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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太岁妖墟 雪雾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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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雾弥漫,山路崎岖难行。
蹇仙来走在前面,靴底碾过焦黑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许惊弦跟在身侧,眼瞳蒙络着一层浅淡的金光,将整座山上暗藏的阵法尽收眼底。
“走这边。”他提醒道,“左侧三丈开外,有一处除妖大阵的子阵脉络,绕过去。”
蹇仙来依言避开。
太岁山比他想象中更荒凉。
雪又飘了起来,却不是寻常的雪花,而是混着灰烬的絮状物,灰白相间,落在衣袍上便化开一层淡淡的污痕。山风穿过枯死的林木,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响。
天已经快黑了,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真正亮过。浓烟从山体的每一道缝隙中涌出,将日光遮得只剩一层昏沉的橘红。蹇仙来抬头远眺山脊的方向,视野之内仅有浓烟及偶尔闪过的一缕红光。
从这里望不见百谡的都城。
“我眼睛都睁累了,歇会儿。”许惊弦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摸出一个水囊,灌了一口,又递给他,“找了一整天了,连根虎毛都没看见。你说会不会是谣言?”
蹇仙来接过水囊,看着远处那片被烟熏得模糊不清的山谷,眉心微蹙,道:“再往里走走。”
许惊弦瞅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絮,眉眼弯弯地打趣道:“回去晚了,不怕他担心?”
“不会。”蹇仙来嘴上这么说着,脑海里却已浮现出黑袍青年记挂自己时那副闷闷的模样,不自觉唇角微扬。
许惊弦看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角,咋舌道:“喂,我都还没说是谁呢!”
“前面有人。”蹇仙来脚步一顿,笑容消逝。
只见前方十余丈处,一道佝偻的身影蜷缩在两块焦石之间。
那是个老妪,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手里拄着拐杖。她的脸已经面目全非,烧伤的疤痕覆盖了大半张面皮,像是熔化的蜡又凝固成形,形貌可怖。两只眼窝深陷进去,里面蒙着一层白翳。
她被阵法困住了。
蹇仙来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壁障,阵法的灵力波动微弱而隐蔽,若不是许惊弦提醒,他差点也一脚踏进去。这是个子阵,威力不大,却极为阴险,如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等等。”正想过去,许惊弦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这人有问题。”
蹇仙来侧头看他,许惊弦的须灵瞳对着老妪,话音低得只有他能够听清:“她的真身……是一头赤狐。修为不低,至少有三百年道行。”
“是有人来了吗?”似是感应到什么,老妪迟缓地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而微弱,“求求你们……救救我……”
蹇仙来沉默少顷,末了还是走向老妪,“先救她起来。”
他想,太岁山或许并没有什么恶虎,如果是面前的赤狐妖在狐假虎威食人作祟,那便带上她一起,看她何时暴露出真面目。
许惊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上前帮忙。
蹇仙来蹲下身,一缕莹白雷流从他身上窜出,尖鸟欢快地盘旋两圈,纤长电尾轻飘飘拂过,困住老妪的阵法霎时瓦解崩塌。
许惊弦帮着扶起她,蹇仙来顺势将其背在背上。老妪的身体很轻,隔着棉袄似乎都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她手指冰凉,臂弯圈住他的脖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多谢,多谢你们……好心人……”
“老人家,”蹇仙来背着她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地开口,“您怎么一个人到这山上来?太岁山的业火不曾熄灭,山上时有毒烟弥漫,附近人家都知道,行经此山要走底下的涧道。”
老妪顿了顿,凑在他耳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她说,她是这附近乌越国的人,年轻时家中失火,烧毁了容,烧瞎了眼。后来嫁了人,生了一双儿女,本以为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好景不长,前些时日,儿子攒够了钱,去往荣方丹市为她采买治眼睛的药,却在经过太岁山后没了音讯。
女儿知晓,便上山去寻兄长,孰料也跟着没了踪影。
知情的猎户告诉她,定是被太岁山的大虫扑食了。她别无他法,只得拄着拐杖摸索上太岁山,若孩子当真遭遇不测,便随他们一同去了。
蹇仙来听着,心中疑窦丛生。一介没有修为的盲眼老妪,独自上山,寻找可能被虎吃掉的儿女,竟一路走到了这里,而没有被随处可见的法阵和业火伤及性命。这狐妖的谎话也不见得多高明。
他边走边询问其儿女的状况,老妪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说她的儿子是多么高大英俊,常惹得山下的姑娘羞红了脸,女儿则肤白貌美,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她。
“您的女儿是怎么敢独自上虎山寻兄的?”蹇仙来问道。
“被她爹宠坏了。”老妪的话音里带着嗔怪,又像是叹息,“天不怕地不怕,明知死路一条也依旧一往无前。”
蹇仙来与许惊弦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
又行数里,山道愈发狭窄,两侧的石壁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烟尘愈发厚重,白昼也如同黑夜。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从山道拐角处转出。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面容肃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身上穿着天师门的灰白道袍。
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同样装束,腰间还悬着一柄长剑。虽生得一副好容貌,左半张脸却被严重烧伤,痂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与右脸的明艳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两人瞧着风尘仆仆,显然已在山上待了不短的时间。
她们也看见了蹇仙来一行,脚步一顿。中年女人的目光从蹇仙来身上扫过,落在许惊弦身上,又落在他背上的老妪身上,最后收了回来,微微颔首。
“天师门,李乔。”她报了自己的名字,侧身示意身后的年轻女子,“这是我徒弟,苗苗。”
“在下蹇仙来,长青宗弟子。”蹇仙来回道,“这位是许君清。”
“二位也是来除妖的?”许惊弦问。
李乔点了点头:“听闻太岁山有恶虎食人,恐怕是妖邪作乱。我师徒二人受乌越国百姓所托,上山查探。”
“这么巧,我们也是。”
于是两拨人顺理成章合到一处,朝太岁山更深处走去。许惊弦落后稍许,眸中金光微闪,须灵瞳在李乔和苗苗身上飞快地扫过。须臾,他快走几步,凑到蹇仙来身侧。
“那女弟子脸上的旧伤不是业火所致。她们也的确都是人。”
蹇仙来脚步未停,面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苗苗脸上掠过,总觉得此人眉眼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越往深处走,氛围愈发诡异。
业火愈发频繁地从皲裂的地底探出,或是孤零零的一簇,或是成片成片的火海。毒烟弥漫,将天光尽数遮蔽,熏得视野内一片昏沉,辨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
许惊弦停下脚步,掐诀唤风,试图将浓烟吹散。
清冽的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如絮的灰烬,将烟雾撕开一道口子。可下一瞬,业火似是被激怒一般,轰然暴涨,火舌从地底窜出,在他们周遭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圈。
蹇仙来心头一凛,抬头上望,只见火焰蹿起数丈高,将顶部的夜空遮蔽,形成一个全封闭的火狱。
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别动。”李乔稳住几人,声音沉稳而有力,“业火忌风,越是想驱散它,它烧得越旺。”
蹇仙来怀疑业火的异常暴涨与身后的老妪有关,可她只是安静地伏在自己背上,絮絮叨叨地讲着儿女的事。
收了术法,许惊弦再也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对两位天师门人道:“李道长,动手伏妖吧。”
“你我心知肚明,这老妇人的真身是狐妖。杀了她,业火才不会继续纠缠我们。”
李乔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蹇仙来背上那苍老瘦削的老妪。苗苗眸光微动,手按在剑柄上,视线却落向别处。
“天师门的三无心法,”老妪沙哑的声音响起,她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无惧妖邪,无害不诛,无愧于心……这是施公留下的戒律,要求门下所有弟子必须熟记于心,奉行一生。”
“李道长,苗苗姑娘。”她语速温吞,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我,是害吗?”
李乔僵住了。
“我早已看出你是狐妖。”半晌,她终于开口,“但尚未找到你作恶的证据,不能妄下杀手。”
这下许惊弦虽不爽,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业火还在燃烧,将几人困在方寸之地,进退不得。
蹇仙来放下老妪,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只瓷瓶,正是之前在荣方丹市买的辟毒丹。他分给许惊弦一粒,又递给李乔和苗苗各一粒。
“辟毒丹,能抵御毒烟。”
话毕,他犹豫了一下,又取出一粒,递向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妪。
许惊弦略微皱眉,苗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妪怔了怔,枯瘦的手指触到那粒丹药,微微颤抖。
直到次日天色微明,那黑红的火焰才渐渐熄灭。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雪还是灰烬在飘。
几人继续前行。山道尽头,庞大的轮廓在毒烟中若隐若现。
“再往前,就是太岁妖墟了。”李乔道。
蹇仙来脚步一顿。
妖墟,那正是两百年前被业火烧毁的太岁妖宫,原今朝的老巢。
“她会不会是故意把我们引过去?”苗苗犹疑道,“说不定妖墟里还有别的妖物。”
“那就更要去了。”蹇仙来语气平静,“若真有妖邪作祟,正好一网打尽。”
许惊弦对着他背上的老妪比划两下:“听到了吗?别想耍花招。”
“我的儿女一定在那里面。”她仍在喃喃自语,“食人的恶虎,就在太岁妖墟里面。”
闻言,蹇仙来与许惊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两百年前那个令崖北诸国闻风丧胆的名字——原今朝。
太岁山的妖王,食人作乱,引得诸国合围,妖京陷落。传说他的残魂未散,被镇压在太岁山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一行人踏着积雪,朝着妖墟稳步走去。待穿过最后一片枯林,眼前景象令众人齐齐怔住。
那不是废墟。
传闻中早已沦为断壁残垣的太岁妖宫竟还矗立着,在昏沉的天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直指灰蒙天际,只是通体蒙着一层死寂的灰白,梁柱斑驳,门窗朽坏,整座宫阙不见半分活气,荒凉颓败到了极致。
寒风穿过空荡殿廊,发出的声响如同鬼魅低泣,死气沉沉的氛围压得人胸口发闷。
几人正要上前,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后方。
惜止戈,以及一个身着罗刹门服饰的女除妖师。
那人墨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胸口微微起伏,浅金色的眼瞳牢牢锁在他身上。
苗苗一怔,眸光变得复杂起来。
叶京一眼瞧见李乔和苗苗的天师门道袍,当即逼近几步:“哪来的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连妖都认不出来,竟差点被骗进妖墟!”
李乔反唇相讥:“罗刹门的手倒是伸得长,横行霸道到太岁山上来了?”
“够了。”见气氛剑拔弩张,许惊弦急忙打圆场,“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这妖墟有古怪——”
话音未落,惜止戈注意到,那老妪凑到蹇仙来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蹇仙来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而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径直朝妖宫走去。
“仙来!”许惊弦大惊。
惜止戈已然追了进去。其他人见状,也只得暂且罢手,紧随二人身后踏入妖宫。
宫门之内,景象更是诡异。
整座妖宫被一道长得出奇的卷轴缠缚着,从基座到飞檐,一圈一圈,密密匝匝,仿佛被蛛网严密束缚的虫豸。卷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字迹,历经岁月侵蚀依旧清晰可见。地面裂缝里不时渗出细碎火舌,明明灭灭,映得满卷文字影影绰绰。
“不对劲。”许惊弦立刻使用瞳术,灵光流转间,眼前幻境层层剥离。他神色骤变,才发现此处压根就不存在什么保留完好的妖宫。废墟就是废墟。
众人面前是一幅巨大到遮蔽天日的画卷,从云端垂落,被封条似的卷轴密密麻麻缠缚。
“大家小心!这是妖墟的幻象!”
“我观你心境澄明——”肩头忽然落下一双手,蹇仙来回过神,只听见老妪轻飘飘的话音响在耳畔,“不知能否看穿这欺天瞒地的幻象?”
言罢,她身形陡然一纵,灵巧地自蹇仙来背上跃下,同时抬手猛地向前一推。
蹇仙来身不由己地往前栽去,撞入那层看不见的的壁障,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
逢生剑悍然出鞘,直取老妪后心。可她像是早有预料,头也不回,身后骤然绽开六条毛茸茸的赤红狐尾,其中一条轻巧地缠住惜止戈握剑的手,巧劲一拧,借着冲撞之力,顺势将他也一并甩入画卷。
许惊弦想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他掌心凝聚天烛真火,欲将狐妖圈禁,再向其逼问解救之法。然而真火在手中待了几息,便倏然熄灭,仿佛被什么更强大的存在压制着。
他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掌心,“怎么可能……”
李乔没有动手。她看不见什么画卷,眼前只有被卷轴凌乱缠缚的妖宫,淡淡道:“你引我们来此,究竟所求为何?”
“我说过了,”老妪笑了笑,“我的孩子就在这里。”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妖宫深处,殿堂尽头。
那里摆放着两个牌位。牌位之上,笔墨清晰,赫然写着六个大字——
原无咎。原雪英。
叶京喃喃念出声,脸色大变:“这不是原今朝的两个孩子吗?!”
许惊弦恍然大悟,原来一路同行的怪异老妪,竟是已故妖王的遗孀。
虞红叶望着牌位,笑意渐淡,转身缓步走向画卷,身影一点点融入画中,再无踪迹。
几人连忙上前试探,只有许惊弦能看清画卷的具体位置,然而任凭他如何发力,都再也无法踏入半步。
殿内重归死寂。
许惊弦定下心神,俯身细看那缠裹着整座幻境妖宫的卷轴。卷上笔墨森然,一字一句尽数罗列罪状,与山门前那块昭罪石碑的内容分毫不差。
他再次在手心凝聚出天烛真火,赶在其熄灭前凑至书卷之下。
纸张不焚。
许惊弦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心潮难平。
这……难道是仙游城天罚台的昭罪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