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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画诡之术 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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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惜止戈恢复了意识。
幻境之内烈火丛生,如许多的情节尚未来得及上演便被大火焚毁。
而他仿若化作画中孤魂,不再扮演任何人,只默默行经每一幅色彩鲜艳却转瞬即逝的画卷,看着往事尽数化为灰烬。
在一片苍茫的海岸边,他亲睹身形魁梧的妖王一步步走向深海。
原今朝手中攥着一个木镯子,与蹇仙来妹妹手上的那只玄灵镯分外相像。
海水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可细看却能发现色泽各异的水痕凝固在表层,泾渭分明地铺展开来,一望无际,诡谲异常。海面没有波浪,没有潮汐,只有一望无垠的死寂,倒映着同样漆黑的天空。
凝视得久了,眼前又只剩下纯粹的黑,如同陷入短暂的失明。缓一阵子后,才能重新看清那些色泽。
饶是这般诡异的场景,原今朝也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海水没过他的腰,没过肩,没过头顶,直至完全将他吞入腹中。原今朝凭着玄灵镯在水下潜行,继续朝深处前行。
冥海。惜止戈反应过来。
上古崖北诸川的沉尸之地。
万年前的那场堕天尊大战,巽与蝕将北境辟为战场,可在最后关头,身为百川主的蚀良完却怯于应战,转而遁入灵境避祸。
百川诸魔在东天英姬等的率领下,硬撼实力仅次于上两仪的堕天尊巽方,结局死伤惨重。崖北诸川更因退无可退而被巽方逐一吞噬,余下尸身沉入极北之境,汇流成海,得名冥海。
那些曾经为江为河、为川为流的水魔陨落后,尸身无法相融,于是在水面上凝成一道道不肯散去的疤痕。黯淡的色泽彼此纠缠,彼此排斥,在密集之处形成一道道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巨大的兽形骸骨,皆属于曾经崖北诸川的信徒。
这片海域是名副其实的生灵禁区。心存杂念之人会迷失在尸海漩涡中,哪怕心境澄明、修为高深,一旦在水面窥见远古战场的倒影,便会被崖北诸川的怨气吞没,永远不得脱身。
而在冥海最深处,海水竟如同有生命般暴沸着。巨大的气泡从海底涌上来,在接触到海面的瞬间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瞬又被死寂吞没。
他不确定底下的原今朝是否还活着。
身上的玄阴水痕忽然剧烈流转,游移至他脸上,又缓缓蔓延,冰冷黏腻的触感划过肌肤,似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皮肉间游走。蜃王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终于找到了。”
惜止戈愣了愣,意识到它指的是什么。
九千年前,白帝镇压化身重瞳妖狰的丽猗生时,先是将其铸入刀中,再封印在冥海。所以原今朝的那柄重瞳妖刀,正是八大堕天尊之一的麗。
海底骤然亮起一道猩红的光芒。那红光穿透海水,穿透云层,穿透两百年的岁月,直直刺入他眼中,翻涌的火焰亦在同一时刻吞噬画卷。
下一幅画中。
原今朝断了一臂,却浑不在意,就这样满身是血地回到妖宫,手中攥着一柄死气沉沉的刀。虞红叶下令押来数名人族战俘,用他们的血来为妖刀开刃。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一连倒下不知多少具躯体后,妖刀表面徐缓腾起几抹火焰,起初细若游丝,旋可转眼之间火势疯长,熊熊燃烧着,顷刻便尽数吞噬了跪地求饶的俘虏。
成片的哀嚎声中,火光缭过刀格正中那块拳头大的血珀,血珀骤然裂开两道细纹,继而缓缓绽成两只瞳仁,慢悠悠地转动起来。
惜止戈默然注视着这一幕,终于明白那无处不在的火焰从何而来。
那柄封存着混元无烬火的重瞳妖刀,此刻就被镇压在太岁妖墟中。
周遭场景逐渐被漫天火光吞噬。
画中的妖宫,原今朝,虞红叶,妖族以及人族,一切都在火焰中消逝。色彩褪去,轮廓模糊。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那片尚未被火焰吞噬的空白。下一幅画有什么,他不需要知道了。
惜止戈驻足原地,凝视着底下翻腾的火海。迟疑片刻,他伸出手,指尖探向一簇跃动的火舌。
火焰触及皮肤的瞬间,一阵灼痛从指尖向上蔓延,那感觉挥之不去,仿佛能灼伤灵魂。焦黑的伤口处,一抹幽蓝火焰被逼迫着冒了出来,颤颤巍巍,须臾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掐断。
惜止戈怔神片刻,遽然笑了,伸手仍要触碰那火焰。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地从身后伸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小心!”
蹇仙来身形疾闪而至,拽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空白处狂奔。直至奔出火海范围,方才停下脚步,喘息未定,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全都想通了!这是画诡之术!”
他兴奋地解释道:“这种幻术由昔日天行宗的一位高人独创,以画卷为阵眼,画中故事虚实交杂。观者以身入画成为画中人,可以通过自身改变画中故事的走向。若是所见所行与实际相符,幻术便会自行破解;一旦相悖,故事便会不断轮回重演。”
蹇仙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整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我猜,妖王原今朝本就是被诬陷的。外面那些缠缚妖宫的卷轴,极有可能正是仙游城的昭罪书。可见那颠倒黑白之人亦担心事情败露,所以将其藏在妖墟,用画诡之术掩盖昭罪书的真实内容。踏入此间的人中了幻术,看见的便是与画中所示一模一样的内容。”
惜止戈沉默地听着,眼睫一眨不眨,罔顾身后那步步紧逼的汹涌焰潮。
“这火焰在烧毁画卷的同时,似乎也会破坏画诡之术,所以我们无法一遍遍重演旧事。”
说话间,他发觉惜止戈不适地挣了一下,低头望去,见那被自己攥着的指尖上,赫然有一道烧伤的痕迹。连天生拥有息印的人都能灼伤,此火的威力之恐怖,可见一斑。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样,我们先躲去空白的地方,待余下的画卷被焚毁得差不多,画诡之术或许便会不攻自破,我们也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他小心地松开惜止戈的手,转身就要往空白深处走。快到下一幅画的模糊边界时,又停下来,回头一看,发现那人没有跟上。
“走啊。”蹇仙来伸出手。
惜止戈没有动。他站在火光中,黑袍被热浪吹得微微摆动,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自己走。”
蹇仙来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太岁妖墟镇压着混元无烬火。”惜止戈平静地开口,“我身负息印,又有冥火护体,寻常火焰伤不了我。唯有它能够吞噬我体内的冥火。”
“你知道我恨殷重华。”说着,他撇过头去,不再看蹇仙来的眼睛,“也应该明白,我宁可死也不会助他的女儿成为元凰。”
“好,我尊重你。”
蹇仙来一个假动作佯装离开,趁惜止戈没有望向这边,麻利地从袖中掏出枝枝,手一抻,往那人身上抛去。
小蜘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惜止戈肩膀上,旋即八足并用,铆足劲猛地一蹬,又跳回自己主人身上。
“……你在干什么?”蹇仙来接住它,咬着牙压低嗓音。
惜止戈瞥他一眼,无言地摊开手。
一只黑灰色的大蜘蛛趴在其手心。它比枝枝大了整整一圈,足肢粗壮,腹部的金色线纹在火光下亮得刺眼。
而枝枝窝在自己手上,缩成一团,怎么都不敢往前迈一步。
蹇仙来眼皮一跳:“你怎么也有?还比我的枝枝大那么多!”
他盯着那只大蜘蛛,发现它不仅体型更大,连腹部的线纹都是金色的。
枝枝的线纹是银色。品阶都不一样了啊!
“霸王。”惜止戈说,“它是雌蛛,自然更大。”
“……等等,凭什么你的叫霸王,我的就叫枝枝?”蹇仙来觉得伏阴的区别对待未免太明显了。枝枝这家伙在霸王面前只会瑟瑟发抖,这般没出息,他还怎么让惜止戈对自己百依百顺?
“蹇仙来,你自以为了解我,”惜止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并不配合他的故作轻松,“可我最不堪的模样,你根本没见到过。你对我使用乾坤八惘丝,不过是在我允许的范围内罢了。”
蹇仙来僵在原地,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将事情说穿,可对上惜止戈的目光时却又哑了声。不知是不是受画诡之术的影响,他觉得惜止戈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和李唯看沈淮似乎没什么区别。
缄默少顷,他又劝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洛明辉。对,洛明辉!你不是要用两仪剑法打败他吗?赢了他,你就是金灵宗的下任宗主,得到掌门令牌,就可以令仙游城开启天罚台,这样殷重华的所作所为便会昭告于天下——”
“连仙游城的昭罪书都能颠倒黑白,”惜止戈打断他的话,走到他跟前,将霸王送到他手上,又把墨吞塞过来,静默须臾,将那只虎面金镶玉兔坠也交还给他,哂笑道:“这样做还有意义么?”
“况且,你清楚我比不过洛明辉。”他低低地补了句。
“你托孤啊。”蹇仙来双手捧着一蛇一兔两蜘蛛,忍不住道。
“先别管那些了,”他将手上的东西往袖中一揣,便要去抓惜止戈的手,“好歹伴修一场……最后让我替你疗一次伤,也算了却我的心愿。”
惜止戈戒备地往后退去,“别想再对我用指尖雷。”
蹇仙来彻底泄了气,无可奈何地大声道:“跟我走!”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惜止戈转过身,背对他,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海,“让他走吧。”
等蹇仙来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对霸王说话时,他已身不由己地远离了那处,所幸此刻终于能正常发声了。
“枝枝!快点让他也出来!”
“不许再给我缩着,我要用乾坤八惘丝!”
“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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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外,混元无烬火几乎吞没了整座幻境妖宫。
烈焰顺着殿宇梁柱攀援而上,将那些斑驳的雕花和褪色的彩绘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焦骨。
许惊弦的须灵瞳穿透层层火幕,望向妖墟更深处。他看见无边火海中矗立着一道身影,高大魁梧,身披残甲,手持那柄曾令崖北诸国闻之色变的重瞳妖刀。
刀身缭绕的火焰愈发炽烈,从原今朝脚下蔓延开去,沿着山脊向下涌动,直烧至山脚的古木,烈火迅速吞没附近群山,火势连绵不绝,朝着百谡国境的方向汹汹围去。
天地间一片赤红。
太岁山蒙冤,这一切必有仙游城在背后推波助澜。唯有找到真正的昭罪书,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才有可能制止原今朝和这场焚天灭地的大火。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许轻矢:“君平,我得回一趟仙游城。”
“你疯了?”许轻矢眉头拧紧,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此事天行宗必然知晓内情,若贸然行事,触怒了长老,不仅你会受罚,祖母也会陷入两难境地!”
“那又如何?”
许惊弦将挡在身前的胞弟推开,执拗道:“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我问你,若是连仙游城的昭罪书都能伪造,那天罚台的存在岂不是个笑话?”
“可是——”
“没有可是。”许惊弦打断他,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先走了,你留在这接应仙来他们。要小心。”说着,朝天师门那两师徒所在的方向挤了挤眉。
许轻矢沉默着,知道劝不住了,便也只能点点头,让胞兄放心离开。
叶京和周湄等人已先行离去,分别赶赴最近的百谡、乌越、凤临等国,赶在烈火侵境之前疏散各地百姓。
师徒俩仍逗留在即将焚毁的妖宫中。
“太弱了……”李乔叹道,语气漫不经心,眸中却闪动着奇异的光彩,“这还不是真正的混元无烬火。”
两人拐过长廊,迎面撞见一位白发老者。
“师父。”苗苗提醒道。
老者一身素袍,面容清癯,此刻静立在一幅燃烧的古画前,目光沉沉,望着画中图景出神。李乔抬眸一瞥,画里正是两百年前,天师门掌门从百谡皇宫强行掳走镇妖统领的一幕。
那两道身影被一点一点蚕食,速度相当缓慢。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火焰蔓延。
直到画卷彻底被火吞没。
那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终于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步履从容,踏过满地火星,缓步走出行将崩塌的妖宫,声音随风飘来:“有些事情,也该了结了。”
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苗苗不解道:“莫非他就是许君清说的那个人?”
“谁知道呢?”李乔嗤笑一声,视线转而落在徒弟身上,注视着她左脸那狰狞的痂痕,面上笑意更甚,“你看,整座太岁山都烧起来了。”
闻言,苗苗的气息急促了些,不敢面对长者那审视的目光。
“像不像焚塔?”李乔慢条斯理道,眸光中带着冷漠的嘲弄,“从见到他开始,你的心就乱了。”
苗苗当即跪倒在地,双膝砸在滚烫的地板上:“弟子甘愿受罚!”
瞧见那副过于顺从的模样,李乔也没了捉弄的心思。她转过身,边往外走边道:“回去以后,到第九层闭关修炼。”
“等到我允许,才能出来。”
“是。”苗苗低头应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曾经的记忆如潮水漫上心头。
她仿佛又回到了塔中,看见那扇石门上斑驳凌乱触目惊心的血印,听见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颜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