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尘埃落定 若水幻 ...
-
若水幻境。
漆黑一片,寂寥无声。水是黑色的,浓稠如墨,倒映不出任何光景,只能看见水下深处隐约的暗流在缓慢涌动。一道黑袍身影秉烛而行,脚步轻缓地掠过水面,每一步都漾开细微的涟漪,一圈圈向外荡去,触碰到远处那些同样立在水中的人影时,又悄然消弭。
幻境深处,数十道黑袍身影拱卫着一位白衣人。
那人身形颀长,静立如松,面上覆着一张阴阳面具,半黑半白。脚下的水面平滑如镜,不见一丝波纹。
其余人见那位黑袍人走来,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阁主。”
逆水阁阁主微微颔首,手一抬。其余黑袍人脚下水面波动片刻,开始流动,那些身影像是逆流中的砥柱,被水流裹挟着后退,如墨迹消散在水中,须臾便淡出了若水幻境。
水面上只剩下跪着的黑袍人和负手而立的阁主。
惜止戈摘下兜帽,袒露出苍白的面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左下眼睑处那块蓝痕胎记在昏暗中格外醒目。他姿态恭顺,不似平日那般冷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属下斗胆,向阁主求赐九阳破殒丹。”
阁主静默片刻,微微侧首,“你受伤了?”
“属下并无大碍。”惜止戈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水面上,“只是伴修被东极殿的羽翎箭所伤,魆银毒性入体,命在旦夕。恳请阁主赐丹!”
魆银,俗名后神髓,是后神危受创时流出的血,埋入地底数千年凝成的奇物。其毒性极为阴寒,直侵神魂,非至阳之物不可解。
而炼制九阳破殒丹,需将絜阳珠也一并置于丹炉中。絜阳珠乃后神翼的殒胎所化,蕴藏着先天至阳的胎精,正好与虚寒的后神髓相对。
天底下统共仅有三颗絜阳珠,一在仙游城的玄极天宫,一在仙宫天外天的秘鎏堂,还有一颗,则在逆水阁阁主手中。
阁主没有接话。他背过身去,半晌的静默过后,那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你何时变得这般在意所谓的伴修?”
“炼制九阳破殒丹,会消耗絜阳珠内蕴藏的至阳胎精。”阁主侧过脸,隔着面具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都舍不得用。”
惜止戈跪在原地,双唇翕动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不一样。”
“你又用了冥火。”阁主转过身来,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这样下去,殷重华要对你动手,逆水阁也保不住你。”
“属下知错。”惜止戈低下头,“还请阁主赐丹。”
阁主沉默着,仿佛在权衡什么。水面在他们之间铺展如镜,倒映着一立一跪的两道人影。终于,他走近一步,将一颗丹药递至惜止戈嘴边。
朱红色的丹药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你的魂魄强于逆水阁的每一个人,”阁主的声音低沉,“堪比纯血的螣渊魔族。”
惜止戈没有迟疑,他微微仰头,张开嘴,将那枚丹药含了进去,咽下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顺着经脉扩散开来,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
阁主看着他咽下,才收回手,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长辈般的温和:“破殒丹我会给你。只是——你也该寻个意中人了。”
惜止戈猛然一怔,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
“哪怕日后真有人为融炼九幽冥火将你杀死,”阁主继续道,“至少留下一个孩子。他会是逆水阁未来的少主。”
“可是……”惜止戈震惊得无以复加,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服下的是什么。素来冷峻的脸上绽开了裂痕。
阁主没有让他说完,稍微俯身,指尖拨动他被烧毁后堪堪及肩的发梢,将那几绺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怎么回事?”
惜止戈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干涩:“属下在百谡找到了封存着混元无烬火的妖刀。”
隔着面具,阁主的眸光微微一动:“如能得混元无烬火,便能压制你体内的冥火。”
“属下无能,如今妖刀已经被暗宗护法取得。”
“焚心煞?”
惜止戈点了点头。
阁主直起身,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去把刀取回来。”
惜止戈又是一愣。以他目前的修为,还无法不将暗宗护法放在眼里,焚心煞的功力远在他之上,正面争夺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用你去争夺。”阁主一边说,一边抬手,修长的手指扣住面具边缘,轻轻摘下那张覆面的阴阳面具,“你只需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
惜止戈抬起头,看清那张面具下的真容时,浅金色的眼瞳骤然紧缩。水面在他膝下颤动一下,烛火也跟着晃了几许。
.
蹇仙来从昏睡中苏醒时,入目是一道鹤发青衫的身影。
碧华真人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他一身素净的青衣,银白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癯,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瞧着也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活像个在茶馆里听书的闲人,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都没有。
蹇仙来眨眨眼,猛地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瞪大了眼看着面前的人:“师尊?”
碧华真人抬眸,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书:“醒了?”
蹇仙来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什么霜影千刃、巡天使、曜山春池……那些记忆碎片在他脑中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粥。
等等。惜止戈呢?
甫一感到紧张,门恰好被人从外面推开。黑袍青年望进来,与他对上视线,那双浅金色的眼瞳中蓦地有了光,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然后,他默不一言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蹇仙来怔怔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他怎么不理我?”
碧华真人翻了一页书,眼都没抬:“为师怎知?”
蹇仙来噎了一下,身子往床头靠了靠,问:“您怎么来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死在曜山了?”碧华真人合上书卷,终于正眼看他。
“这不是没死吗?”蹇仙来摊了摊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碧虚圣母心怀悲悯,一定把我和止戈都一并救了。”
“想得倒美。”碧华真人瞅着他,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是你那个伴修把你从山上背下来,忙前忙后替你解毒疗伤,这才捡回你的小命。”
蹇仙来一听,事情都让惜止戈干完了,不免有些诧愕:“那您是来……?”
碧华真人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张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可蹇仙来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熟悉的幸灾乐祸意味。以往每次他闯了祸,师尊都是这副德行。
“当然是来找你算账的,小子。”他语气加重几分,“你是不是招惹东极殿的巡天使了?是不是把青黎尺给炼化了?”
蹇仙来目光心虚地移向别处,落在床榻内侧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又移回师尊脸上。他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道:“师尊,我现在是伤患,您可不能罚我。”
“料到你这一套了。”碧华真人哼了一声,重新坐下,书卷又回到了手中,“为师不罚你。”
蹇仙来一喜:“真的?”
“难道还能有假。”碧华真人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再说,你的伴修已经替你领罚了。”
“什么?”蹇仙来大惊,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真的罚他了?罚的什么?师尊您怎么不拦着——”
碧华真人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又补了一句:“反正没要他命。方才不还活生生杵在你面前吗,紧张什么?”
蹇仙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垂下眼,心里乱七八糟的。
碧华真人对他的情绪起伏视若无睹,自顾自道:“你如今修为已至三重境,依规可以提前结束历练回归宗门。要不要回碧云天?”
蹇仙来沉默须臾,摇了摇头:“暂时不回。”
“你还要做什么?”
“师尊可知晓从前雪妃藏琴的希音谷今在何处?”
碧华真人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蹇仙来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解释关于拂圣灵元的事,干脆糊弄过去。
碧华真人也不追问,只是将手边的一沓册子塞给他:“你功至三重境,可以修炼更高阶的功法。这些是为师和宗主整理出来适合你现在修炼的,别以为不回清都就可以偷懒了。”
蹇仙来接过来,低头翻了翻,《回春引气术》《流云隐遁术》《千重避厄章》《万华天心诀》《真元护体术》《九转还灵法》……几乎全是保命的。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师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师尊,”蹇仙来吸了吸鼻子,“就没有像太乙雷诀那样的么?”
“保住小命就不错了。”碧华真人眉头微蹙,嫌他竟然还想挑三拣四,“心经的修炼也不能懈怠。你那个伴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算了,你自己有数。”
蹇仙来疑惑地看他一眼。师尊向来话不多,今天却格外啰嗦,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他正要追问,碧华真人已经站起身,将书卷一收,走到门口时才侧过头来:“对了,跟你说一声,为师要去东极殿了。”
蹇仙来一怔,心里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如今的东极殿并不纯粹归属长青宗,玄水宗在其间的话语权同样不小。他打伤了巡天使,不可能仅凭宗主的偏袒就含混过去。师尊如今提前去东极殿担任执事,恐怕也是为了自己。
他双唇翕动着,想说句感念恩师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放心吧师尊,到时我会把止戈也一并带回清都,住在衍青宫不会冷清的。”
碧华真人瞥他一眼,懒得说话。他们素来尿不到一个壶里,师徒情深的戏码是不存在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蹇仙来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沓册子,好一会儿没动。
门又被推开了。
惜止戈端着药进来,与他对视一眼,坐在床边,在蹇仙来的注视下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这药是驱寒固本的,你在曜山被紫心岩的阴寒之气侵体,还需慢慢调养才能恢复。”
蹇仙来没想到自己一个绿宗也有被伺候喝药的一天,愣愣地接过药碗,低头一看——黑乎乎的,气味又苦又涩,光是闻着就觉得舌根发麻。他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伸手去够蜜饯时,惜止戈已经把碟子推到了他手边。
他含着一颗蜜饯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东极殿那边既已知情,惜止戈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五大宗门可不会容纳阴阳元煞身这样的存在。
还没来得及问,惜止戈已接过空碗,动作自然地放在一旁,望着他道:“要吃豆花吗?”
蹇仙来愣了愣:“哪来的?”
“我做的。”
等那碗豆腐花真的摆到自己面前时,蹇仙来拿着调羹,迟迟没有舀下去。他的目光在碗里那白如凝脂的豆花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惜止戈身上。
还是惯常的一袭素净黑袍,只是此刻半长的头发被束在脑后,几绺细碎的发丝逃脱出来,垂在耳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比起从前高马尾时少了几分英姿飒爽,又比散发时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温婉。
眼睛分明还是那双凶悍的下三白,可落在自己身上时,眸光中的冷意好像被什么化开了一些,就像霜在日头下慢慢融成水。
蹇仙来怀疑自己在曜山撞坏了脑子,当时额头一定磕在了紫心岩上,寒气都淤积在脑子里了,才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手使不上劲?”觉察他的异样,惜止戈靠近了些,伸手过来,似是随时准备接过他手中的调羹,“我喂你。”
“不、不用了吧。”蹇仙来挡了一下惜止戈的手,触到那截温凉的腕骨时却顿住了。他反手将那只手攥在手心,难掩错愕:“怎么……”
不像以前那样热乎了?
惜止戈任他抓着,没有抽回。他垂下眼,道:“百谡那边的事已经解决了。我取回了妖刀,混元无烬火刚好能压制体内的冥火。”
蹇仙来点了点头,还是没松开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惜止戈的指节,感受到那确实是一种不再灼人的温度,触感温凉,更接近寻常人,才慢慢松开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你这次替我领罚,受了什么伤?让我看看。”
惜止戈摇摇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只是轻伤。”
蹇仙来实在没办法相信这张嘴所谓的轻伤,不由分说地扒开了惜止戈的衣领,果不其然看到肩头缠着一层白绢,隐约可见底下尚未痊愈的雷击灼痕,仿若一条条狰狞的蜈蚣趴在那苍白的肌肤上。惜止戈默然将领口拢好,他转而缓缓将其袖口往上卷了一些,发现手臂上也有白绢,底下透出隐约的殷红,同样是雷刑留下的灼痕。
“你、你……”
蹇仙来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尊和宗主是父亲少时的挚友,在父亲故去后对他和仙乐可谓是百般呵护,哪怕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不至于去受雷刑的。偏偏领罚的是惜止戈,他们又都能拎得清了。
.
云端之上的仙游城。
玄极天宫坐落于仙游城最高的山巅,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此刻日光从廊柱间斜斜地落进来,铺了一地碎金。
许惊弦靠在软榻上,衣袍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脊背上狰狞的鞭痕。手边的案几上堆了好些书册,是养伤期间紫霄仙尊差人送来的,说是免得他闲着又生出不正心思。
许轻矢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碟糕点,都是许惊弦平日爱吃的。不过每碟都少了一半左右。
许惊弦爬起来,一眼就瞥见那缺口,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自己想吃怎么不多拿点?”
“路上碰到玉玄和玉清。”许轻矢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们分了几块去。”
许惊弦一听,来了兴致,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丢:“玉麒麟难得从太一殿出来,莫非万象天图的启示已经推演出来了?”
许轻矢端着茶呷了一口:“天机不可泄露。”
许惊弦被噎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忽然顿住了,“等等,我怎么总觉得……”他摸着额头,微微皱眉,“好像忘了什么。”
许轻矢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仙来不是托你找玉麒麟,用水镜推演希音谷今在何处么?”
许惊弦动作一顿,差点又被桂花糕噎住。他拍着胸口把糕点咽下去,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扯到了背上的伤,“对!我养伤养了这么久,那边估计都等急了——”话毕龇牙咧嘴地掀开被子就要下榻,“我现在去找他们。”
许轻矢没拦他,只淡淡道:“不必。我已经跟玉麒麟说过了。”
许惊弦愣住,一只脚悬在榻边,“方才跟他们说的?”
“早就说过了。”许轻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去。
许惊弦一把接过,展开来,嘴里还不忘念叨:“还是你靠谱!”他兴奋地一拳砸在许轻矢肩膀上,力道不大,可许轻矢的身形却晃了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歪倒。
许惊弦的笑容僵在脸上,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三两下晃悠到胞弟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开对方后领,往里一瞄,那脊背上果然布满和自己一样横七竖八的鞭痕。戒鞭浸了符水,一道雷鞭之后是一道火鞭,各受二十五鞭,总共五十鞭。
虽说中途他就差点昏厥过去,记不太清究竟受了多少鞭,但也清楚肯定没有五十鞭那么多。还以为是祖母疼他,提前跟执鞭的长老招呼过,没承想是许轻矢帮他担了一半。
“君平……你怎么都不跟我说?”许惊弦只想给弟弟一个大拥抱,又缩回手,怕碰疼了对方。这些日子他都赖在床榻上好生养着,许轻矢又去碧云天找碧华真人,又去百谡帮惜止戈,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提着糕点来看自己。他这个做哥哥的,真的很无地自容。
许轻矢神色如常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一人一半,都少受些。省得你整天哼哼唧唧的。”
许惊弦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他拿起那张纸,低下头去看上面的字,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
纸上共有两行字,根据那笔迹的潦草程度判断,应该是玉清写的。
希音谷所在:
风穿石窍,水击空腔。非兵莫近,非血不开。白冠之上,有声自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