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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洞房花烛   引路的 ...

  •   引路的侍从换了一拨又一拨,从粗声粗气的皂衣官差变成了垂首低眉的宫人,又从宫人变成了衣饰华贵的內侍。
      那內侍对他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说国师大人稍后会亲自接见,请他在此稍候。

      许轻矢被引至一处暖阁等候。阁内陈设雅致,炭火烧得正旺,将寒意隔绝在外。

      他没有等来国师。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少年,被宫人搀扶着,身形单薄得仿若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

      猜出来者身份,许轻矢站起身,微微躬身,算是行过礼。

      少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慢慢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便是国师请见的仙长?”小皇帝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是。”许轻矢答道。

      “散修?”

      “是。”

      小皇帝微微颔首,视线在许轻矢身上流连片刻,如同打量着什么难得的新奇事物。

      “朕小时候也想过。”他忽然道,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天地辽阔,来去自由。成为这样的人,多好。”

      许轻矢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二人漫无边际地闲谈起来,小皇帝对他游历四方的见闻尤感兴趣,听得分外入神。渐渐聊及龙体,谈及身上顽疾,小皇帝笑了笑:“朕这身子,太医院圣手和四方游医都束手无策,先帝亦是因此早早崩逝,想来……终究是命数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远天都被染成一片暗沉的灰紫。

      许轻矢缄默少顷,斟酌着开口:“在下有一同伴,出身长青宗,精通愈生术,陛下不妨让他一试。”

      “没用的。”小皇帝摇了摇头,“朕知道。”

      似是意识到气氛太过沉重,他稍作休整,勉强振奋了些许:“不过,荣方丹市声名鹊起,倒是吸引了不少炼丹高人齐聚此地。国师已在着手操办一场盛大的丹会,届时或许有人能炼出治疗朕的丹药。”

      许轻矢闻言稍稍放宽心,顺势追问丹会事宜。小皇帝眸光微动,意味深长地笑道:“此次丹会声势浩大,四方奇人异士尽数赴约,会上所见所闻,定会让人眼界大开。”

      许轻矢回以一笑:“那在下便拭目以待。”

      “像仙长这样,四处游历,看遍山河……”他声音低了下去,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向往,“朕自幼长在深宫,连百谡的城门都没踏出过几次。有时夜里睡不着,便想,若能化作一只鸟,飞出这四角的天空,哪怕只有一日,也是好的。”

      “这有何难?”许轻矢嘴一快,沉默少顷,道:“总有机会的。”

      小皇帝笑了笑:“那朕也拭目以待。”

      许轻矢看着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

      片刻后,国师匆匆赶来。

      小皇帝还坐在原处,维持着许轻矢离去时的姿势。

      “陛下。”国师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声音不高不低,“那位仙长呢?”

      “走了。”小皇帝没有抬头,“许仙长有事,先行离去。”

      国师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垂首道:“既然如此,陛下也该回去歇息了。丹会将近,陛下需养精蓄锐,届时还要与各方来宾会面。”

      小皇帝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克制。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望向外面的天空。

      “国师,仙长竟真的会化鸟。”

      闻言,国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不达眼底:“仙长修为高深,臣未能一见,实乃遗憾。”

      小皇帝没再说什么,在宫人的搀扶下,迈步走出了偏殿。

      .

      蹇仙来悠悠转醒。

      眼前景象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入目是一方雕花床顶,朱红色的帐幔从四角垂落。扭头望去,偌大殿房之内红烛高照,火光摇曳,映得满室暖红,锦幔流苏低垂,处处皆是大婚的喜庆布置。

      而自己竟一身大红喜服,衣料华美,色泽艳丽,上边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样,触手温软。

      蹇仙来心跳都漏了一拍,身形僵硬,缓缓地转过头。

      身侧榻上,同样身着红衣的惜止戈静静躺着,墨发散开,铺了满枕。艳色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活气,睫羽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随呼吸微微颤动,映着那块显眼的蓝痕胎记。

      明明仍是那副冷冽到近乎寡淡的面容,蹇仙来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以为惜止戈长相不算明艳,周身也总是裹着一股冷寂的气息,应该最适合穿黑衣,而不要沾染太艳的色泽。没承想,这样鲜艳的颜色穿上身,竟更令人移不开眼了。

      他想,若不曾被狠心抛弃,那绛阙仙宫的小公子应当也是这般模样。

      烛光在那脸庞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眉眼舒展,唇色浅淡,此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在红衣的映衬下白得刺眼。

      蹇仙来不自觉地盯着看了好久,直到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声响。

      “大王,夫人,请共饮合卺酒。”

      是那老妪的声音。

      蹇仙来猛地坐起身,翻身下榻,几步追过去,一把推开门。

      门外空茫茫一片。

      无天无地,什么都没有。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粹的虚无,恰似空白的画卷。

      他伸出脚去探了探,什么都没踩到,脚下是虚空的。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蹇仙来慌忙退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门,抵在门板上,心如擂鼓。

      “仙来?”

      他回过头,见惜止戈已经睁开眼,在榻上坐起身,正蹙着眉打量身上的喜服,又抬眼扫视这红烛高照的房间。

      “这是在画里。”蹇仙来言简意赅,又一把推开门,向人展示外边的虚无,“我们被困住了。”

      惜止戈缄默须臾,下意识伸手探向腰侧,逢生剑还在,虎牙虎爪却不见踪影。

      他掀开锦被起身,拔出剑,与蹇仙来四目相对。

      两人开始尝试使用合招,然而剑光与雷流在触及墙壁的刹那,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蹇仙来不甘心,又试了几次,皆是徒劳。他喘着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正要继续,却见惜止戈脸侧忽然浮现出那道玄阴水痕,在肌肤下徐缓流转,恰似一只半睁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蜃王的语气轻佻而促狭,“乖乖喝了那合卺酒,说不定还能出去。”

      “不过是喝一杯酒,又不是让你们真的做什么。”

      惜止戈没有理会蜃王,转而将视线投向屋中。红木案几上果然摆着一对酒杯,内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杯身还缠着红绳。

      蹇仙来过去端起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酒香清冽,倒没什么明显的问题。

      可若是有诈……

      惜止戈径直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蹇仙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又端起第二杯,同样毫不犹豫地饮尽。

      蹇仙来震惊地看着他:“你就不怕——”

      “我有冥火护体。”惜止戈淡淡道,“就算有毒,也死不了。”

      “是这么算的吗?”这无所谓的态度令蹇仙来莫名有些恼火,他盯着那沾染酒色的唇瓣,胸口闷闷的,“万一你真的有事,着急的不还是我,出力的不还是我?救过你那么多回,不对我心存感激就罢了,好歹也该知道爱惜一下自己吧?也就我这么任劳任怨,以后要是离了我你怎么办?”

      惜止戈别过脸去,面无表情地听着,俨然是将他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你这样的人,不该找伴修,应该找个能把你拴在身边的道侣。得是绿宗出身,还要能摸清你的喜好,忍受你的冷脸,怎么赶都赶不走……”

      蹇仙来忽然噤了声。自己听着都觉得愈发不对劲了,怀疑是那日试丹的后遗症并未完全消散,于是生硬地转道:“你也跟我学学吧,不然那蹩脚的愈生术,日后叫别人知道我是你的绿宗伴修,岂不败坏我名声。”

      这话精准踩中某人的尾巴。

      惜止戈横他一眼,眸光不善,冷声道:“宗门从无规定择了伴修便要从一而终,你若这般不满意,现在去找宁若也不迟。正好她是你前世的伴修,对么?”

      糟糕,真的生气了。

      蹇仙来敏锐地察觉到,惜止戈对宁若的敌意似乎都要超过对洛明辉的了。虽不知这敌意的由来究竟是什么。
      他喉结滚动一下,斟酌再斟酌,贴上去与人勾肩搭背:“那不一样。我是奔着把她当道侣去的,论伴修还是你最好。”

      惜止戈看着他。

      “……怎么了?”觉得那眼神不太对劲,蹇仙来敛了笑容。

      惜止戈推开他的手,回到榻边坐下,不出声,也不再看他,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外边的虚无。

      玄阴水痕有意无意地从那人眼角流过,吸引着蹇仙来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那两杯酒的缘故,他发觉惜止戈眼尾有些轻微泛红,并不明显,若非蜃王有意提示,或许他都发现不了。

      但是这个样子,更好看了。

      蹇仙来捂着眼,心中默念几声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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