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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今朝故梦   “找到 ...

  •   “找到了,就是这个!”

      这回是周湄最先寻到下一幅画,然而未待几人细细揣摩,那幅描绘鬼婴诞生的画卷便蓦地裂开一道口子,火舌从中窜出。

      “小心!”叶京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凑在画前的周湄往后退。

      话音未落,整幅画轰然自燃。

      火势蔓延极快,顺着墙垣一路攀援,转瞬便吞噬了整面殿墙,又从墙壁攀上梁柱,继而向着整间偏殿席卷而去。众人见状脸色骤变,仓促撤出殿外。

      许轻矢和苏悯走在最后,两人不约而同脚步稍顿,试图查看这幅画附近的昭罪卷轴,却发现其上的墨字已然变成一团团鬼画符,再也辨认不出原貌。

      “怎么会这样?”苏悯不解地喃喃道,旋即被许轻矢拽着胳膊拖了出去。

      一行人退至回廊上,所幸火势没再往别处蔓延。然而整座妖宫似是被地底火种炙烤着,温度逐渐攀升,周遭空气都变得有些燥热闷沉。

      周湄捂着差点被烧掉的眉毛,向叶京道谢,后者摆摆手,忧心忡忡地开口:“莫非是他们偏离了事实太多,画卷才会自燃?”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在众人的注视下,许惊弦继续用须灵瞳探看画中世界。半晌,他迟疑道:“仙来他们……似乎到了一处空白画卷中,我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

      .

      小鬼的哭喊声尚未远去。

      蹇仙来攥紧惜止戈的手,在长廊上没跑出多远,脚下石砖便成片地剥落,裂纹飞速蔓延开来,赤红火光从中喷涌而出。廊柱与地面相继崩碎,两人脚下一空,径直朝着下方翻腾的火海坠去。

      烈焰灼目,热浪焚骨,下坠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再次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纯粹的白。无天无地,万物皆空。

      连惜止戈也不见了。蹇仙来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还能感受到那人掌心的余温。

      “止戈?”

      他低唤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蹇仙来心绪不宁,摸索着站起身,脚下先是虚浮无依,随后忽而有了实感。

      周天世界也渐渐有了颜色。

      先是一片黑灰,仿佛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然后是青绿,一层一层,由浅入深,最终化作草木与山峦。风过林梢,草木葱茏,竟是一片幽静山林。

      垂首打量自己,身上早已换作一身素雅的天师门道袍,宽袖束发,俨然一副道门修士模样

      “孽畜!还不交出妖丹!”

      一声厉喝从前方传来。

      蹇仙来循声望去,见一名神色凶悍的除妖师正步步紧逼,手中法器寒光闪烁,逼向一只蜷缩在树根下的兔妖,“再敢负隅顽抗,今日便打得你原形毕露,挫骨扬灰!”

      那兔妖身形瘦小,耳朵上还带着伤。她抱着头,身体瑟瑟发抖,嗓音细弱:“求求你,我没有害过人……我真的没有害过人……”

      “没有害过人?”男人冷笑一声,“妖就是妖,装什么无辜?天师门的施公被大妖所害,整个崖北的除妖师都在追剿尔等,你说没有害人就没有害人?”

      蹇仙来看不下去了。

      尖鸟自指尖飞掠而去,轻快地绕着人盘旋几圈,电尾轻飘飘拂过,将那人手中的法器击落在地。“你是何人!”那除妖师自知不敌,在尖鸟的逼迫下且战且退,撂下几句狠话,狼狈遁入密林深处。

      兔妖怔怔地望着他,杏眼里还含着泪。

      “谢谢,谢谢你……”她怯生生地开口,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蹇仙来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玉仙子,在南边的胡央山土生土长。”兔妖眨了眨眼,声音中的颤抖终于弱了下去,她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按在耳朵的伤口上,“近日山里来了大批除妖师,对妖族赶尽杀绝,我实在无处可去,才逃到此地。不知道长尊姓大名?”

      “哦,在下蹇仙来。”

      话毕蹇仙来顿住,想起此刻身处幻境,自己的身份应当是某个天师门道人才对。

      兔妖点点头,并未察觉异样。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朝蹇仙来鞠了一躬。

      “沈道长大恩,玉仙子铭记在心,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蹇仙来站在原地愣怔良久。

      .

      烈火在不知不觉间四处蔓延。

      越来越多的画幅开始燃烧,火舌舔舐着画卷,却不烧毁纸张,而是将画面一点一点蚕食殆尽。画中场景在焰光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惨白。

      循着许惊弦的指引,众人终于在宫殿深处找到蹇仙来所在的那幅画。画中景象尚未在火焰中消融,依稀可见一个年轻的天师门道人与一只兔妖。

      那道人蹲着身,向兔妖递出一块手帕。

      “这是……”叶京凑近细看,目光落在道人腰间悬挂着的莲花玛瑙令牌上,“年少时的施公?要么就是施公的大弟子,沈淮。”

      “想不到,”李乔望着画中的兔妖,语气淡然,“昔日掌门与妖族还有过这样的往事。”

      许惊弦眸中金光未散,忽而神色一变,提醒众人:“有人来了。”

      .

      蹇仙来再次坠入那片虚无的白。

      眼前陡现一张血盆大口。

      獠牙森白,腥风扑面,一头斑斓猛虎凭空扑向自己。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却觉手腕一紧,被人猛地拉向一侧。

      白芷的清苦气息传来,蹇仙来微微侧首,正对上惜止戈那双浅金色的眼瞳,“止戈!”那人却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周遭场景渐渐有了色彩。

      定睛一看,面前原来是一扇绣着猛虎下山的屏风。蹇仙来稍微安心,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躲在一座大殿的角落里。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大殿之上的景象。

      昔日的太岁妖宫,殿宇雕梁画栋,玉柱鎏金,明珠悬顶,奇珍异宝罗列两侧,一派富丽堂皇。盛极一时的景象,与后来的颓败妖墟成天壤之别。

      大殿御座之上,端坐的正是太岁山妖王原今朝。他身形魁梧,剑眉星目,气度凛然。御座侧边还坐着一个女人,一袭红裳,眉眼明艳,不怒自威的气场不输原今朝分毫。

      是她吗?蹇仙来顿时想到引自己入画的老妪。

      原今朝雄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今罗刹门联合百谡、乌越等国,大军不日将抵达虎跳峡。太岁山首当其冲,本王想听听诸位的意思。”

      殿内坐着几位妖王,各自神色不一。

      其中一个金袍老者,鹰钩鼻,眼窝深陷,不紧不慢道:“原兄,此番罗刹门查出施公死于虎害,大家伙都心知肚明,有能力杀害他的大妖,整个崖北找不出第二个。”

      “本王向来敢作敢当,”原今朝大手紧握成拳,拧得咔嗒作响,“施公并非本王所杀!”

      “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岂非不懂。”虞红叶接着道,“妖皇数年前已结得仙缘,脱离凡尘。如今妖族群龙无首,若各自为战,被人族逐一击破只是时间问题。”

      墨河妖王嗤笑一声:“红叶,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那帮除妖师联合诸国讨伐太岁山,目的是为施公讨回公道,我们又何必趟这趟浑水?贸然出战,届时惹得他们将矛头转向我等,该如何是好?”

      “这该死的鼍妖,”惜止戈咬牙暗骂道,“他不是成日泡在浑水里?怕是连脑子都泡成浆糊了。”

      闻言,蹇仙来顿了顿,微蹙着眉,再次打量身旁的人:“止戈……你方才是不是在别的画中,看见了什么?”
      不然怎么突然转性了,这家伙有这么正义凛然吗?

      惜止戈没有应他,继续全神贯注地留意大殿之上的谈话。

      “没记错的话,原兄手上有一枚当年妖皇亲赐的结界守令。”

      “太岁山镇守一方多年,守令从未出过差池,我等钦佩不已。”独眼狼王话锋一转,“只是,如今局势变幻莫测。诸国合攻太岁山,若结界守令落入人族手中,隐匿于结界之中的妖京,对他们来说便不再是秘密。”

      原今朝脸色更差。

      “夜岚说得有道理。”墨河妖王慢条斯理道,“妖京结界乃保护我妖族血脉的最后屏障,唯有守令能开启入口。以防万一,原兄还是将守令交给我等暂为保管,否则落入除妖师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够了!”原今朝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殿中烛火都晃了几晃。他怒目圆瞪,额角青筋暴起,“交出守令,若太岁山真到穷途末路的境地,本王如何将眷族送入妖京避难?尔等不愿出手相助便罢,这般落井下石的话也说得出口!”

      殿内气氛霎时冷到极点。一众妖王见劝说无果,面色皆沉了下来,以墨河妖王为首,相继拂袖离去。

      “走罢!今日他们能以施公之死为由围攻太岁山,明日便能以任何借口屠戮你们!”

      原今朝气得以手抚额,虞红叶轻拍他的肩膀,神色也不遑多让。

      蹇仙来心中正慨叹,却遽然被惜止戈拽着从屏风后走出。只见惜止戈大步上前,对着御座上的原今朝躬身行礼,主动请命:“父王,孩儿愿领兵前往虎跳峡,拦截百谡、乌越两国大军!”

      什么?!蹇仙来愣怔当场。

      他犹疑地看了一眼惜止戈,又望向原今朝。

      御座之上,太岁山妖王望着一双儿女,沉默片刻,又转头与身侧的夫人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复杂情绪。最终他缓缓颔首,沉声应允:“好。”

      “明日寅时,点兵虎跳峡。无咎,雪英,随我出战。”

      虞红叶站起身,缓步走到惜止戈面前,眸光深邃:“无咎,切记勿要骄矜。千万小心诱敌深入的陷阱。”

      接着,她又转向蹇仙来,话音中带着仿佛穿透岁月的沙哑:“雪英,你性子素来莽撞,上阵之时莫要一味向前冲杀,要提防身后暗箭。”

      那声音愈发苍老,愈发掩饰不住颤抖,蹇仙来望着她的眼睛,恍惚有一瞬见到了灰白的阴翳。他蓦然惊觉,眼前这年轻明艳的面容下,正是先前那个佝偻老妪。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守在这画卷的幻境里,见证着太岁山的悲剧过往。

      而自己与惜止戈,此刻扮演的竟是原今朝的一双儿女。
      不知是不是受那酒水影响,惜止戈似乎已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

      蹇仙来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错位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硬着头皮配合下去。

      原今朝也走上前,大手分别按住他和惜止戈的肩膀。半晌,不再多言,大步迈出殿外,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渐渐远去。
      虞红叶并未跟着离开,依旧静立殿中,望着他们一动不动,眼底有泪光在闪烁。

      蹇仙来感到不忍,想说点什么,可画面又缓缓流转起来,虞红叶和惜止戈的身影随之淡去。他惊愕地伸手去抓惜止戈的手,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眼前光影转瞬即逝,大殿的景致褪去后,他又见到了原今朝的身影,正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门内传来幼儿的笑声。

      妖王推门而入,面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消融。他大步走向屋内,从一张软榻上举起一个胖娃娃,高高举过头顶。

      “嘟嘟,怎么耳朵又藏不住了?”

      那孩子虎头虎脑,约莫四五岁的模样,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虎耳尚未收去,一颤一颤的,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身后短短的虎尾摇来晃去,兴奋地拍打着榻沿。
      被举到空中,小虎咯咯直笑,抓着原今朝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一个女子倚坐在榻边,一袭素衣,眉眼温柔。蹇仙来眸光微动,认出这正是“沈道长”先前救下的那只兔妖。
      她望着父子俩,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夫君,”玉仙子轻声道,“情况如何?那些妖王肯出手相助么?”

      原今朝将孩子抱在怀里,坐在榻边,大手揉着原嘟嘟的脑袋:“明日,我便领无咎和雪英去虎跳峡迎战。太岁山由红叶话事。”

      “你无须多虑,安心养好身子。”他说着,伸手握住爱人的手。

      “可无咎和雪英还小,”玉仙子眉头微蹙,忧心忡忡,“让他们上战场,会不会太危险了?”

      “虎父无犬子。”原今朝爽朗一笑,“本王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打下好几座山头了。”

      玉仙子还想说什么,妖王径直揽过她的肩,与她额头相抵,“别想太多,保重身子。”

      玉仙子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温存少顷,原今朝又道:“日后,尽量少与天师门的人往来。沈淮虽是你的救命恩人,可除妖师与妖族终究立场相悖,我担心……”

      “我知道的。”玉仙子点头应道。

      二人自顾交谈,榻上的原嘟嘟玩闹片刻,见父母不搭理自己,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又哼唧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

      圆溜溜的眼睛在屋内转了一圈,忽然定在了蹇仙来身上。

      孩童脸上绽开天真的笑容,摇摇晃晃地爬下塌,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他奔来,“爹爹!”

      蹇仙来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他原以为这屋里的人是看不见自己的,毕竟原今朝和玉仙子自始至终都对他视若无睹。

      不过跑动几步,诡异的一幕便骤然上演。只见小虎稚嫩的身躯一块块剥落,血肉下坠,滴滴答答落了满地,原本虎头虎脑的模样,转瞬化作一具血淋淋的碎肉之躯。

      正是此前纠缠不休的鬼婴。

      “又来!”蹇仙来眼瞳紧缩,慌不择路地转身就逃,脚下一空,再度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空白画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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