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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重瞳初醒 滔天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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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烈火焚烧到极致的时候,画诡之术终于破解。
妖宫幻象如碎镜般片片破裂,坦露出真实的场景。焦黑的废墟,龟裂的山石,寸草不生的土地,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地倒在灰烬里。
满目荒芜的妖墟中,一幅巨型的通天画卷从云端垂落,铺展至地面,宽逾百丈,被昭罪卷轴密密麻麻缠缚着,仿若一具被蛛网严密束缚的虫豸。
画卷中央,一柄长刀静静伫立。刀身幽黑森冷,刀格处镶嵌着一枚血珀,暗沉如凝固的血液。
蹇仙来从画中跌了出来,脚下虚软,单膝跪在焦黑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蹇兄!”许轻矢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焦灼地询问,“蹇兄,你怎么样?”
他又望向那幅仍在燃烧的画卷,不解道:“怎么不见止戈?他没有出来?”
蹇仙来发丝散乱,面色苍白,眼底空茫茫的,闻言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
“你们先走,”他喃喃道,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我再守一会儿。”
“这妖墟里的是混元无烬火!”许轻矢急声道,“不能再久留了,跟我走吧。”
蹇仙来沉默须臾,转过身,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你走吧。”
许轻矢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再劝,又担心独自回仙游城的许惊弦。他咬了咬牙,最终应允,道了一句“小心”,便转身没入火光。
蹇仙来独自站在妖墟中,凝望着那幅通天画卷。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只装有辟毒丹的瓷瓶,倒出来嚼豆子似的嚼着,目光始终落在那画卷上。
幻术破除后,画中景象与现实的妖墟一般无二。差别仅在于,那柄重瞳妖刀及原今朝的残魂都被封印在画里,而那边的火也烧得更烈一些,赤红火光直透画纸。
似乎也感受到生命威胁在逼近,两只蜘蛛相继探出袖口。枝枝踟蹰片刻,鼓起勇气爬过去碰了碰霸王,接着试探地将它顶起一些,小心翼翼往其腹部靠拢。
蹇仙来一看,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怕得要死吗,怎么有胆凑上去了?”
实在窝火,他径直用玉簪将已经抱作一团的两只蜘蛛挑开。
“现在好了,你有媳妇了。我的人却带不出来。”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被拨开之后,枝枝锲而不舍地又爬向霸王,蹇仙来也锲而不舍地充当棒打鸳鸯的那根大棒子。
来回数次后,他终于耐不住了,盘膝而坐,运转周身灵力来护体,隔绝那几乎能把人活活蒸熟的高温。
这混元无烬火霸道至极,轻易便烧穿了他的护体屏障,逼得蹇仙来只能不断地凝聚、再凝聚,灵力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却像是倒入了无底深渊。裸露在外的肌肤已被热浪熏得泛红,嘴唇干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眼前骤然红光大盛。
蹇仙来一惊,猛地抬头,发觉那幅通天画卷已被火焰烧透,化作一根直刺苍穹的火柱,赤红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待整幅画都焚毁时……
他心头一沉,不受控制地想到惜止戈此时的处境。
视线落在手中的碧玉簪上,一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越见分明。
惜止戈身上有清都蹇氏的虞师印记,可以籍此唤起坎影潜移阵。
虽然,曾经拥有后神氐护心鳞的瑶姬也抵御不住弑神枪的威力,而丽猗生与蚀良完实力不相上下,哪怕有坎影潜移护体,也不可能抵挡得住混元无烬火。
但若是加上青黎尺呢?
青黎宝玉由后神氐的血凝固而成,上可引动九霄天雷,下可炼化青莲王火——甚至,若将来清都蹇氏血脉不幸断绝,凭借青黎宝玉也可重启坎影潜移阵,入阵者能以元神之态进入上清灵境,叩见四神之一的后神氐。
用宝玉铸成的这把青黎尺,乃清都蹇氏的传家宝物,只传给每一代的虞师。仙乐已有母亲的月隐剑,所以师尊将青黎尺给了自己。毕竟白树凋枯,清都本就不会再有虞师了,而族中也仅剩自己和妹妹二人,断不会有被家法处置的风险。
不过,没了青黎尺,便意味着长青宗也彻底断绝了与上清灵境的联系。宗门和师尊会不会对此问责,他其实也说不准。
此时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纠结不过瞬息,蹇仙来眼中再无犹豫,青光流转间,青黎尺现于掌心。他闭目凝神,心中默默诵念阵诀,同时松开青黎尺,双手结印。
太一生水,坎影随行;
风行水上,潜移无痕。
身比金石,性若逝川;
乾坤莫御,万法不镌。
风过山岗,水声喧涌。坎影潜移阵成型之际,他抬手一挥,将青黎尺送入阵中,“靠你了……”
画中的妖墟,已成烈火炼狱。
火海中央,原今朝的残魂手扶妖刀,不动如山地矗立在原地,仿佛还在守护着什么。
惜止戈望着那柄妖刀,刀格上的血珀石异常黯淡,丽猗生尚未苏醒。想来是他们闯入幻画之中,惊动了沉睡的妖王,这才引来无烬火的焚烧。
尚未完全苏醒的无烬火都能破除天行宗大能设下的画诡之术,那想必太岁妖墟也是无法困住这火的。
原今朝蒙冤而死,怨念深重,无烬火或许会烧向百谡、乌越、凤临……将曾经合围太岁山的诸国尽数吞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个将死之人想这些做什么,那是蹇仙来才会关心的东西。哪怕之后烈火滔天,都与他无关了。
“该死,怎么还没醒来。”
玄阴水痕从颈后游移到脸上,蜃王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炙烤,有些焦躁地命令道:“出去吧,这样下去本座也护不住你。”
惜止戈没有理会。
“听到了吗。”
“喂。”
“别告诉本座你真的在寻死。”
“你脑子进冥海水了吗?!”
若是在以往,它早就直接控制自己了。惜止戈默然意识到,在丽猗生面前,蚀良完的实力被极大地压制了。
虽然混元无烬火被封存于刀中,尚未完全苏醒,但殁水的本体同样被封印在诡水蜃城的石棺里,落在自己身上的仅是微末的一滴,根本无法与无烬火抗衡。
天生相克相制,毋怪它们之间争斗了那么多年。
“疯子!愚蠢至极!”蜃王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以为你死了,殷重华会为此触动?呵呵,不过是损失了一个冥火的容器,他大可再培养一个阴阳元煞身。而你,活在他的欺瞒利用之中,最后还为他而死,何其可悲。”
“原来堕天尊也会恐惧。”惜止戈面无表情地嘲讽,“我被混元无烬火烧死,你也会消亡,对吧?”
那道玄阴水痕在他脸上僵住。蜃王沉默了片刻,转而采用迂回战术。
水痕流入他的眼睛,蒙蔽他的视线,以幻术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画面之中,韩烟芷眉眼温柔,容颜明艳,手中捧着一个碧蛇缠金的璎珞圈,下面坠着一只长命金锁。她指尖细细摩挲着长命锁上的昭字,对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道:“以后你就叫殷昭,好不好?”
“回魂玉,秘鎏金,”蜃王继续蛊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用这样的稀世之珍来为你打造长命锁,稳固你的魂魄。殷昭,她怎么可能不爱你?”
“你要为了殷重华而辜负她吗?”
“为了所爱之人活着,还是为所恨之人去死。这甚至都不能算作选择,没有人会傻傻地选后者的。”
“闭嘴。”惜止戈冷冷道。
“……”
“冥顽不灵!!”
蜃王怒而钻入他的识海之中,“本座会找到……你不曾让蹇仙来看到的——或者说,你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它顿了顿,话音中微妙的恶意展露无疑,“找到了。”
“哈,你自己封禁了这段记忆。没关系,本座为你解开。”
没来由的恐慌蓦地攥紧了心脏。识海封印被殁水强行侵蚀,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冰棱在脑中反复穿刺,难以忍受的尖锐刺痛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伴随着一阵幽幽的寒意,让他十指末端都开始泛冷。
“滚!”惜止戈捂着脑袋跪倒在地,挣扎着想重新站起来,手撑在滚烫如锅炉般的地面上,即刻便脱了一层皮,他歇斯底里地咒骂:“滚出去!!”
尘封多年的记忆在此刻复苏。
赤炼焚心塔内,烈火焚身的苦楚,石门闭合前一刻颜情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以及在空旷的塔中长久回荡的惨叫声。一切如潮水般漫过头顶,令他彻底窒息。
蜃王冷笑着:“你还想再尝试一次吗,被活活烧死的滋味?”
惜止戈剧烈颤抖着,站都站不起来,回头望去,四周火海已然连成一片,滚滚焰潮彻底封死退路,视野之内再望不见半分空白。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支离破碎地喘着气,缓缓拔出逢生剑,被焚烧得失去知觉的双手艰难将剑支在地面,剑锋朝上,攥着剑刃,仰头将最脆弱的咽喉抵于锋刃之上。
“住手!!”蜃王急冲冲喝止,在即将压下去的刹那,惜止戈额心忽而浮现一道青色鳞印。
光芒流转间,周身腾起一层青色的火焰,似莲花绽放,竟生生隔绝了充斥周天世界的无烬火。
他茫然了一瞬,抬起手,尚有一块完好肌肤的手背触向额心,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凉意。
虞师印记。
“跑!”蜃王霎时反应过来,游移至惜止戈耳畔吼道,“他献祭了青黎尺来救你!无烬火会将青黎宝玉炼化为青莲王火,在此期间,息印、冥火加上坎影潜移能护你无恙。若再耽搁下去,待青黎尺被完全炼化,青莲王火作为养料便会唤醒真正的混元无烬火,届时你的下场唯有魂飞魄散!快跑!”
惜止戈挣扎着站起身,却是朝着反方向跑去。
“把它给我。”他握住妖刀那炽热的刀柄,罔顾被灼烧得滋滋作响的掌心,气喘吁吁地开口,“我替你复仇。我保证。”
妖王俯视着他,空洞的眼瞳中不见任何神采,喉间溢出一声嘶哑滞塞的呼唤。
少顷,原今朝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惜止戈没有犹豫,扛起妖刀在火海中奔逃,朝着画卷中唯一的一隅空白。
身后,太岁山妖王的残魂在烈火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他仍在嘶哑地唤着什么,一遍又一遍,直至被火焰彻底吞没。某个瞬间,惜止戈忽而听清了,原今朝是在呼唤一个名字。
“无咎……”
刀身沉重,仿若一座山压在肩背上。烈火嘶鸣着,呈千军万马之势朝他包抄而来,离那抹空白越来越近之时,额间的鳞印遽然消失。
青黎尺已被彻底炼化。
缭绕周身的青莲王火倏地熄灭,坎影潜移亦随之消逝。
周天世界的火焰愈发炽热可怖,暴涨着朝他扑来,灼痛从每一寸皮肤上炸开,犹如无数根细针猛地扎进身体。视线变得模糊,他的意识也开始涣散,但仍然没有停下。
“该死!”蜃王骂骂咧咧地凝聚殁水本体护住惜止戈,将无烬火暂时隔绝在外,同时从脖颈流动至肩背,朝刀中的丽猗生喊话,“醒醒!你要烧死本座吗?!”
它仅存的力量太弱了,殁水屏障没支撑多久,一阵滋滋作响后便消失殆尽。火再度烧到了惜止戈身上。
感受到坎影潜移失效的那一刻,蹇仙来身形晃了晃,险些跪倒在妖墟的焦土上。抬眸望去,那幅通天画卷已被烧得仅剩一角,再过片刻,连画诡之术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想等到最后一刻,然而漫天大火步步紧逼,妖墟中再无驻足余地,蹇仙来只得一步步向后退去。
他走走停停,每一次回头,便见画卷剩下的残角又缩小了些。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最后一次伫足回望,他皱了皱眉,感到有什么不对劲,旋即惊悚地目睹那一角残画竟猛地向外炸开!如同割开了炼狱的一道口子,可怖的烈焰爆燃着喷涌而出,在妖墟正中央绽开一朵庞大的赤色火莲。蹇仙来木愣在原地,躲都没处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滔天烈焰向自己扑来。
火光中毫无征兆地扑出一道人影。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倒在地,后背撞上滚烫的碎石,疼得他眼前发黑。那道身影覆在他身上,将他死死地压住,用身体挡住了席卷而来的恐怖烈焰。
焰潮轰鸣着汹汹来袭,所过之处,碎石融化,焦土龟裂,一切都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本座真是欠了你们的。”蜃王再度骂骂咧咧地凝聚殁水屏障,勉为其难将蹇仙来也罩住。
足以把人活活蒸熟的高温从他们身上涌过。不知过了多久,热浪渐渐褪去,四周归于平静。蹇仙来指尖颤了颤,意识逐渐回笼。
腿上传来的灼烫让他从短暂的昏沉中猛地弹起,却在看清身上的人后惊得险些心跳骤停,如死鱼般直挺挺倒回原地。
“止戈?”
恍惚间他还以为身上的人被烧成了焦尸,抬起的手又颤巍巍放下,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止戈。得不到回应,也看不见惜止戈的脸。
没准只是严重烧伤呢?
蹇仙来迫使自己往最乐观的方向想,尽管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撑着依旧发烫的地面,小心缓慢地坐起身,另一只手将惜止戈捞进怀里。手指拂过那人的脊背、腰侧、手臂——
其上覆着的灰黑色痂皮一经触碰便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白瓷般细腻的肌肤。
蹇仙来怔住,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赶紧将惜止戈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不忘抓过他的手查看指尖之前的烧伤,竟同样完好无损。
没有意想中触目惊心的伤口,倒是长发被烈火燎去大半,现在的长度堪堪及肩,发梢卷曲着,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颈侧。
再探了探鼻息,他长吁一口气,感到自己震荡不已的心脏终于安回原位。
腿上那股灼烫感仍未消退,蹇仙来终于有余裕收拾收拾自己,他伸手去摸,发觉衣袍还在,没有被烧穿。那股热意是从外部来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贴着他的腿。
再一看,他们两人的大腿正贴在一块。
蹇仙来愈发困惑,凑近些许,轻轻掰开惜止戈的腿,在瞥见其右腿内侧的印记时瞬间僵住。
那片泛着淡粉色的肌肤之上,一枚红印赫然映入眼帘。形似一片桃花瓣,从皮肉底下透出来,此刻红得异常,仿佛能拧出血来。蹇仙来用手轻轻触碰,烫得他一个激灵,连连甩手。
“这是……息印?”
他恍然顿悟。
原来竹音诗没有骗他,惜止戈脸上那块蓝痕胎记的确不是息印,真正的息印藏在这里。
难怪之前在神兵谷中,惜止戈替自己挡下殷沙曼的南明离火却没有受伤。因为他免疫的正是南明离火,而非九幽冥火。就和韩夫人一样。
什么万里挑一的修炼鬼才……蹇仙来忽然很想骂人。根本就不是免疫冥火的特异体质,阴阳元煞身在逆水阁一抓一大把,凭什么就惜止戈能以肉身为炉融炼冥火?对骨肉至亲狠心到这份上,难怪惜止戈宁死也不肯让殷重华如愿以偿。
他默默将昏迷不醒的人搂紧了些,细致地剥落那层灰絮般的痂皮,手上动作很轻,剥着剥着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心想许是这里的烟雾迷到了眼睛。
待到完成得差不多了,蹇仙来脱下衣袍把人裹住,抱着起身准备离开。
不远处,被惜止戈带出来的那柄妖刀仍在释放火焰。烈火越窜越高,几乎把天顶都遮蔽,却没再烧向他们。
蹇仙来望过去,微眯起眼。
他看见妖刀的刀格上,那块血珀蓦地颤动了一下,裂开两道细纹,裂痕又缓缓绽开,变成了——
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