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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千霄鸣镝   蹇仙来 ...

  •   蹇仙来顿在原地,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无比懊悔自己之前为何要调笑惜止戈的愈生术蹩脚。或许他不是学不好,只是潜意识里不愿触碰往事。

      虽然惜止戈没再说下去,但他也能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啊。”他低声道,踩着积雪卖力地前行,“你有没有想过告诉她真相?”

      惜止戈静默半晌,淡漠道:“没必要。”

      “世情冷暖,本就如履薄冰。”

      蹇仙来微蹙着眉,继续往前走,转移话题道:“止戈,你既然有霸王在手,那可曾偷偷用乾坤八惘丝控制过我?”

      “没有。”

      “为什么?”蹇仙来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你不是对我挺好奇的?”

      “我不在意。”

      这么直白。蹇仙来正想表达一下伤心,却听见背上的人说:“我在意的人都死了。”

      蹇仙来微微一愣,脚步未停,默然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开口:“先天元煞,阴差阳错。这样的命格不是你的错,不必苛责自己。”

      惜止戈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停顿了一下,问:“你不怕么。”

      蹇仙来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道:“你知道吗,我和仙乐刚出生时,母亲就通过水筮见到双生并蒂莲凋敝了一朵的景象。所以,我和她必有一人会短折而亡。我早就看淡生死了。”

      毕竟,自己若是不死,那便意味着横死的宿命落在了仙乐身上。就像前世那样。

      惜止戈似是有所触动,追问道:“就没有破解之法?”

      “母亲常常临水卜筮,试图再看到我和仙乐的未来。”蹇仙来顿了顿,目光有些许缥缈,“终于有一次,她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惜止戈搂着他的脖颈,不自觉贴近了些。

      蹇仙来摇摇头,脚步微滞,视线落在前方无尽延伸的紫心岩碎石带上。那些悬浮的巨石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那是母亲临死前的最后一次水筮。”

      记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血色从深处翻涌上来,浓稠得化不开。

      水面铺满枯败的残荷,女人被阴五行修士抛入荷池,喉管被割开了,半浸在水中,血从伤口涌出来,将整片池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在那些人离开后,他呆愣愣地走到池畔。

      商颂月颤抖着朝他伸出手,用一种怪异至极的声音对他说:“看清楚……要、永远记得,你最重要的……”

      母亲的尸身与水筮的画面彼此交叠,水面一片鲜红。

      他分不清那红色是母亲的血,还是自己的宿命,抑或二者兼有。层层叠叠的红影之下,隐约透出一张苍白昳丽的脸,像水底浮出的鬼魅,眉眼朦胧,轮廓不辨。他的记忆太模糊了,被血水泡得发胀,连那张脸是男是女都已记不真切。

      想得出神,蹇仙来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带着背上的人一齐栽进雪里。他勉力稳住身形,将背上的惜止戈放下,半搂在怀里,背靠一块覆着薄雪的岩石喘息。

      一路凝聚灵力给惜止戈保暖,他的丹田接近枯竭,已感受到强烈的亏空之意。紫心岩的阴寒之气趁虚而入,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连调动本源灵力都变得艰难。

      不过才停下来歇一会儿,惜止戈的身上又覆上一层薄霜。蹇仙来无可奈何,只得强忍寒意解开衣袍,将人揽进怀里,让他们肌肤相贴,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把体温渡过去。

      少顷,惜止戈在他怀里恢复了些许意识,声音沙哑地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说不准,”蹇仙来故作轻松地笑着,手指拢了拢他颈后的发丝,“比我长应该是肯定的。”

      玄阴水痕慢悠悠地从锁骨处探出来,游移到惜止戈脸上,直言不讳:“一日不到。”

      蹇仙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问你了?”他双手攥成拳又松开,没能真的对蜃王怎么样,最终也仅是带着怨气戳了戳惜止戈的脸。

      惜止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后蓦然抬起手,朝他伸了过去。

      蹇仙来不明所以,但没有动。

      那只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絮,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旋即猛地缩回,像被烫着了似的。

      蹇仙来愣了一下,循着惜止戈警惕的目光望去——

      空中掠过一道黑影,像极了鹰隼,翼展极宽,在灰蒙蒙的天幕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又隐入云层。
      他心头一紧,又低下头,抓住惜止戈的左手,发现逆水阁的阴鱼印记浮现于掌心,像一滴墨在水中晕开。

      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下。

      “快走。”惜止戈用力推开他,挣扎着想爬到雪地上,“巡天使的眼睛异于常人,他已经发现我了。”

      蹇仙来没有犹豫,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雪白的大氅,三下两下裹在惜止戈身上,不顾抗拒将人重新背起来,一头扎进风雪之中。

      “放我下来,”惜止戈气息急促地在他耳畔道,“你会连累自己的。”

      蹇仙来默不一言,只把人背得更稳了些。

      约莫半刻钟后,周遭狂风骤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卷起碎冰和雪粒,像无数只巨手从四面八方推来。蹇仙来站立不稳,连带背上的人一起被掀翻在地,在雪地里滚出数丈。

      七八道黑影从天而降。

      来者背生羽翼,翼展相交时遮蔽了天光,发出沉闷的风声。他们的眼瞳皆是诡异的暗褐色,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光。

      东极殿巡天使。纯血或半血的鸱崖魔族,唯一得五大宗门特许栖于须弥结界之外的存在。
      ——只因鸱崖是螣渊的天敌,最擅长捕杀逃逸的魔魂及阴阳元煞身。

      为首之人落地的姿态最为从容,像是从高处飘落的一片羽毛,黑色袍服上缀着暗紫色的云雷纹,发间银链末端坠着青玉串珠。他羽翼收拢,暗褐色的眼瞳从上到下打量着蹇仙来,瞳中的异色渐渐褪去,露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脸。

      “小仙君眼拙至此。”他嘲讽地笑了笑,唇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身为穹顶仙族,却看不出身边人是阴阳元煞身?”

      蹇仙来从雪地里爬起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头一凛。

      宣珂。

      鸱崖首领九千霄的幺子。

      他记得此人,前世被成为魔尊的惜止戈斩断双翼,用锁链拴在身边做侍箭。那时的宣珂跪伏在魔尊脚边,态度何其低微,而今却居高临下地将惜止戈视作猎物。

      “同为渊底出身,”蹇仙来压下心中那股微妙的错乱感,试图说动他,“诸位何必赶尽杀绝?”

      宣珂笑了,掌心凝聚起青灰色的风旋,接着挥手便是一道风阵,将蹇仙来困在方寸之地:“小仙君既然执迷不悟,那恕卑职只能请您去一趟东极殿了。”风刃像无数把旋转的刀,将雪地切割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的目光越过蹇仙来,落在倒在雪地里的惜止戈身上,声音骤然冷了下去:“速战速决。”

      六位巡天使应声而动,朝惜止戈围拢过去,腾空而起,翼展相交,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羽杀阵阵势初成,底下风卷雪尘,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白墙,将惜止戈禁锢其中。

      另一位跟在宣珂身后的巡天使飞到最高处,从背后摘下长弓,搭箭拉弦。
      那支箭的箭羽是赪紫色的,流转着细碎的洒金纹路,正是东极殿猎杀魔魂专用的羽翎箭。

      箭离弦的刹那,起阵的六位巡天使同时拍动翅膀,顿时狂风大作,雪幕翻涌。箭势在阵法的加持下暴涨,那支羽翎箭爆发出震荡天地的长唳,气势愈发磅礴汹涌,轨迹愈发虚幻诡谲,像一条在风雪中游走的紫蛇。伴随着羽杀阵中一并爆发的万千羽刃,如天罚降临般朝惜止戈斩落——

      千钧一发之际,蹇仙来拔出了发间的木簪。

      长发随之散落,在风雪中翻卷不休。木剑无患在他手中现形,剑身古朴无华,却泛着温润的灵光。

      他心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不能再与这帮巡天使过多纠缠。

      蹇仙来反手一剑将围困自己的风阵导向惜止戈,任由狂风吹散那正在收拢的白墙,同时透支本源灵力,将所有力量灌注给体内的天雷之灵。

      颈侧的白色电纹灵光暴涨,一路流转至指尖,化作尖鸟飞掠而出。
      它在风雪的间隙中振翅,发出一声仿佛能撕碎天穹的鸣啸,带着灼目的亮光直冲云霄。

      原本灰蒙蒙的天幕被撕裂开来,乌云翻涌如沸,万千雷箭如暴雨般从高空倾泻而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尖啸,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将整片雪地都化为焦土。

      万丈惊雷横扫山脊,其间唯有一人不受其害。

      惜止戈无声无息蜷缩在雪地里,爆裂开绽的电光吻过他眼下的蓝痕,却不伤及其身。

      其他巡天使仓皇防御,羽翼交叠成盾,却被雷箭穿透,羽毛焦黑,血肉崩裂,发出凄厉的哀鸣。他们更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一招千霄鸣镝的主要攻势径直往宣珂身上砸了过去。

      蹇仙来看得明白,宣珂在鸱崖部族中地位尊贵,可以说是其他巡天使的主子。他一倒,其余人必乱。

      宣珂被数道雷箭击中,羽翼折断,从空中跌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深坑,口中鲜血狂喷。

      “先撤!”先前射箭的那位巡天使大喊,急掠过去一把抱起重伤的宣珂,“快撤!”

      数道黑影腾空而起,转瞬遁入风雪之中,如一群被惊散的鸦。

      蹇仙来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不剩了,胸腔里火烧火燎,每呼吸一口气都疼得要紧。他抬头,看见横扫而过的狂风击飞了多数羽刃,可仍有部分——以及那支经羽杀阵强化过的羽翎箭——正锐鸣着穿透尚未散尽的雷幕,朝惜止戈袭去。

      羽翎箭穿透雷幕的刹那,千霄鸣镝的余威引发了雪崩。

      轰隆隆的声响从山巅传来,似天穹崩塌,只见雪浪滚滚而下,白色的洪流转瞬吞噬一切。蹇仙来眼前迷蒙,被雪雾糊住了视线,他拼尽全力往前跑去,扑倒在惜止戈身上,将人护在怀里,双臂紧紧拥住那具冰冷的身体。雪潮裹挟着他们,翻滚着坠入深渊。

      天旋地转,世界在轰鸣中归于寂静。

      再度醒来时,天已黑。

      蹇仙来艰难地动了动,四肢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他指尖凝出微弱的焰光,看见惜止戈被自己压在身下,脸颊处多了一道半指长的血痕,身上还有数道羽刃划出的伤口,深浅不一,表面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霜。

      最要命的是那支羽翎箭——穿透了他的身体,箭镞没入惜止戈腹中,他伸手摸了摸,箭镞从惜止戈后腰处穿出,将两人跟串糖葫芦似的结实串在了一起。

      再看惜止戈的手,指尖已经变得晶莹剔透,血肉肌理被冰霜所取代,近处的皮肤也泛起死寂的青白,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尊冰雕。

      “蜃王。”他哑着嗓子唤道,“蜃王!”

      玄阴水痕从冰封中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没好气地开口:“还剩半日……六到五个时辰。自己看着办吧。”

      蹇仙来静默须臾,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想凝聚灵力切断身上的羽翎箭,可丹田空空荡荡,周身灵力更是在此时彻底耗尽,指尖的焰光倏地熄灭。

      一切重归黑暗。

      他摸索到惜止戈腰侧的短刀,抽出来,摸黑切断了两人之间相连的箭身,再反手去够自己身后的箭尾,肩胛骨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蹇仙来又将惜止戈扶起,尝试将其体内的箭杆拔出。失去堵塞后,创口先是凝了一层血霜,紧接着又覆上一层白霜,没有大出血。如他所料,但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完成这些动作后,他迟缓地觉得周身都痛得要死,还头晕目眩得厉害。抬手一摸自己额头,滚烫一片,像摸在烧红的碳上。

      “放弃吧。”蜃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中了魆银的毒,此刻你神魂受损,再深入曜山,浮岚紫心岩的阴寒之气入体,届时你和他谁也活不成。”

      “他体内的霜毒进一步蔓延,心脉已经严重损伤,又被魆银毒性侵体。若不是有你给他的那块回魂玉保命,早已魂散当场。何必枉费心机?”

      蹇仙来不搭理它,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只瓷瓶,倒出大把丹药塞进嘴里。凝神丹、聚气散、回灵丸、固元丹……凡能起点作用的全都往下咽,直至干涸的经脉都泛起阵阵刺痛。

      “给我不遗余力,保住他的命。否则我死也不做你的容器。”

      他咬紧牙关,将惜止戈重新背起来,挣扎着爬出雪堆,罔顾身上的伤口在每一次移动中都撕扯着疼痛。借微弱的星光照明,继续往曜山深处行进。

      蜃王沉默着,水痕缓缓没入惜止戈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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