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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霜影千刃   大殿之 ...

  •   大殿之上,茶香袅袅。

      蓝贵妃亲自执壶,为蹇仙来斟了一杯。茶汤澄碧,热气氤氲而上,带着一种熟悉的清润香气。

      蹇仙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旋即微微一怔。思绪飘荡回很多年前,还在颍川的时候,母亲也常常沏茶。这茶香清润,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竟与少时的味道如出一辙。

      见他怔神,贵妃微微一笑,又为他斟上:“若是合口味,多饮几杯无妨。”

      蹇仙来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娘娘召我二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算是看出来了,百谡皇帝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见自己的,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小仙君的容貌,倒与我一位故人极为相像。”蓝贵妃眸光淡淡落在他面上,话音轻顿,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早知是你,本宫当初便不应下那个承诺。”

      蹇仙来微蹙起眉,心中莫名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他还想说什么,身旁的“惜止戈”忽然开口:“你,为我斟茶。”

      扭头望去,惜止戈正盯着贵妃身侧的贴身侍女,声音低沉而冷淡。

      那侍女神色微变,下意识望向贵妃。蓝贵妃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侍女于是上前,见惜止戈面前的茶盏还未动过,便重新斟了一杯,双手递上。

      惜止戈没有接,就这么看着她。

      不过须臾,只见那盏中的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一层薄冰。细碎的冰纹如蛛网般蔓延,从杯底一路攀上杯沿,将整盏茶冻成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坨。

      蹇仙来愣住了。

      “惜止戈”的面容如水纹般波动了一下,伏阴娘娘陡然现出原身。

      水墨色的羽纱衣袍在烛火中翻卷,银饰叮当作响,她一把攥住蹇仙来的手腕,将人从座上拽起来,朝着殿门的方向疾掠:“快走!”

      蹇仙来被她一掌送出殿外,踉跄间回头,正见被枝枝控制的国师与伏阴冲上前去,却被那侍女凭一己之力将攻势尽数拦下。暗处涌出无数黑影,皆是暗宗修士的装束,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裙裾翻飞间,伏阴底下的六足迅疾在地面编织出奇行偏移阵,殿内霎时灵光暴涨,厚重的殿门轰然合拢:“走!!”

      细雪从阴云中坠落,像撕碎的纸钱。

      皇宫深处的甬道中,惜止戈感到眉心一点冰凉,他脚步未停,急切地呼唤背上的妖刀:“丽猗生,快醒来。丽猗生!”

      没有回应。妖刀如死一般沉寂,连玄阴水痕也蜷缩在他身体深处,装聋扮哑。右腿兀地失去知觉,他不受控制地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惜止戈挣扎着爬起来,将沉重的妖刀从背上卸下,双手攥住刀柄:“丽猗生!!”

      没有任何回应。刀格之上的那块血珀石不曾开瞳。

      目光转向那严严实实缠缚在刀刃上的昭罪卷轴,他伸出手,想将其揭下来。指尖触及纸上那永不褪色的字迹,犹豫再三,想到这么做的后果,想到蹇仙来一定不会同意,便只好咬咬牙,转而拔出腰间的短刀,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朝着蹇仙来的方向奔去。

      .

      蹇仙来怔在原地。

      殿门合拢前一刻,那侍女的身影,在纷飞的细雪中逐渐与记忆重合。

      茶盏结冰,天生玄阴体质。
      她是暗宗玉冥司!

      那贵妃难道是……

      略一晃神,蓝贵妃已出现在他面前。

      她掌心托着一物——正是先前被伏阴悄悄放过去的霸王,此刻已通体覆着一层寒霜,看不出原本黑灰的体色,八条足肢僵直着,整个恍若一片大雪花。

      蹇仙来心头一紧,便见贵妃轻轻合拢五指,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咔嚓声,霸王在她手心碎裂开来,化作细碎的雪絮,从指缝间飘散。

      “与妖物厮混,”那声音低缓柔和,却令人不寒而栗,“实在有失你的身份。”

      “你究竟是谁?”蹇仙来咬牙切齿道。

      贵妃笑了:“去到地宫之后,你娘亲会告诉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素手轻抬。

      周天温度在刹那间降至恐怖的程度,刺骨寒霜席卷四方,连地面都泛起霜来。蹇仙来后退两步,便觉四肢僵硬滞涩,连眨眼都变得艰难,血液仿佛凝成了冰渣,在血管中刺痛地流淌着。正要从指尖飞掠而出的尖鸟也被冻住,化作手背处一道明灭不定的白色电纹。

      殿外那些没有灵力的普通宫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生生冻成了冰雕,面上残留着惊惶至极的神情,触目惊心。

      蹇仙来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剔透冰莲在蓝贵妃双手之间旋转成形。起初只是一朵小小的菡萏,花苞紧裹,透着幽蓝的冷光,继而层层霜瓣徐徐舒展开绽,在盛放至极的一刹那轰然爆裂,化作成千上万锋利无匹的霜刃,恍若大雪纷飞,呈放射状密集地扫向四面八方——

      空气被割裂,发出尖锐的鸣啸。

      视野定格在漫天飘雪的那个瞬间,每一片雪花都是透着死亡气息的霜刃。他避无可避,被迫直面这场势不可挡的雪崩。

      然后,眼前遽然一黑。

      他被人径直扑倒。

      霜刃击中面前那具躯体,摧枯拉朽的爆发力与冲击力将两人震飞出十数丈远,狠狠撞在门阶之上。蹇仙来垫在底下,脊骨像是被石阶给挫成了数截,浑身筋骨又麻又痛,已感知不到腿脚在何处,恍然有种半身不遂的错觉。

      身上那具身体滚烫得不像话,柔软的发丝糊在他脸上,被风吹拂着,反复扫过他冰凉的脸颊,白芷那熟悉的清苦香气弥漫鼻尖。蹇仙来差点以为自己临死前做了个美梦,直到贵妃那令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来:

      “居然真让你挡下来了。”

      蹇仙来心脏猛地一缩,僵冷的四肢骤然生出一丝知觉,意识随之恢复清明,嗅到了白芷气息间那温热浓烈的血腥味。

      “止戈……”

      他拼尽全力撑起依旧僵硬的上半身,一手紧紧搂住怀中的人,虎牙从惜止戈垂着的手中脱落,发出当啷一声清响。垂眸望去,刀刃上竟沾着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蹇仙来错愕地低头,才发觉滚烫的血液已经浸透衣衫。惜止戈腰腹间有好几个血窟窿——并非方才的霜刃所致,而是虎牙。此刻幽蓝的火焰在他身上剧烈燃烧,几乎把整个人都烧透了。

      那冲击力如此强劲的杀招,他后知后觉,本应会穿透惜止戈再击中自己的。
      而现在自己毫发无损,身上沾的全是惜止戈的血。因为这人用自残的方式,强行使蛰伏的冥火猛烈燃烧起来,将来势汹汹的霜刃尽数融在体内。

      蹇仙来搂着惜止戈的手颤抖不已,吼道:“你是傻的吗?她是冲我来的,为什么要——”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那人勉力睁开眼,羽睫上凝出细小的霜花,面色煞白,却对着自己扯出一个笑。

      “我不想死在太岁妖墟,”惜止戈注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薄唇翕动着,艰难地一字一顿道,似是要赶在胸腔彻底冻结前将这句话挤出来,“是因为……”“别说了!”

      怀中原本滚烫的身体,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退去热度。惜止戈额心、锁骨、指尖相继凝出霜来,寒霜沿着肌肤不断扩展蔓延,冰封血肉。蹇仙来慌乱打断他的话,生怕惜止戈说完便撒手人寰,“我还没做好准备,以后再告诉我!”

      他期冀九幽冥火能再次把惜止戈救回来,然而这一次,自伤处翻涌而出的幽蓝火焰一点一点衰弱下去,在寒意的逼迫下挣扎、摇曳,最终倏地熄灭。伤口表面迅速结出一层混着血的霜,随后蔓延得更快。

      蹇仙来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大脑忽而陷入混沌,眼前人的模样坠入记忆深处,与当年蹇寒山浑身霜化横尸于白树底下的画面逐渐重合。

      “是你杀了我爹!”

      他怒不可遏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白色电纹在他周身暴走,将落地的雪花击成齑粉。

      蓝贵妃面上无悲无喜,抬手轻而易举地拂去尖鸟的全力一击,语气不乏几分冷冰冰的赞许:“这般年纪便炼化了天雷之灵,真不愧是……她的孩子。”

      “你们之间,只能有一人活。”她抬眸望向飘雪的夜空,接住一片飘零的雪花,“既然他选择替你去死,那你可要好好活着。”

      “待将来羽翼渐丰,本宫等着你的复仇。”

      最后一句话随雪絮一同飘落,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满地狼藉,和怀中渐渐冰冷的人。

      不多时,殿门后激烈的打斗声也已平息。伏阴猛地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出去,还有些在状况之外,面色茫然,不明白暗宗的人怎么突然退散了。
      她身上挂了彩,足肢断了两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腹部中了一剑,所幸伤得不深。最令她肉痛的无疑是霸王的死。

      见蹇仙来安然无恙地待在外边,她心中一喜,啪嗒啪嗒地爬过去,可那欢喜尚未来得及在脸上展开,就看清了他怀中的人。她大惊失色:“小容儿,你别哭啊!他、他怎么了?昭昭!”

      见惜止戈身上已然覆了一层薄霜,伏阴心神巨震:“他中了霜影千刃?暗宗右使对他出手了?!”

      蹇仙来点头,又摇头。他尝试为惜止戈疗伤,然而惜止戈体内经脉封冻阻塞,灵力不再流转,根本无法被纳入他构建的愈生力循环。哪怕直接往其体内灌注灵力,也是杯水车薪,仅能稍微拖缓霜化的速度,却阻止不了它继续蔓延。现在周身脉络渐渐闭锁,已经连灵力都灌不进去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那温热的液体落在惜止戈脸颊上,融化了少许霜花。无计可施,他便往手心处凝聚灵力,让发凉发颤的手变得温暖起来,覆在惜止戈冰冷的额头上,试图帮人保持意识清醒。
      准备更进一步褪去衣袍时,潜藏已久的玄阴水痕终于溜了出来,游移在惜止戈锁骨附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你这样本座会把持不住的。”

      蹇仙来动作一顿:“蜃王!”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眸光死死攫住那缓缓流动的玄阴水痕,“你快救他。你是堕天尊,你肯定有办法的。快救他!”

      伏阴也跟着喝道:“救他!不然你也等死吧!”

      “呵。”蜃王游刃有余地哂笑一声,水痕在惜止戈颈侧慢悠悠打着转,“这又不是本座的真身。他死了,本座不过等同于掉了根头发。”

      “那你出来作甚,”伏阴气急道,断肢处的疼痛让她愈发暴躁,差点没忍住上手掐它,“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蹇仙来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清楚蜃王必然别有所图,他搂紧了意识迷蒙的惜止戈,镇定地问:“你想要什么?只要能救他,力所能及之内,我都会满足你。”

      蜃王愉悦地笑了,游移至惜止戈脸上,不紧不慢道:“本座确有救他的法子。作为交换——待将来时机成熟,你要代替他,成为本座的下一个容器。”

      “姑奶奶做行不行?”伏阴娘娘贴上去瞅着那道水痕,“别祸害我的小容儿!!”

      “好。”蹇仙来安抚地轻拍伏阴的肩,对蜃王道:“我答应了。你快救他。”

      “以防你出尔反尔,”玄阴水痕在惜止戈脸颊上徐缓打着转,“嘴贴上来,本座给你服下蜃毒。”

      “我来!!”

      伏阴往前一扑准备英勇就义,却被蹇仙来伸手挡住。她当即垮下脸来,满头凌乱的银饰哗啦啦地响,揪住他的衣袖泪眼汪汪:“小容儿,你不能也出事啊!……我们再恐吓一下它试试看?”

      “没事的。”蹇仙来对她笑了笑,“我自有分寸。”

      “只要他乖乖履约,便无大碍。”蜃王微妙地笑着,“本座断然没必要损坏自己的容器。”

      蹇仙来不再说话,就这么将惜止戈抱在怀里,暖着他额头的那只手轻轻移开,转而捧着他的脸,指腹贴着那片被冻得冰冷的肌肤,凝视那道游移不定的水痕须臾,闭上眼,缓慢而坚定地低下头去。

      伏阴提心吊胆地在一旁看着,下意识屏息凝神。

      位置偏移了稍许,他的唇瓣落在惜止戈嘴角处,但好歹也触碰到了玄阴水痕。蹇仙来眼睫微颤,感受到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渡入了自己唇齿之间。

      惜止戈被冻得意识昏沉,仅靠额间那股暖意维系着思绪不至于彻底消散。温暖散去之后,他惘然地微微睁开眼,视野模糊得像蒙着一层雾,却见那张清丽俊逸的脸庞蓦地在眼前放大。

      浅金色的眼瞳霎时扩张,亮得惊人。

      “他醒了!真的醒了!”伏阴如释重负,差点蹦起来,断肢处一阵剧痛又让她龇牙咧嘴,“见效这么快吗?”

      蹇仙来退开些许,与怀里的人对上视线,一时由衷地笑了。生怕惜止戈冷,又把人搂紧了些,“止戈……太好了。”他的声音轻微泛哑,“现在还觉得冷吗?”

      惜止戈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睫羽上的细霜簌簌地落,似乎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蜃王忍无可忍:“本座还什么都没做呢!”

      “以本座目前的功力,最多可保他三日不死。”

      闻言伏阴两眼瞪大,怒火中烧地戳着那玄阴水痕:“这算哪门子的救?!你只是在吊命,还只能吊三天?!!姑奶奶攮死你!!”

      蹇仙来沉默着,挡开伏阴有些控制不住力道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惜止戈脸侧被戳得泛红的肌肤,“你说有办法救他的。”

      “你已服下蜃毒,本座自然知无不言。”蜃王悠悠道,“本座有个女儿,清瑶,曾被封印在曜山的深潭之中。后来虽被一并打入鬼方,但因着封印的缘故,她的部分力量留在了潭水中。”

      “你们人族貌似称之为‘春池’。反正只要找到清瑶被封印的那处水潭,把他放进去泡着,体内极致的霜毒自然会被化解。不过,能否在三日之内找到,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你无耻!”伏阴娘娘骂道,“曜山那么大,三天时间也太短了!”

      三日之内……蹇仙来抱着人站起来,即刻便要动身,走出两步,而后蓦然回神:“清瑶是百川诸魔中的哪位?”

      “碧虚圣母。”

      蜃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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