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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初入百谡 雪停了 ...
雪停了,天还阴着。
百谡的街巷上人来人往,道旁店铺的旗幡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汤饼摊、酒肆、药材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将整条长街熏出一股混杂着炭火、肉香和药材味的气息。行人裹着厚袄,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偶尔在摊前驻足,却不敢停留过久,生怕被寒风彻底冻僵。
惜止戈倚在客栈二楼的窗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望着窗外出神。
一队商旅正从城门方向进来,驮着货物的骡子步伐沉重,蹄子在冰面上不住打滑,牵骡的伙计骂骂咧咧地拽紧缰绳。
远处是太岁山的方向,山影沉沉,被雪雾遮得只剩一抹模糊的轮廓。
霸王从他颈后爬出,八足并用,缓缓攀上他的手背,腹部的金色线纹在昏沉的日光下亮得有些晃眼。它有些焦躁,原地转了几圈,又停下来,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是在寻找什么。
惜止戈微蹙起眉。
身上的玄阴水痕不知何时蔓延到了手腕,在苍白的肌肤下隐隐流转,又不徐不疾地滑向手背。霸王被那阴寒之气逼得后退两步,足肢蜷缩,向前探了探,迅疾掠过手背,藏至主人颈后。
“胆敢从本座头顶踩过去!”
蜃王恶声恶气道。
水痕没有退去,而是凝聚成一道细长的纹路,仿若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凝视着那只缩回颈后的小东西。
无人搭理。蜃王有些沉不住气,玄阴水痕扭曲了一瞬,而后戏谑地开口:“你在担心他。”
“蹇仙来去了太岁山,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一定很焦心吧?”
惜止戈指尖微蜷,蜃王清楚地感应到,话音中笑意更甚。
“你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对那黄宗女修念念不忘,甚至还想要杀你。真令人唏嘘。”
“你不是急着要去冥海么。”惜止戈反问道,“怎么到了百谡,反倒不急了?”
蜃王沉默片刻。
“你只需乖乖遵照本座的意志。”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阴冷的警告,“不该问的,不要问。”
“也不要再妄图压制本座——除非你继续修炼冥火,可若是那样,你很快就会被殷重华抓回去献祭。作为九幽冥火的容器而死,还是作为本座的容器活着,你知道该怎么选。”
惜止戈垂着眼,半晌,视线重新落向窗外。
远处还在飘雪,太岁山的轮廓已经彻底被雪雾吞没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湄慌慌张张的叫喊:“止戈!不好了,出事了!”
打开门,只见周湄站在门口,面色发白,气喘吁吁。
“君平被带走了!”她上气不接下气道,“官府的人,说是身份有问题。我们入关时都验过五灵令牌了,唯有他是散修,没有宗门凭据……”
不是蹇仙来。
惜止戈攥紧的手微微一松,自己都没意识到那骤然而至的心悸在这一刻缓缓回落。他没有多问,抬步就往外走。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客栈大堂里,几个皂衣官差站在门口,为首那个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掌柜缩在柜台后面,一个劲地赔笑,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三五个住店的客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许轻矢已经不在了。
苏悯从门外匆匆赶进来,衣袍上沾着雪,神色焦急。一看见惜止戈,几步抢过来:“止戈兄,快——半妆有麻烦了!”
周湄大惊失色:“她又怎么了?”
惜止戈没说什么,跟着苏悯往外走。
.
秦半妆被堵在街角。
她面前围着五六个修士,皆身着黑袍,领口和衣摆绣着暗红色的火纹,腰间悬着玛瑙腰牌。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修,面容阴鸷,下颌有道旧疤,正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手里的红伞。身后几人姿态各异,有的抱着刀,有的抄着手,有的斜在一旁看戏,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姑娘,我们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男人的嗓音撇不去一股轻浮劲儿,“你那把伞里有火系器灵,品阶还不低。我们罗刹门正缺这样的法器,你开个价。”
秦半妆抿着唇,只将红伞攥得更紧了些。
“不卖?”男人挑了挑眉,“那可就不好办了。百谡境内,来历不明的法器,官府有权收缴。你这把伞——嘶,看着可不像是正经来路。”
“这是我自己炼化的。”秦半妆冷冷瞪视着他,“来历清白,与妖邪无关。”
“你说清白就清白?”身后另一个罗刹门的修士笑了声,抱着刀上前半步,“谁给你作证?”
秦半妆面色白了几分。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不绝于耳,“那姑娘怕是惹上大麻烦了。”“忍忍就过去了,何必呢……”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缩在人群后面,低声道:“女娃娃,忍忍吧!罗刹门为皇室效力,官府都偏袒他们,你惹不起的。”
秦半妆咬咬牙,手一紧,艳刹从伞中翩然而出,周身火焰暴烈燃烧起来,将靠得最近的男人逼退几步。
其中一个罗刹门的女除妖师远远旁观着,见马上要动起手来,几次上前想阻止同僚。然而其他人并不理睬,被伞灵逼得后退半步,随即狞笑着围拢上去,齐齐捏诀引动业火。
“哟,器灵都唤出来了?”为首的男修嗤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红色火焰翻涌而起,与艳刹的明火两两对峙,烟火交冲的热浪卷动地上残雪,将其融成一滩滩温水,蒸腾起茫茫白雾。
刹那间,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那速度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听见一声闷响。
为首的除妖师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咯咯的气声。弦月弯刀豁开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泼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男人摸了下喉咙,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融化的雪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红。
周遭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旋即尖叫声炸开。
百姓轰然四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一把抱起塞进怀里,卖糖葫芦的老翁跌坐在地,竹靶上的糖葫芦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余下几名罗刹门弟子慌忙收了业火,拔刀戒备,死死盯住立在人群后方的那道身影。
黑袍青年收回短刀,面无表情地立于漫天风雪间,墨发被风拂动,血珠顺着刀锋滴落在地。那双下三白的凶目死气沉沉,蓝痕胎记在天光下格外醒目。
不远处旁观的那名女除妖师杵在原地,目光落在青年身上,眸中有惊异,有好奇。
一个罗刹门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刀尖对着他,自己却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杀了人……”
惜止戈望着围拢而来的一众除妖师,语调平淡:“让你们国师来见我。”
.
百谡皇宫。
惜止戈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
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长案、几把木椅,和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云雾缭绕,山峦叠嶂,笔意疏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窗外天光透进来,落在地上,昏昏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安静得有些诡异了。四周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墙角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由远及近。
啪嗒、啪嗒。
惜止戈眼睫颤动一下。
“昭昭!”
一道黑影猛然从头顶的横梁上倒挂下来,水墨色的羽纱外袍如蝙蝠翼般展开,银饰哗啦啦地响。
他侧身一避,来者扑了个空,在半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面前的桌案上。
伏阴娘娘歪着脑袋看他,眉眼含笑:“这么久不见,连抱都不让抱一下?”
惜止戈:“你怎么在这里?”
伏阴瘪瘪嘴,“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她啪嗒啪嗒地凑近些许,试探道:“百谡国师可是焚心煞的手下,你跑来这儿,是想重新回到暗宗去?”
焚心煞乃暗宗五大护法之一,其人性格怪异,阴五行属火,却偏偏活跃于北境,尤喜与玄水宗作对。
惜止戈注视着她着急的模样,只道:“被罗刹门的人缠上了。”
伏阴愣怔须臾,末了“哦”了一声,脸上的急色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懑:“哼!罗刹门的那些除妖师,依附着崖北诸国,草菅妖命。若不是记挂着你和小容儿,姑奶奶才不愿意来这种地方。”
惜止戈望向别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还以为你会喜欢这里。”
崖北毕竟是四境之内妖族势力最鼎盛的地方。
这里曾诞生过西洲大地有史以来的第一座妖京、第一位妖皇。
伏阴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俄顷她反应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在以往——天师门还是崖北除妖派正统的时候。”
两百年前,妖王原今朝食人作乱,引得崖北诸国合围,致使妖京陷落。自那以后,人妖两族关系彻底恶化。将妖族赶尽杀绝的罗刹门也逐渐取代了天师门,成为崖北除妖派的正统。
伏阴从案上跳下来,在殿内缓缓踱步,银饰叮叮当当,手骨啪嗒啪嗒,“如今生在崖北,对妖族来说,是莫大的悲哀。”
惜止戈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踱了几步,伏阴终于想起正事来。她猛地转过身,凑至青年跟前:“对了,我怎么找不到小容儿了?霸王可有什么异常反应?”
惜止戈沉默少顷,回想起今早莫名焦躁的蜘蛛。
“他去了太岁山,还没有赶来与我们会合。”
“太岁山?!”伏阴的声音陡然拔高,足肢上的手骨齐齐一颤,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蛛腹不住收缩,“怎、怎么会去那个鬼地方的?”
“他听闻太岁山有恶虎食人,”见伏阴吓得面色煞白,惜止戈莫名有些呼吸不畅,“便与许惊弦去一探究竟。”
“太岁山是个邪门地方。”伏阴摇摇头,身上银饰哗啦啦地响,“两百年前那个食人作乱、引得崖北诸国合围妖京的虎妖,正是太岁山的妖王。相传他的武器是一柄重瞳妖刀,生啖人肉,饮血而鸣,曾吞食过无数挑战原今朝的修者及无辜百姓。”
“原今朝死后,整座太岁山都被除妖师的业火烧了个透,直把山石烧得龟裂,把整座山都烧矮了几寸。但原今朝残魂未散,所以太岁山的业火至今未熄,那里也成为了妖族不敢涉足的禁区。”
“恶虎食人……”她说着,看向惜止戈,眸中有惶恐,“若真是普通老虎,会让小容儿和许惊弦都招架不来吗?”
惜止戈的手攥紧了。
岁巽年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还记得滚烫的血溅在脸上,流进眼睛里的触感。
眼中霎时一片寒意。他捂住右眼,才发觉是玄阴水痕流转到眼睛里。蜃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我去找他。”
来不及多想,惜止戈站起身,然而伏阴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不行,他让我绝对不能让你……”她顿了顿,话音戛然而止。
惜止戈眉头微皱,伏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目光闪烁,避开青年的视线,足肢不安地在地面上敲击着。
“我可不敢进太岁山,那里的业火和除妖法阵会要了姑奶奶的命。”她无奈地踱着步,纠结得紧,“罢了,为了小容儿的安全……你去便去吧。记得千万要小心!”
惜止戈没有出声,转而走到殿角的青铜烛台前。
蜡烛是新换的,白色的烛身,没有点燃过。他划破掌心,任鲜血涌出,滴落在蜡烛顶端,顺着蜡身潺潺淌下。
而后,指尖凝出一抹幽蓝的火焰。
冥火落在染血的蜡烛上,如活物般沿着血痕蜿蜒游走,将整支蜡烛包裹在一层幽蓝的焰光里。
这足以作为暗宗金冥司的身份象征。
国师见到了,便不会妄动周湄她们。
伏阴娘娘守在烛台边,绞着手指,目送他的背影走出偏殿。
殿外的甬道依旧寂静,雪还在下。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身着罗刹门服饰的女除妖师,守在宫门外的石阶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自他出了皇宫,便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追了一路。
惜止戈没有理会,腰侧的虎牙缓缓出鞘半寸,寒光映着雪色。
“阿昭!”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将蠢蠢欲动的短刀又按回鞘中。
女除妖师见他有反应,当即冲上前来,笑容明朗:“果然是你!你不记得我啦?”
惜止戈定定地望着她。
“是我!我是殊婴啊!”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她急急地比划了一下,两个拳头搁在脑袋上,“小时候我大概梳着这样的发髻,像顶着两颗大桃子——在天一阁的时候!你忘啦?你还经常帮我抄书呢!”
叶京,叶殊婴。
他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了?”叶京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笑,嘴角翘得老高。
惜止戈移开视线,“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京急忙拦住他:“等等!我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方才街上那会儿,我也在场。”她有些心虚,“吕泽那厮是我们头儿,仗着出身显赫,平日里嚣张跋扈,欺男霸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这一刀倒是解气,只是,这样不会惹祸上身么?”
惜止戈:“不会。”
“也是。”叶京复又两眼放光,瞅着膝他腰间的五灵令牌,“你真的成为赤焰宗弟子了!我就知道,我们那些个抄书童子里面,就数你心性最好,最适合求仙访道。”
“对了,你现在要去哪?才来到百谡,这就要走了吗?”
“太岁山。”惜止戈不动声色地走快了些。
叶京神色一变:“怎么去那个地方?”
“我的伴修在。”
闻言,叶京沉吟了片刻,随后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我跟你一起去。”
惜止戈想都没想便道:“不用。”
“你别逞强。太岁山上有业火陷阱,还有隐藏的除妖法阵。”叶京追上他,边走边劝,“你修为再高,对那些东西也不熟悉。太岁山我去过不止一次,有我带路,事半功倍。”
惜止戈看她一眼,想到蹇仙来现在还杳无音讯,便也不再推却。
叶京弯了弯嘴角,快步跟上去,“快走吧,太岁山还是挺危险的。”
“话说你的伴修怎么会去了那里?”
惜止戈没有回答,再一次远眺太岁山的方向,远山的轮廓连同眼底的情绪一并模糊在风雪中。
仙来不在,止戈就这样一直处于低气压状态|・ω・`)表面看着是仙来粘人,实际上有分离焦虑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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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初入百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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