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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暗宗右使 乌越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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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越国边陲的一处村落。
蹇仙来坐在茅檐下拣豆子,指尖拨弄过竹筛里滚圆的黄豆,听着它们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仙君,拣那饱满的、没虫眼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膝上铺着一件缝补到一半的旧袄,针线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穿梭,针脚细密而均匀。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做豆腐的门道。“做豆腐最讲究豆子的品相,泡足了时辰,磨出来的浆才细。点卤的时候手要稳,心急了豆腐就老,口感发柴,卖不上价。”
蹇仙来认真地听着,没注意到身后柴门吱呀一响,又将一粒瘪豆剔出去时,背着干柴的年轻女子跨进门来,走到他身边,眼睛一亮,将柴捆往檐下一撂:“哟,就开始做豆腐了?小仙君那么爱吃豆腐,难怪脸也跟嫩豆腐似的,能掐出水来。”
“浑说什么!”老妇人手中缝补的旧袄一扬,作势要抽她,“没规矩的东西,小仙君是有主的,你少在这胡闹。”
女儿灵活地一躲,吐了吐舌头:“哪呢哪呢?屋里头那个?那明明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老妇人眼都没抬,针尖在发间捋了捋,“大户人家还养书童呢,修仙的找个伴修再寻常不过。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二十了还嫁不出去,整日没个正形。”
蹇仙来动作一顿,筛落的几粒黄豆没有掉进底下的粗瓷盆,而是滚落在地。他不知为何耳根有些发烫:“婆婆,伴修不是那个意思。我和他……”
话音未落,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蹇仙来的话卡在喉咙间,倏然起身冲进屋里。
这户人家清贫,腾给他们的房间也十分简陋,一榻一柜,连张像样的桌椅也无。蹇仙来推门进去,看见惜止戈半跪在地,一只手死死攥着柜角,正勉力试图撑起身子。
他面色有些苍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右腿微微颤抖着,显然方才那一摔,是因为右腿又失了力。
“我来我来。”蹇仙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俯身一把揽住惜止戈的腰,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半扶半抱地送回榻上坐着,“不是说了这几日要静养,又急着要去哪?”
惜止戈偏过头,没有看他,“我没事。”
他不说,蹇仙来也不追问。这几日他看得分明,在太岁妖墟过度使用息印终究是落下了隐患,惜止戈的右腿虽探不出什么毛病,但行走时偶然会脱力。较真起来也并非大碍,只盼静养一段时间能恢复完全。
“我去蓟阳打听过,”蹇仙来在惜止戈身侧坐下,顺手将滑落在一旁的薄毯拉过来盖在他腿上,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他左手手心,没有发现阴鱼印记,“那地方被妖墟外泄的无烬火波及,如今在全力灾后重建,当地的矿场也已停工,你不用太过担心。”
惜止戈抬眼看他,浅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诧异。少顷,他反应过来,两年多前在逆水阁的一次秘密集会上,曾有人提及北境乌越国的蓟阳发现了后神髓的消息。没想到蹇仙来还惦记着。
沉默片刻,惜止戈缓缓道:“当初在蓟阳发现的魆银总量不多,早已采集完毕并转移了。而今那处只是个普通矿场,无甚要紧。”
“哦。”蹇仙来只怕这家伙伤还没好全又不声不响地跑出去,闻言稍微放下心来。
前几日与周湄他们交流在妖宫幻境的所见所闻,几人大致拼凑出太岁山惨案的始末:
当年的百谡皇帝听信方士谗言,认为炼成万妖丹食之便可化龙,然而作为除妖利器的业火却掌握在天师门掌门施公手中。于是他杀害施公并嫁祸给太岁山,笼络了一帮除妖师替自己屠妖取丹,更是通过脱身于天师门的罗刹门掌控了除妖业火。
后来得妖刀认主的原今朝一路杀进皇宫,皇帝惊惧之下吞了尚未炼成的化龙丹,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被囚在百谡皇陵深处。
虽然那日凌霄双子及时取回真正的昭罪书,将其缠缚在妖刀之上,暂时压制住了外泄的无烬火。可原今朝的残魂已被妖刀吞噬,若不杀了那罪魁祸首,平息妖王的怨愤,恐怕无烬火不久将再次冲破封印。
“如今凌霄双子回仙游城领罚了,”蹇仙来眉心微蹙,“我们势单力薄,最好借这次百谡丹会的掩护动手。”他说着,又觉得蹊跷,“此番百谡遭祸最重,竟全然不顾民生,还要大办丹会。”
说话间,门帘被人猛地掀开,那女儿探进头来:“小仙君!外头有官差找你们!”
蹇仙来神色微变,起身走出屋外。
柴扉外停着两匹马,两个身着乌越国官服的差人正立在门口,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只漆木托盘,上覆暗红锦缎,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刺眼。见他出来,恭恭敬敬递上:“敢问可是蹇道长?”
蹇仙来点了点头,接过托盘,揭开上面覆着的锦缎,里头是一封洒金拜仙帖,落着百谡皇帝的朱红玺印。
拜仙帖下方,压着一柄刀,刀身青碧,弯如新月。
正是周湄的青雀。
蹇仙来握着那柄刀,眼睫微颤。惜止戈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封拜仙帖上。
其上内容一言蔽之:要他们带上妖刀,到百谡皇宫去交换三位伴修。
百谡竟先一步下手了。难怪这两日都没见到周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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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谡皇宫,是夜。
丹会已散,华灯初上,琉璃瓦上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气,将金碧辉煌都衬得森冷诡谲。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身形却仍显单薄。国师立在他身后,身姿恭谨,面色却淡漠如水。
殿中还有一人。
女子倚在靠窗的软榻上,一袭苍蓝绣金的长裙曳地,云髻高挽,珠翠簪环,眉目间自有一种慵懒的从容。她端着一盏茶,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杯沿。
小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娘娘觉得,此次丹会如何?”
蓝贵妃弯了弯唇,笑意却未达眼底:“此番百谡丹会盛况空前,灵丹妙药琳琅满目,的确令人眼界大开。”
小皇帝听出她心不在此,仍想再问,国师已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陛下,时辰不早了。夜深露重,不宜久熬,还请回宫安寝。”
小皇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也好。”
他站起身,由宫人簇拥着离去,殿门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良久,国师转向贵妃,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他们到了。”
蓝贵妃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蹇仙来与惜止戈被引入殿内的时候,迎面便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暖香。殿中陈设奢华而不张扬,檀木屏风上绣着雪中寒梅,铜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蹇仙来扫视一周,目光掠过那倚在榻上的女人,又落在国师身上,眉头微微一动:“怎么不见皇帝?”
“陛下龙体违和,已回寝宫歇息了。”国师的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又转,“二位仙君,鬼见愁……似乎未带在身上?”
“先放人,再交刀。”蹇仙来淡淡道,“否则你们反悔怎么办?”
国师笑意不变,他侧身一引,朝向榻上的女人,姿态愈发恭谨:“这位是凤临来的贵妃娘娘,对二位颇感兴趣,想与你们交谈一番。仙君不妨先陪娘娘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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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地牢。
惜止戈背着妖刀,在叶京的引领下穿过幽暗的甬道。那两人被关在尽头的牢房里,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周湄即刻扑到栅栏前,伸长了手:“止戈!我们在这儿!”
“你们怎么样?”惜止戈示意叶京开锁。
“被喂了化灵散,暂时使不上灵力。”周湄两手攥着栏杆,激动道:“小心半妆!是她把我们骗来的。没想到她竟然是暗宗的人,她的师尊就是那个李乔!什么天师门的李道长,呸,分明是暗宗护法!”
“你们最好还是乖乖待在这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甬道另一头传来。叶京动作一顿,继而麻利地将锁打开:“快,出来。”
秦半妆的身影出现在昏黄的烛光下,手握红伞,艳刹浮在她身侧,周身火焰翻涌,映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出去之后,是生是死就说不准了。”
周湄从惜止戈手中接过自己的青雀刀,找回了几分底气,可语气里更多的是失望和难过:“半妆!你怎么能——”
“叶京,”惜止戈打断她的话,“带他们走。”
苏悯与他对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揽过周湄的肩,与叶京一起将愤愤不已的人带离此处。
秦半妆看他们一眼,没有阻拦,在惜止戈朝自己走来时下意识后退一步,红伞握得更紧,艳刹的火焰暴涨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明知不敌,”惜止戈看出她的纠结,停下脚步,“为何还要来?”
秦半妆咬着唇,不语。
惜止戈取出一只精巧的白瓷瓶,抛给她。秦半妆接过来,怔了一下:“这是什么?”
“道心契的解药。”惜止戈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服下它,你不必再为焚心煞卖命了。”
秦半妆猛地抬头,眼瞳微微紧缩:“你怎么会知道——”
“蹇仙来告诉我的。”惜止戈顿了顿,移开视线,“他说,他们皆是真心待你。你妹妹已经枉死,不要为了仇恨辜负自己,辜负更多的人。”
他愈说愈觉得别扭,蹇仙来特意要他原封不动转述这番话给秦半妆,却又不像是仅对秦半妆说的。
秦半妆的肩膀猛地一颤,红伞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艳刹的火焰骤然熄灭,器灵化作一抹红光,遁入伞中。
“……晚了。”她摇着头,声音低哑,泪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蹇仙来活不过今晚了。师尊说,这次右使大人亲自来了。”
“魆灵宝鉴不会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