜止戈是天生魔魂这件事有如此确切的实感。
台上的人缓缓直起身,黑发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衣袍破碎,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多数还在渗血。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那双浅金色的眼瞳却依旧亮得惊人。
台下,百里莫兰的银链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啪,啪,啪。
“刚如铁画,媚若银钩。”她拊掌而笑,话音在死寂中格外清脆,罔顾族人那混杂着错愕与不解的眼神,“我部最强的十二位白牙大将之一,得神女赐福,仍旧战败。实在是精彩。”
惜止戈没有看她,下台径直走向先前引路的那位大将,冷冷道:“百里神锋在哪?”
那大将沉默片刻,侧身一让,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蹇仙来紧忙过去,将自己的白袍脱下,披在惜止戈身上,低声道:“还好吗?”惜止戈点点头,将他披上来的衣服裹紧了些,什么也没说。他想抓住惜止戈的手腕探脉搏,然而那人已跟着引路的大将离开,去往主帐面见百里神锋。
随后百里莫兰也差人将他和贺九引去为他们准备的帐篷。
那帐篷靠近营地边缘,帐内不算宽敞,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边缘挂着一排白色的布幡,上面用靛蓝色颜料写着密密麻麻的祷文。贺九坐在角落里,抱着膝,显然还没从方才那场角斗的震动中回过神来。
蹇仙来坐不住,起身掀开帐帘走出去,在帐篷前站了又站,朝主帐的方向张望了不知多少回。天色从暮白沉入深灰,直到营地里的篝火次第亮起,才终于看见那道身影从主帐的方向走过来。
惜止戈走得不快,面上没什么表情。蹇仙来视线落在他腿上,发觉走路时腿脚的毛病又明显了些,步子不如平日稳。他心中了然,守在帐前候着,等人走近了,掀开帐帘,侧身让出一条路。
走入帐中,蹇仙来一手放下帐门的帷幕,遮挡住外面那些似有若无的视线,另一只手稳稳捞住遽然倒下的惜止戈,将人揽进怀里。
惜止戈弓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几声便带出殷红的血,顺着唇角淌下,滴在蹇仙来的衣摆上。那血颜色偏暗,是内腑被震伤之后泛上来的暗锈色,带着一股浅浅的铁腥气。
“别动。”蹇仙来搂着他,在铺了兽皮褥子的榻上坐下,一手轻轻托着他的后颈,让惜止戈靠在自己肩上。接着又让人与自己合掌相抵,调息运功为他疗伤,低声道:“调整呼吸。内伤会处理久一些,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儿。”
贺九缩在角落里,看看他们,似是明白了什么,红着脸嗖地站起身。“我去找些吃的!”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蹇仙来愣了愣,没说什么。
惜止戈靠着他,闭着眼,胸膛还在起伏。喘息了好一阵,才哑着声开口:“百里神锋果然有问题。”
灵力从掌心渗进去,断裂的经脉在他的探查下一目了然。肺腑受冲撞破损,腹壁损伤有瘀血,肋骨断了三根,肩胛骨碎裂,小臂骨裂,还有各处大大小小的皮肉伤……蹇仙来沉默着,全神贯注地将愈生力源源不断灌注到惜止戈体内,半晌才回应:“他怎么了?”
惜止戈靠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被强行压住的倦意:“他体内有魔息……但不属于东天英姬。连蜃王都有意回避。”
他说到一半又咳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蹇仙来连忙把他的手拢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接着隔空取过一杯水,用灵力温过后才递到惜止戈唇边。“不急,你先缓一缓。”
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帐外不远处停下来,又很快离开了。白幡被风翻卷,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待内伤处理得差不多时,惜止戈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变得轻缓绵长。蹇仙来低头看他,发现人已经睡着了,双目轻阖,眼睫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他没有松开惜止戈,就这么维持着半坐半卧的姿势,指尖轻轻在那蓝痕胎记上点了点,一触即收,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
然后他叹了口气,继续处理剩下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