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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寒漠白牙(上) 曜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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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东,寒漠边境。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层阴冷的云。风卷着砂砾,一簇簇枯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远处连绵的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其间忽有几道烟尘扬起来,断断续续拖曳着像是牲畜被驱赶时发出的尖叫声。
十几名穆里沙战士在旷野上纵马驰骋,将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围在中央,手中的长鞭每一次落下都激起一阵惨叫。那些难民被困在越来越小的圈子里,有的人摔倒了,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的人蜷缩着抱着头,等待下一次鞭子落下来。
为首的一名战士高举弯刀,刀锋迎着天光,兴奋地吼了一嗓子。他身后的人跟着应和,声音活像发现了猎物的狼群,在空旷的荒原上飘荡。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惊雷从天而降。
涅白电光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精准地落在那些穆里沙战士的马前。地面被雷光劈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沙石飞溅,热浪扑面而来。马匹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战士从马背上摔落,滚了一身的沙土。他们翻身爬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有人拔出弯刀,有人搭箭拉弦,却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马蹄声。
两匹白马从风沙中走来。
马背上的人裹着白袍,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为首的战士面色一沉,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他压低了声音吼了一句什么,其余人纷纷上马,马蹄扬起漫天沙尘,眨眼间便消失在起伏的沙丘后。
难民们像被捅了窝的蚁群,连滚带爬地朝四面八方奔逃,只有一个青年还留在原地。
他蜷缩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岩石边,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裤管,在沙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他试着站起来,可腿刚撑住地面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又重重跌回沙砾里。
那两匹白马愈发靠近。青年的心跳得厉害,看见马背上的人身形颀长,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蹄在他面前停下。其中一人翻身下马,动作轻快利落,白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沙尘。他蹲下身来,凑近青年,声音隔着面巾也依旧温和清透:“你受伤了?我看看。”
青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那双眼睛离他极近,是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睫羽浓密,眸色清透如水。他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腿上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的脸上,内里盛着直白的关切。
那人以为他没听清,伸手摘下了面巾。
青年的呼吸滞了一瞬。
眼前现出一张清丽俊逸的脸庞。那眉眼生得极好,似被天光细细描过,衬得这荒凉的寒漠都柔和了几分。风沙很大,吹得那人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他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接着手掌覆在他腿上的伤口处,灵力如温水般渗进皮肉里,将那股烧灼般的剧痛一点一点化开。“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青年干裂的唇翕动几下,声音发涩:“我……我叫贺九,家里原本是走商,在边境各部落和东边诸国之间跑货。”
他说话时,视线不自觉越过面前人的肩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人牵着缰绳立在几步之外,背着一柄沉甸甸的长刀,用布帛密密缠裹着,只露出一截漆黑的刀柄。同样白袍裹身,面巾遮脸,只露出一双凶悍的下三白。瞳仁是浅淡的金色,此刻沉沉地凝视着自己,宛若正在打量猎物的大型猛禽。
贺九后颈一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后、后来因为穆里沙挑起战端,断了生计,羽梁那边又怀疑我们是细作,不让进城。我们只能在荒漠里流浪,被穆里沙的战士到处追杀……”
蹇仙来听他说着,已经将他腿上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继续问道:“方才逃走的那几个,是你的家人吗?”
贺九摇摇头:“不是,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我的家人——”他眼神黯了下去,“在前几日接连被穆里沙抓走,现在生死未卜。”
似是想起什么,贺九眼中迸出一丝光亮,撑着地面朝蹇仙来膝行几步,声音急促而恳切:“我听说羽梁国国主广发拜仙帖,向穹顶仙族求助。二位高人莫不是来对付百里神锋的?求您带上我!我要去找我的家人,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不能放弃他们!”
蹇仙来忙伸手扶住他:“我们确实想见百里神锋,不过还没能找到穆里沙部落的据地。唉,你先起来。”
将跪在地上的人拉起来后,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回首看向身后不远处那牵着马的人。浅金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在他望过去时特意错开视线,显然并不赞同多带一人。
“我们就帮一下他吧,止戈。”蹇仙来说着,牵过一匹马,将缰绳递给贺九,“会骑马吗?”
贺九拼命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惜止戈不再多给那人眼神,默不一言地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
蹇仙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撩起白袍的下摆,拽住惜止戈的手,借力翻身上去,坐在了惜止戈身前。两人共乘一骑,他的后背贴着惜止戈的胸膛,衣料摩挲间能感觉到对方气息起伏的节奏,平稳而有力。
“你怎么不让我坐后面?”他随口问了一句。
惜止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隔着面巾,闷闷的:“背着刀,不方便。”
“哦。”蹇仙来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马蹄扬起的刹那,稍微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贴得更稳些。
马蹄踏碎风沙,朝着先前那些穆里沙战士撤退的方向追去。贺九骑在另一匹马上,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沙尘迎面扑来,蹇仙来眯起眼,思绪飘回两三个月前。
收到凌霄双子的传讯后,他们循着谶言的提示在曜东边境辗转了许久,每到一处便打听当地有没有类似的传说,却都是无功而返。直到羽梁国国主的拜仙帖飞到他们歇脚的客栈窗台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青头雀,腿上绑着一截极薄的竹筒。展开内里藏着的笺纸,信上言辞恳切地传达了求救讯息,并附有羽梁国的玺印。
近年来在首领百里神锋的带领下,北部寒漠的穆里沙部落不断壮大,几乎吞并了曜东边境的所有少数族裔。但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而是继续把目光投向了东边诸国。
边陲交界地的羽梁是唯一能暂时抵御这些游牧民族的国家,周边的蕞尔小国都依附着它,可也终究难以为继。
据传百里神锋实力相当可怖,在战场上几乎无人能挡,羽梁国的修者揣测其修为已至三重境大天阶,麾下更有十二位骁勇善战的白牙大将,个个皆是能以一敌百的悍将。羽梁及周边小国已危在旦夕,只得广发拜仙帖,恳请穹顶仙族施以援手。
他们来到羽梁,本意是去查探百里神锋修为大增的缘由。毕竟凡俗之地灵气衰退已愈三千年,此间修者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触及三重境,更遑论三重境大天阶。这个百里神锋,恐怕不止是“天赋异禀”那么简单。
谁知无巧不成书。在羽梁打听穆里沙部落的消息时,他们发现当地百姓对穆里沙“神山”的描述,竟与玉麒麟对希音谷的描述不谋而合——
“非兵莫近,非血不开。白冠之上,有声自哀。”
虽然少了第一句,可后两句却严丝合缝。
于是他们决定深入寒漠。一方面究明百里神锋实力大增的缘由,另一方面,也是想籍此进入穆里沙的神山,看是否能找到传说中的希音谷。
脸上落了一点湿意,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前方的风沙渐渐变得稀薄,阵雨来得毫无征兆,那雨滴落得极轻极缓,泛着诡谲的银白鳞光,落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让人无端地感到一阵乏力。
蹇仙来神色微变:“这雨不对劲。”
他迅速凝聚灵力,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三人笼罩其中。可灵力屏障在触碰雨丝的瞬间便开始消融,被一点一点地蚀穿。他只好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把伞,撑开,遮住自己和身后的惜止戈。
雨中,一道隐约的白线从远处向他们围拢而来。
马蹄声从四面合拢,四五十个白袍战士勒马而立,将他们围在中央。为首那人额间一道蓝色水纹刺青,胸口挂着几串骨链,腰间别着一柄形如獠牙的短刃,身形魁梧如铁塔,□□的战马也比旁人的高出一头,马鬃编成细密的小辫,缀着鱼骨打磨的坠饰。
白牙大将。
那人没有急着动手,只是策马缓缓绕了他们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三位一路追踪我穆里沙族人,意欲何为?”他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莫不是嫌命太长,来寒漠寻死?”
蹇仙来:“我们想见百里神锋。”
大将嗤笑一声,正欲开口,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凑上前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将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视线在蹇仙来和惜止戈身上来回逡巡,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勒转马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跟我走吧。”
整队人马调转马头,遁入轻纱般的雨幕中。蹇仙来扭头与惜止戈对视一眼,催马跟上。一路穿过绵延的沙丘和碎石坡,这细雨仿佛构成了某种迷阵,明明看似不远的一段距离,他们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达另一端。
穿过最后一帘雨幕,眼前豁然开朗。
雨停了。此间天光正好。
一片广阔的营地在荒芜的寒漠中铺展开来。兽皮帐篷高低错落,大大小小,一眼望不到边,其中多数都缀着白色的布幡,上书祷文,微风吹过时轻轻翻卷。
穿行其间的穆里沙族人皆着素白长袍,额间刺着蓝色的水纹刺青,有的在整理弓箭,有的在打磨骨饰,有的在驯马。
营地中央是一座高台,以白色巨石垒砌,台面出奇的平整。周边已经围满了人,或低声议论着什么,或抬手指指点。男女老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三人身上,有好奇,有敌意,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大将一路将他们带到高台下,翻身下马,骨链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蹇仙来也跟着下马,环顾四周:“你们的首领呢?”
大将咧嘴一笑:“首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他抬手指向高台,“按照穆里沙的惯例,只有在角斗场上赢下一位白牙大将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主帐面见首领。”
蹇仙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高台之上,已经站着一员大将。那人身形比领路的这位更加魁梧,满脸横肉堆叠,臂膀粗得像树桩,整个人就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蹇仙来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又落在对方手上那对板斧上。斧刃磨得锃亮,泛着锋利的寒芒,斧柄上缠着白色的麻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
惜止戈将背上的妖刀卸下,又解开腰侧的虎牙虎爪,按着逢生剑就要上前。蹇仙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他修为在我之下。”惜止戈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那员大将身上。
“在不在你之下你都——”
惜止戈挣开他的手,转身迈步走上高台。蹇仙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来得及说一句:“小心。”
台下围观的穆里沙族人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那大将站在高台另一端,将一柄斧头扛在肩上,粗声粗气道:“按照规矩,交战双方要先饮苦泉水。”
立刻有人端了两碗水上来。那水盛在粗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银光。大将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将空碗往地上一摔,碗片四溅,清脆地裂成数片。
另一碗被端到了惜止戈面前。
蹇仙来眉心一跳,“不要喝!”旋即愤慨道:“你们在水里做手脚怎么办?”
大将的脸沉了下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这水是一样的,是神女泷的恩赐。你们不要不识好歹。”说着,大步上前,取过惜止戈面前那碗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递还给惜止戈,碗沿上还沾着他留下的水渍。
围观的穆里沙族人开始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不敢喝就滚下去!”
“哪来的懦夫,还想见首领!”
蹇仙来大脑飞速运转。穆里沙所信奉的神女泷,其实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号——东天英姬。
她的鳞雨能够消解灵力,他们在诡水秘境时就已经领教过,方才的阵雨也是这样。而作为信徒的穆里沙族人似乎根本不受影响,甚至有可能因此变得更强。
这碗苦泉水,恐怕也是同样的东西。
“不要喝!”他急声喊道,罔顾身边那些穆里沙族人的白眼与咒骂,“那水会消解你的灵力!”
惜止戈蹙着眉,看着那碗被大将喝过一口的水,没有接。“换一碗。”
大将的耐心彻底耗尽,冷笑一声,手腕一翻,整碗苦泉水径直泼在惜止戈身上。水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在下颌处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淋湿了衣袍。连白色的巨石上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大将没有再看他一眼,摔了碗,转身拖着双斧走向高台另一侧,斧刃在台面划出两道浅白的痕迹。“可以开始了。”
惜止戈站在原地,压抑着怒火,抬手抹了把下颌的水珠。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退,留在经脉里的仅余微末的一部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正常施展以往修炼的剑法。
而对面的人正相反,在饮下苦泉水后,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沉稳。他的肌肉膨胀,青筋暴起,额间的蓝色刺青泛起幽光,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蠕动。
惜止戈将身上那淋湿且碍事的白袍扯下,随手扔开,露出内里的黑色劲装。
全场刹那间寂静了。
穆里沙族人沸腾起来,咒骂声、呼喝声、尖锐的叫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愤怒地朝高台扔石子,还有的已经将手按在了刀上。蹇仙来挤到高台边,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这大将算是把惜止戈惹毛了,否则不会在明知穆里沙禁忌的情况下脱下白袍。
镇灾三色柱上,黑色象征着元浊圣君——上古时期称霸东境的第三代霸主,东天英姬的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