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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曜山春池   群山万 ...

  •   群山万籁俱寂,只有风雪裹着碎冰,一下一下地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仙来。”

      一声微弱的呼唤飘散在寒风里。蹇仙来脚步一顿,恍惚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侧首贴近背后的人:“我在。”

      “怎么了,哪里难受?”

      惜止戈枕着他后颈,下巴抵在他肩上,气若游丝地开口:“带我去清都吧。”

      “带我去看春台明景,我不想死在这里。”

      曜山太冷了。冷得像回到了从前,在雀阁的那段日子。
      好像他穷尽一生,也没能从那里逃离。

      蹇仙来有些愣神,脚步未停,强撑着扯出一个笑:“现在还没开春呢,仙人捧花要到三月中旬后才能看到。”

      “你不是说,清都四时皆春么。”那人的话音里带着微妙的笑意,“世间千般万种繁花,皆是在春台开得最早,落得最晚。”

      听见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出自己当初的话,蹇仙来哽咽了一瞬,眼眶变得通红。他咬紧牙关,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管。说了带你去就一定会带你去,那么着急做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以后又不是没机会了。”

      惜止戈沉默着,环在他颈间的手收紧了些,很轻地“嗯”了一声。

      雪还在下。

      蹇仙来摇摇晃晃地继续往上攀,脚下的山岩覆了冰,时不时就要打滑一下。紫心岩的阴寒之气越来越重,先前吞服的丹药迟迟不起作用,药力半点无法化开,丹田深处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胀。

      头顶悬浮的碎石遮挡星光时,周遭便会彻底陷入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好几次他冷不防撞在山岩上,额头磕破了,血还没来得及流进眼睛,就已经被冷风冻成了硬痂。

      意识昏沉之际,他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一下。惜止戈的手在缓慢地抬起,动作分外僵硬。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分明见到那人的手已被霜毒浸透了,从五指到掌心完全霜化,看不出半点血肉之躯应有的肌理,却仍要执拗地抬起,护在他额前。

      “拿开。”蹇仙来眼前模糊了几息,眨眨眼后视野暂时恢复清明,“你现在这么脆,一不小心磕碎了怎么办?”

      “没关系。”惜止戈低声道。

      “有关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担心背上的人又昏睡过去,他想了想,开始给惜止戈讲曜山异鸟的故事,“很久以前,曜山有一只奇特的鸟儿,叫紫金雀。它天生残疾,翅膀是折的,飞不起来,为了自保只能把喙磨得非常锋利。”

      “直到有一天,一位仙人偶然途径曜山,见到紫金雀,便用一株仙草治好了它的双翼。紫金雀终于能够飞了,它一跃而起,直上九霄,飞得比世间所有禽鸟都高。”

      “后来,仙人离开了曜山,紫金雀无论如何都寻不到他,最终泣血而亡。它的血流在岩石上,于是就有了我们头顶上这些浮岚紫心岩。紫金雀飞得很高,所以这些石头也飘浮着,上面有紫烟状的纹路,在日照下还会泛出金色光泽,就像紫金雀的羽毛。”

      “再后来,有人说那‘仙人’其实就是碧虚圣母。她肩上缠绕的青藤,正是那所谓的仙草。碧虚被封印在深潭后,潭边长出了曾经与她共生的青藤,藤上开出浅紫色的雀形小花。后人给这种花取了个名字,你猜是什么?”

      “……仙来。”

      听见身后那低低的回应,蹇仙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厉害,这都能猜到。你是不是也在书上看到过?”

      “不过,更准确地说,它的名字应该是‘见仙来’。”

      他等着惜止戈接话,可身后没有回应,只有一声一声断续的呢喃。

      “仙来。”

      蹇仙来愣了愣,应了一声:“我在。”

      惜止戈没什么反应,仍在喊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蹇仙来心绪骤乱,慌忙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来。

      只见惜止戈浑身都覆着一层霜,连墨发都被雪染白了,活像一只雪妖。此刻神色呆滞,视线没有锚点,空茫地望着虚空,唇瓣还在翕动着,无意识地念着他的名字。

      “止戈?”蹇仙来鼻子一酸,颤抖着伸手想去暖他的额头,可自己的手也一样冰凉,“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借着微光,他发现惜止戈的眼睛里覆了一层薄冰。那层冰蒙络在瞳珠之上,将原本亮丽的琥珀色遮成了一片令人心慌的阴翳。

      “止戈,别动——”

      蹇仙来屏息凝视着,缓缓贴近些许,抬手想帮他弄下来。然而指尖堪堪触碰到那挂了霜的睫羽,惜止戈便如骤然回魂般猛地一眨眼。

      “!!!”

      覆着眼球的薄冰碎裂开来,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眼皮,血液即刻渗出,尚未流出多远,便又在冷风中冻住了,凝成几道歪歪扭扭的血线,横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蹇仙来急得几近失声,捧着惜止戈的脸,又气又急道:“让你别睡着,没让你不闭眼啊!!”

      那人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僵硬地摇摇头,手还往前摸去,似是在找寻什么,“我、看不见你……仙来……”

      “我在这。”蹇仙来叹了口气,凑近些许,让惜止戈摸到他的脸,将自己的脸颊贴上那冰冷的手心,“在这儿呢,你摸摸。”

      惜止戈的手已然感知不到什么,从他脸侧擦了过去,尚未完全霜化的手腕触碰到他耳畔的红玉珠,在那停顿了好久。久到蹇仙来以为他又僵住了,他才迟缓地扯动一下嘴角:“看、见了。”

      蹇仙来摇了摇头,扯开彼此的衣袍,在雪中肌肤相贴,将所剩无几的温度传递给惜止戈,同时连声呼唤蜃王。但这一次,玄阴水痕没有再出现。

      惜止戈一动不动地缩在他怀里。蹇仙来抚过他的脸,想替人暖一下眼睛,却发现他已经闭上眼了,羽睫上的霜花随自己的动作簌簌落下。

      “止戈?”

      没有回应。蹇仙来唤了两声,又去探他的鼻息,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不行……”他拼命搂紧了惜止戈,力度大得像要把人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许睡过去,听到了吗?十二年前,我爹就是这样死在我面前的。你不能那么残忍,让我再经历一遍,我承受不住的。”

      他被恐惧拖回记忆深处,再次站在白树底下,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依旧无能无力。蹇仙来啜泣着,埋首在惜止戈颈窝处,颤抖的话音被风声吞没,“求你了……”

      滚烫的眼泪落下来,尽数被冻成细小的冰粒。

      半晌,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似乎恢复了些许,蹇仙来强行止住泣音。他顿了顿,仰起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割开胸腔。

      冷静下来后,他在手中召唤出无患。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没有犹豫,蹇仙来反手将木剑狠狠拄在雪地上,开始源源不断地往里灌注灵力。

      无患乃上古神木的一截枝桠,此刻受灵力催动,触地的剑尖开始生根扩散。根系突破冰层,深入岩层,向整座庞大的曜山蔓延而去。那些细如发丝的根脉在地底穿行,犹如一张看不见的网,笼向那处被封印了数千年的水源。

      灵力时断时续,他把所有能吞的丹药全都吞了,数只空空如也的瓷瓶在雪地上轱辘轱辘滚开。
      实在汇不出一丝灵力,经脉中只剩下干涸的刺痛,蹇仙来果断用虎牙划破手心,将血滴入无患的根部。

      木剑发出微弱的嗡鸣,鲜血渗进裂开的地缝里,被地下的根系贪婪地吸收,又延伸出更多的分支。

      直到手心再也挤不出一滴血,他转而割在手臂上,一道口子不够就划多几道。鲜红在雪地上洇开,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就这样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怀揣着岌岌可危的希望,不知疲惫地滋养着地底的根系。

      天将破晓时,无患根部的某处分支终于探入一处温暖的水源。

      那温度顺着根系传递回来,沿着无患的剑身攀上他的指尖。霎时恍若春风拂面,伏在雪里的蹇仙来猛地惊醒,整个人都为之一振,将搂在怀中的人重新背起,朝无患指向的方位踉跄前行。

      没走出几步,他就浑身脱力栽倒在地,咬着牙勉强撑起身子,不多时又重重摔进积雪里。

      蹇仙来深吸几口气,走不动便改为在地面爬行,用腰带将惜止戈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在齐膝深的雪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他已经累得麻木,麻木到对累的感知都退化了,像飞蛾扑火一般,只一味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眼前纯白的雪地似乎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仿若正在被火灼烧,视野变得模糊至极,什么都看不清了,仅有一团一团的白色光晕。

      但他只是停下来喘息片刻,便继续往前。

      背上的人如死一般寂静。蹇仙来不敢回头看他,不愿面对既成的事实。春池就在那里,他感觉到了。只要找到春池,惜止戈就会醒来。他脑海中只剩下这唯一的念头。

      终于有一次,他的手往前探去,触摸到一片温暖湿润的石壁。与周遭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蹇仙来心神猛地一震,顺着那片石壁再往前探,果然摸到了水。

      滚烫异常,似乎能生生烫掉一层皮。

      蹇仙来静待片刻,等冻僵的手逐渐回温,对温度的感知趋向正常,终于确认那是温暖而非滚烫的潭水。
      他艰难地将人从自己背上解下来,动作轻柔地放入水中。不知这潭水究竟有多深,他便趴在岸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揽住惜止戈,确保其身体浸泡在潭水里,又不至于沉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的意识顷刻断了线,坠入无边黑暗。

      沉寂了数千年的曜山春池,忽而泛起一道空灵的声音,穿透冰层与风雪,回荡在群山之间。

      “此心明净,可叩春山。”

      .

      惜止戈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面前是一条分岔路。殷重华与韩烟芷牵着年幼的殷沙曼走在一侧,天光正好,一家人笑语不辍,其乐融融。而另一侧的路阴霾丛生,看不清尽头,仅能窥见魔母模糊的背影,手里同样牵着一个孩子。

      她一定有一个孩子。

      每次他往红砂池里放血时,那个被做成血茧的女人都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有时她精疲力竭,再喊不出声,只低低呢喃着,玉儿,玉儿……

      先天元煞,阴差阳错。

      他一出生就害死了自己的一位母亲,又亲手杀死另一位母亲。穹顶仙族不会容忍他这样的异类,而渊底……那是世间最荒芜冷寂的流放地。
      螣渊在四大部族中地位最末,若非水深火热生不如死,怎会罔顾巡天使的猎杀也要用离魂术逃离须弥结界,怎会忍心离开心心念念的稚子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那个弄丢了的长命锁,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他会在被殷重华抛弃后、被养父捡到前就魂散于天地间,毋需蹉跎这么多年。

      本以为这次终于能解脱,可他却在一片温暖的包裹中醒来。

      碧虚圣母的圣像倾斜着倒在潭水中,半张脸出露水面,眼睛被第一双手捂住,第二双手举着的盾仿若水中浮屿。而那从腰后探出的第三双手,其中一只恰好伸在自己面前,青翠的藤蔓缠络指间,垂落水中。

      惜止戈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及那缠绕的绿蔓。浅紫色的雀形小花瞬间从藤蔓上绽开,青藤缠上他的手,脉络丝丝缕缕接入血管,将他碎裂的经脉一根一根地重新缝回去。

      他猛地抖了抖,对这异样的接触感到无所适从。“别怕。”身后传来熟悉而沙哑的声音,“我抓紧你了。别怕……”

      惜止戈这才发觉,背后的人用手紧紧地箍住了自己。那手臂横在他胸前,像一把血肉铸成的长命锁。

      霜毒已解,身上的伤口也不复存在。春池灵水像母亲的子宫,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他挣动一下,从水潭里爬出来,俯身去查看蹇仙来的情况,而后呼吸一滞。

      青年腰腹被箭矢洞穿,箭杆还堵在里面,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羽刃划出的伤口层层叠叠,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磕破的地方也不少,尤其是额头上的血痂,将那清丽俊逸的脸庞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手臂上还有数道深深浅浅的刀痕,有的已经翻出了白色的筋脉。

      内伤则更为严重,此刻身体已冷硬得像一块冰。

      “仙来……?”

      惜止戈伸出手,触碰到蹇仙来毫无血色的脸庞,浅金色的眼瞳震颤着,喉结滚动一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体内没有一丝灵力,只能手足无措地将人抱起来,回首望去,那春池俨然已变回一处寻常的水潭,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潭边的青藤尽数凋枯。惜止戈一拳砸开冰层,伸手探入,里面的水冰冷刺骨。

      沉默须臾,他颤抖着褪下湿透的衣袍,将蹇仙来的衣物也尽数解开,贴上去搂住对方,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霜毒已褪,体内的冥火不再受到压制,他的体温随之攀升,从微凉到温热再到滚烫,身下那具躯体很快也沾染上他的温度,渐渐褪去寒意。

      昏迷中的人轻哼一声,主动抬手搂紧他,将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不知在呢喃什么。蹇仙来手臂扣紧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让他连稍微抬腰都做不到。

      惜止戈安静地看着他,又将手臂搁在蹇仙来脑后,让人枕得更舒服些。接着扯过那褪下后沾湿的衣袂,一点一点地轻轻擦去蹇仙来脸上的血痂。

      他擦得专注,两人的脸愈靠愈近,在某个瞬间终于听清那人梦呓似的在说些什么。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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