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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赤炼焚心   曜山。 ...

  •   曜山。

      屹立万古的东境圣山,巍峨如天剑倒插,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每一道山脊与沟壑,将整座山峦裹在一层冷冽的银白之中。
      远望时,山体却泛着幽微的紫,如凝固了万年的淤血——浮岚紫心岩。曜山独有的奇石,悬浮依附于山体之上,从山腰绵延缠绕至山巅,形成断断续续的巨型碎石带,将圣山箍在永恒的寒寂里。

      岩身流淌着紫雾般的细密纹路,在日照下还会焕发出隐约的金色光泽,像那传说中紫金雀的羽翎。
      紫心岩性极阴寒,寒气能直透肉身、冻结元神。修为低下者贸然踏入,不出半日便会血脉僵化,活活冻毙于风雪之中。

      蹇仙来背着惜止戈行走在山间。

      他用狐裘大氅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驱寒的符咒同样没少用,寻常雪山走一遭绰绰有余。可在这曜山,穿裹再多都仿若置身冰窟。山间积雪已没过脚踝,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割得肌肤生疼。

      “蜃王,”他第十九次发问,声音被罡风撕得支离破碎,“你究竟记不记得春池在哪里?”

      玄阴水痕从惜止戈颈侧懒洋洋地探出一截,漫不经心道:“本座为何会知晓?”

      “碧虚圣母不是你的女儿吗?”蹇仙来咬着牙。

      “本座子嗣遍布四境。”蜃王语气满是不屑,“唯一记得的,唯有渥赭的诞降之日及属地。其余那些,本座从不上心。”

      蹇仙来想了想,觉得也在理。前世他亦考虑过这种问题,孩子么,要一个便好,两个就很聒噪。像他和仙乐,从小吵到大,自记事起就没消停过。不敢想象百川主那么多子嗣,该怎么应付得过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低声唤道:“止戈?”

      没有回应。

      蹇仙来又唤了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心头一紧,忍不住对蜃王道:“他这样睡正常吗?我都喊了那么多次了。”

      玄阴水痕沉默了一阵子,幽幽道:“其实……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

      “他没有睡。他是昏死过去了。”

      蹇仙来一惊,赶忙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将背上的人放下来,单膝跪在雪地里。惜止戈的脸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泛着死寂的青灰。他伸手去探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这人连身体都是冷硬的,仿佛刚刚从冰窖里打捞出来。

      “怎么回事?”他喉咙发紧,迅速凝聚灵力包裹周身为人取暖,“你不是说三日之内性命无忧吗?!”

      蜃王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道:“本座忘了。”那声音带着几分心虚的讪然,“曜山的浮岚紫心岩阴寒至极,能透过肉身冻结元神。踏足此地,他体内的霜毒发作更为迅猛,满打满算……应该只有两日时间。”

      蹇仙来一听,登时急火攻心,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恨不能将蜃王剜出来狠揍一顿。
      他们乘着伏阴“借”来的灵舟到此处,便已花费了大半日,他带着惜止戈一路跋涉至此,约莫也有两三个时辰了。也就是说,惜止戈剩下的时间,仅有一日左右。

      一日。

      无暇他顾,蹇仙来迅速盘膝坐在雪地里,将人半抱在怀中,惜止戈周身经脉封冻闭锁,已然无法灌输灵力,只能通过体外保暖来将人唤醒。
      他将惜止戈冷得发紫的手塞进自己颈窝里,贴上肌肤的一瞬冻得直打哆嗦,牙关咯咯作响,却不管不顾地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双手不忘一只继续暖着惜止戈额头,另一只则覆在他冰凉的脸颊上。

      “止戈,”他对着一无反应的人喃喃自语,声音被冻得发颤,“别睡了,醒来跟我说说话……”

      许是体温起了作用。俄顷,惜止戈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一线。那浅金色的眼瞳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拢,映出他那被冻得发红的紧张的脸。

      蹇仙来松了口气,一刻不敢耽搁,将人背起来继续赶路。这一次,他全程将自己的本源灵力导出体外,严严实实地裹住惜止戈,确保其体温不会急剧流逝。

      “我跟你讲以后的事,”他边走边道,尽管声音散在寒风中,背上昏昏沉沉的人不一定能听得真切,“你不许睡,听见了就应我一声。”

      惜止戈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微弱地拂过耳廓:“嗯。”

      “等太岁山的事情解决了,”蹇仙来想了想,开口道,“我们便不与周湄他们一道了。暗宗的追杀免不了,正好一边躲,一边去找雪妃藏琴的希音谷。找到那把古琴,就有办法找到阴阳灵元的下落……”

      他顿了顿,侧首去听惜止戈的呼吸,那气息微弱却均匀,稍稍放心,又继续道:“还要去仙游城参加五灵试炼。若届时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带你回清都,去看曾经说过的春台明景。”

      惜止戈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止戈?”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心又悬起来。

      “嗯。”

      蹇仙来稍微安心,思绪在疲惫中乱窜,继续找着话题:“对了,你为何会有道心契的解药?”

      据他前世所知,道心契乃归元教的造物。

      归元教发轫于尧南,其教众狂热地追求齐一生死、平衡阴阳,认为修道之人吸收天地灵气的同时也必须归还灵气。
      被种下道心契的人,只要不断修炼便会背负杀障,修为提升的同时会陷入无差别杀人的癫狂状态。

      被杀死的人若同为修者,体内本源灵力散尽,归还于天地间,便达到了“归元”的最终目的。

      前世他在中州的青鸾城被归元教教众追赶,幸得冥火蝶所救。而今惜止戈手中竟有道心契的解药,他不由得好奇这家伙与归元教是否有什么渊源。

      惜止戈靠在他肩上,静默了许久,久到蹇仙来以为他又昏了过去,才听见那微弱的声音道:“解药只有一份。”

      “是刀鬼给我的。”

      蹇仙来一怔,更加好奇。此前他用乾坤八惘丝问话秦半妆时得知,暗宗护法焚心煞确与归元教有勾结。为满足她那变态的掌控欲,焚心煞给自己每一个弟子都种下了道心契。现在看来,不仅是焚心煞,恐怕整个暗宗都与归元教牵扯不浅。

      “你又不曾中道心契,”蹇仙来踩着一块松动的冰岩,稳住身形往里靠了靠,见那碎石滚落山崖,许久才听见回响,不由暗自心惊,“刀鬼为何会给你解药?”

      惜止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眼睫眨动时扫过他的后颈,声音沾染上深深的疲惫:“我自己求来的。”

      蹇仙来愣了愣,“为谁求的?”

      “颜情。”惜止戈顿了一下,“不过,她现在应该叫苗苗。”

      蹇仙来又是一惊。哪个苗苗,太岁山上遇见的半边脸烧毁的那个?他脑中纷乱如麻,又道:“那后来呢?”

      猜测到这多半与惜止戈自我封禁的那段记忆有关,他本没指望这家伙会对自己坦白,只是下意识地接话,以免背上的人再度昏睡过去。

      没想到惜止戈真的告诉他了。

      焚心煞有一座赤炼焚心塔,塔分九层,最高层储存着精纯的赤炼焚心焰。那是将南明离火与除妖业火融合后得来的异火。
      焚心煞的弟子按修为高低进入塔中各层修炼,每月都会经历一次焚心试炼。届时整座焚塔严密封闭,赤炼焚心焰从第九层往下烧,扛不住焚烧的弟子便会被活活烧死,尸骨无存。

      “我再次见到颜情时,她在塔中第三层修炼。”惜止戈搁在他肩上的脑袋稍微抬起,仿佛真的透过雪幕看见了什么,“她天赋极高,修为进涨神速,焚心煞重视她,也对她格外苛刻。”

      蹇仙来沉默地听着,脚步不停,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人儿,在明乾之乱的血火中互相掩护彼此逃跑。一个被炎主带回了仙宫天外天,另一个则被焚心煞抓住,关进了暗宗的囚笼。辗转后再相见,一个是暗宗护法最为器重的弟子,另一个则成为了新任的金冥司。

      每月的焚心试炼过后,焚塔会静置三至五日,待塔中流动的赤炼焚心焰回归平常状态。

      他们就趁这难得的时间在塔中私会。

      为了替颜情疗伤,惜止戈自学了愈生术。她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焚心煞对她分外苛刻,动辄得咎,鞭痕、烫伤、刀剑伤……这些疤痕像一张破碎的地图,记录着她在暗宗走过的每一步。
      有时她会取过他的剑,在狭小的塔室里重现颜青阳的昭阳剑法,身姿轻盈如燕,笑着问他:“阿昭,你看我的招式,有没有赶上爹爹当年?”

      终于他不能再忍受下去,萌生了带她出逃的想法。

      刀鬼胜七,一个不折不扣的武疯子,五大护法中最特立独行的存在。据说凡在他手下挺过五招的,都可以向他提一个要求。

      惜止戈没有告诉颜情。他独自去挑战刀鬼,一次又一次。

      殷重华予他的雀锋是一柄剑,他不会用刀,便偷偷观察刀鬼练刀,在暗处模仿他的招式,默默地记下每一个细节。
      刀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根本不屑一顾。一个从握刀开始学起的毛头小子,要接住他一招都称得上是天方夜谭。

      每次提出挑战,刀鬼都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得站都站不起来。

      既为金冥司,如无意外,将来他便会与玉冥司一同成为宗主的左膀右臂,甚至继任宗主之位也不无可能。所以刀鬼从不对他下死手,但也不会容忍一个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自己的人,让他断手断脚已是家常便饭。

      “我知道他不会下死手。”惜止戈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所以在一次捱到第五招的时候,我没躲。”

      蹇仙来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扯动嘴角强笑道:“原来你也会作弊啊。”

      背后的人很轻地笑了。

      得到解药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带颜情离开。那天焚塔底层的火焰刚刚平息,他像以往那样去找她,却反被她关在焚塔之中。

      听到这里,蹇仙来不免诧愕:“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你身上有息印,那塔中的火应当伤不了你吧?”

      惜止戈微弱地摇摇头:“金冥司的身体没有息印。”

      真正的他一直被囚禁于仙宫三重天的雀阁上。殷重华不允许他在暗宗以真面目示人,而金冥司的身体,属于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时他的日子分外简单:在雀阁时,便吞噬生魂、炼化冥火;在暗宗时,便去杀人放血,养着红砂池里的人茧,炼制傀儡丝。

      “为免发生意外,在去找她之前,我吞了好些固魂丹。”惜止戈顿了顿,双唇翕动着,却没能说下去。

      所以他的魂魄被钉死在金冥司的身体里,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石门轰然闭合的声响令他始料不及。

      颜情站在塔外,隔着厚重的石门望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昔日的温柔消失殆尽。

      “颜情!”

      他不敢置信地拍打着门,掌心震得发麻,石门岿然不动,只渐渐留下凌乱的血印。本应静置等待底层火焰渐熄的焚塔,此刻竟又运转起来,齿轮咬合的声响越见清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他被困在离赤炼焚心焰最近的第九层,声嘶力竭地问她为什么,回音在塔壁间回荡,撞碎成无数片。

      “是你欺骗我在先——”

      她的声音从石门另一侧传来,字字如刀。

      “你是殷重华的儿子!堂堂仙宫天外天的小公子,怎会是无人要的弃婴?是你将那些阴五行修士引来汝南,是你将我爹的命门透露给他们!你害死我爹爹,害死最疼我的姑母,害死了颜家上下四百多口人!!”

      “我没有。”他摇着头否认道,声音已带了哭腔,石门上的血印一层叠着一层,“我真的不知道。把门打开,颜情!!”

      “你不知道!”颜情悲极反笑,重复着这几个字,“你不知道……明乾之乱前你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抄书童子,而今却一跃成为暗宗的金冥司。这究竟是为什么啊,阿昭?”

      这次她的质问没等来回应。

      赤炼焚心焰已经从第九层倾泻而下,塔内仅剩下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的了,在空旷的塔中回荡,从尖利到沙哑,最后归为寂静。颜情死死捂住耳朵,同样声嘶力竭地恸哭着,着魔般喃喃道:“这是你应得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你活该啊。”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再无声响。

      颜情麻木地抹干脸上的泪痕,颤抖着伸出手,正欲打开焚塔的门。

      孰料一股强悍的力量从内部冲破了带着符咒禁制的厚重石门。炽烈的火焰轰然爆射而出,她躲闪不及,被那火焰吞没了半边脸,整个人从塔上跌落,奄奄一息。

      痛苦不已的煞魂终于挣脱了肉身的桎梏,扑上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从地上拎起,不断收紧。

      颜情闭着眼,放弃了挣扎,等待着最后的终结。

      然后,它松开了手。

      煞魂退开了,在她面前如烟般消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赤炼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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