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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虎面玉兔   再醒来 ...

  •   再醒来时,夜已深。

      药力凶猛,他连睁开眼都费劲,本想继续闭目养神,却发觉耳畔似有蚊虫在嗡鸣。

      细听原是人语。声音不大,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刻意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仍旧格外清晰。

      “第一次见你,我说对你一见钟情,确实都是假的。”

      惜止戈侧过脸,视线掠过将熄未熄的火光,落在蹇仙来身上。
      青年歪在椅中,烛火在那清丽俊逸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出一张因药力而微微泛红的脸,和一双亮得不太正常的桃花眼。

      “我要做你的伴修,可你看起来没那么好说话,又冷又凶。我只能找到这个借口了。”蹇仙来顿了顿,眼神有些落不到实处,“但你长成这样,一见钟情多有说服力啊。”

      “虽然眼睛是下三白,看着很凶,但若不是这样,轮廓就太柔和了。你知道吗,我偷偷画过你,你真的很不好画,尤其是双眼——眼尾挑高稍许,就画成了女人,挑低了,又显得苦闷。”

      “我爹说,命不好的人,画像要画出他们笑着时的模样。但是呢,我思来想去,你好像没有真心对我笑过。不过没关系,两年之后的仙游城,将画像录入天水云廊的留影壁时一定要笑,我帮你拦住金豆。”

      惜止戈微蹙起眉,无法理解这颠三倒四东扯西扯的话语。

      “我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打不过洛明辉,但仙游天骄榜黄宗次席应当非你莫属。”蹇仙来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就是,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别对宁若下手那么狠?她对你其实并无恶意,只是因为大师兄——”

      他说着说着,余光蓦地瞥见那本应在昏睡的人站了起来。

      话音戛然而止。

      而后又没有憋住:“止戈!你醒了怎么不告诉我?怎么能偷听!”

      眼看对面的人目露凶光,面色阴沉,蹇仙来当机立断从椅子上起身,不小心踢到了椅腿,踉跄几步。嘴巴不听使唤就算了,双脚也不受控制,自己被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惜止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住。蹇仙来晃了晃,身形不稳地跌进对方怀里,额头撞在其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白芷的清苦香气。那双浅金色的眼瞳近在咫尺,正定定地凝视着他,里面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蹇仙来想闭嘴,却仍在喋喋不休地往外蹦字:“止戈,”他声音发涩,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住……我原先想杀你。”

      惜止戈保持着搀扶他的姿势定在原地,羽睫极微弱地颤动一刹,恍若压枝的霜雪倏然塌落。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倏地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身边人的半张脸映得雪白。

      死寂漫过窗棂,随着穿堂的寒风涌进来,灌满了整间屋子。

      良久,那人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为什么?”

      “你前世是个大魔头。”蹇仙来死死捂住嘴,却被人强制掰开,“你杀了很多人,洛明辉,戊嶀真人,我师尊……包括我。还重伤了宁若。”

      “我重活一次,一定要阻止你。”

      黑暗中,蹇仙来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几乎有些呼吸不畅。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我还知道——你被殷重华抛弃后,是汝南颜氏的家仆捡到了你,所以你跟颜情青梅竹马,还偷学了颜青阳的昭阳剑法——就是你在诡水秘境所用的那套剑招。”

      “后来你的养父进山采药,不慎跌落山崖,颜青阳便将你送去天一阁做抄书童子。”蹇仙来闭了闭眼,只觉自己要被那锐利的目光钉死了,“金昭这个名字也不是拜入金灵宗后才取的。你被捡到时,身上就有带昭字的长命金锁,所以养父唤你金昭。”

      “明乾之乱时,为了救颜情,你独自引开追杀的阴五行修士,却在天一阁撞见了炎主,随后便被带回仙宫天外天。他让你炼制傀儡丝,因为红砂池里的人茧正是你的另一个母亲,子母怨的蛊咒亦是在那时种下;让你炼化生魂,是为了把你变成冥火的容器,好使殷沙曼融炼五火,修成寰宇诏令。”

      “……所以你才那么恨他。”

      屋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

      然后他听见剑出鞘的声音。

      蹇仙来的心猛地揪紧,只见剑光如雪,当头劈下。

      他吓得闭上了眼,风声掠过耳畔,剑锋堪堪停在额前三寸。惜止戈的手在发抖,许是药力席卷而来,逢生剑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身体也脱力往前栽去。蹇仙来下意识一把将人接住,怀里的身体滚烫,像抱着一团火。

      那双下三白的凶目近在咫尺,内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却因为浑身乏力显得色厉内荏。蹇仙来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一手揽着惜止戈的腰,一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敢与之对视。

      掌心下,惜止戈的睫羽微微颤动,反复扫过他的皮肤,痒丝丝的。

      “别看了。”他嗓音发虚地劝道。

      “放开。”

      “不放。”

      就这么僵持大半天,那具紧绷的身体终于逐渐放松下来,眼睫也不再颤动。蹇仙来悄悄移开手,发现人已经睡着了。只是眉头仍皱着,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缓了好一阵,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缚灵绳。

      惜止戈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

      室内昏暗,炭火已燃尽,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铺在地上,白得像覆了一层霜。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此刻双手被缚过头顶,绳结系在床头棂格上,腕部被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却不觉得紧。显然有人经过一番纠结,无可奈何地把捆绳放松了些。双脚也被缠了几道,动弹不得。

      他侧首,见蹇仙来跪在榻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底带着几分忐忑,正一脸心虚地偷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蹇仙来率先移开视线,轻声道:“醒了啊。”

      “别生气。”面对那审视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怕你醒了又要砍我。”

      “放开。”惜止戈重复昏睡前说过的话。

      “不放。”蹇仙来语气强硬,姿态又放低了些,“除非你答应我两件事。”

      惜止戈没有挣扎,平静地躺了片刻,才开口:“答应你什么,不砍你?”

      “嗯……不能伤我性命,这是其一。”蹇仙来揣着琴宝,指尖反复摩挲过石兔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商量道,“其二,你要继续做我的伴修,不能轻易离开我。”

      他想到魆灵宝鉴的那个回答。不论真假,让惜止戈待在自己身边总没有坏处,起码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被“克死”的兆头。

      榻上的人沉默地看着他,蹇仙来被盯得有些发毛,正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氛围,却听见惜止戈道:“好。”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答应得这么干脆,木讷地应了声,又听见对方继续道:“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前世所有的事。”

      “你见过的,经历过的,关于我的一切。”

      “……成交。”

      蹇仙来没思忖多久便应允了,感觉压在心间的巨石轰然落地。他松快地吁了口气,俯身正欲解开束缚住手腕的缚灵绳,孰料惜止戈的手竟直接从绳圈中轻轻抽出,坐起身,与他四目相对。

      蹇仙来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缚灵绳松散垂落,堆在榻上。趁惜止戈去解捆住脚踝的绳索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捞起那根缚灵绳查看,发现原本完整的绳子已断成两段,中间赫然是被腐蚀的焦黑痕迹。

      蹇仙来微眯起眼,忽而想到了什么,他转身抓住惜止戈的左手,扯近了凑到眼前仔细查看,隐约透过收窄的箭袖,见到一黑魆魆的蛇头缩在里面:“墨吞!”

      被他这么一喊,黑蛇吐了下信子,往前挪动半寸,而后脑袋一偏,僵着不动了。细看原是化作了一只蛇形腕钏。蹇仙来眼皮一跳,推开惜止戈的手,“让它出来。”

      “为什么?”

      “……”蹇仙来想了想,随口胡诌:“我觉得你戴腰链更好看。”

      似是听出他说的是鬼话,惜止戈不再搭理他,在药力的作用下眼睛又有些睁不开,于是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蹇仙来心里像揣了只乱跳的兔子,他见惜止戈如今纯黑的一身,素得不能再素了,不似当初刚入凡时,黑袍是绣金的,里衣都是无垢锦。而今再搭配黑金腰链,的确看着有些违和。

      可他禁不住想到前世的一件事。

      两位孪生表姐中,顺序靠后的商应惜是仙乐的蓝宗伴修。前世入凡历练时,他曾与几人狭路相逢,期间不知是谁最先提起,商应惜便通过水筮来探看他与仙乐的情缘。

      她在水筮中所见,仙乐的有缘人擅长用弓,而自己的正缘则戴着一只蛇形手镯。

      蹇仙来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指的正是戴着隐螭镯的宁若。虽然,宁若的隐螭镯共有两只,但没准是商应惜没看全乎,其实应该是一手套一只。
      眼下冷不丁见到墨吞变成这般模样,虽不至于多想,却也难免心情微妙。

      蹇仙来盯着那人的背影发愣。屋内昏昏沉沉,走廊上的灯笼透进微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声梆子,沉沉的,穿过风雪,落在寂静的屋里。

      他想起了什么,轻声唤道:“止戈。”

      惜止戈微睁开眼,半张脸埋在被中,困得不愿出声。他听见蹇仙来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朝自己靠近,然后他的手被握住了,手心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物件。触感温润,还残留着蹇仙来的体温。

      他困惑地将手伸出被衾,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又到冬月初六了。”

      惜止戈的动作顿住。

      “生辰吉乐。”蹇仙来在他耳畔笑道。

      窗还没有关上,雪絮挟着月光撞进来,纷纷扬扬,落在榻边,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
      借着那冰凉的微光,惜止戈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清了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枚玉坠。

      被雕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身形憨软,栩栩如生。它蹲坐着,长耳支棱,偏偏戴着一个金镶的镂空虎头面具。金芒细碎,威风凛凛,却藏不住底下圆滚滚的身子,一副兔假虎威的模样。

      玉兔左耳处钻了一枚细孔,赤红绳线从中穿过。

      惜止戈盯着那个穿红绳的小孔看了很久,又看向面前人左耳缀着的那颗红玉珠。

      他忽然觉得这只兔子很像蹇仙来。

      蹇仙来倒没想到这方面,他将回魂玉交给天工城的匠师时,只叮嘱打孔要打在最薄的地方,免得损耗这稀世之珍。匠师最后打在了兔耳上,倒也在意料之中。至于偏偏是左耳,实属巧合。

      “你怎么知道?”惜止戈声音微哑地问。

      “哦,竹音诗告诉我的。”

      他有些紧张,见惜止戈将玉坠攥在手中,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睫眨动几下,视线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那只兔子。本来因受凉而往被里沉了寸半的手,此刻又缓缓探出来一些,以便更好地借光,端量手中的虎面金镶玉兔坠。

      看来是喜欢得紧。蹇仙来心头一松,唇角上扬,往前凑了凑,忍不住开始絮叨:“这是护身符,虽然看着蠢蠢的,但它可不是一般的兔子——像我的琴宝,看似只是一只琴宠,却是由破劫石打造的,生死关头可以挡灾。反正你一定要贴身携带,不能离身。任何时候都不许摘下来。”

      他没有直说这是回魂玉,否则以惜止戈的性子,知晓其来历后定然不愿接受。

      “喂,听到了吗?”

      惜止戈没有应声,依旧一动不动。俄顷,看了他一眼,攥着兔子的手缩回被中,往床榻里侧挪了挪,重新裹着被子背过身去。

      蹇仙来瞅着那为自己腾出的位置,有些受宠若惊。虽然早已决定在这屋里休息,但属实没想过还能睡床。
      他迅速和衣躺下,枕席间都是白芷那淡淡的清苦香气,没有混杂血腥味时,这气息倒是分外的安神。

      昏黑之中看不太清,他疑心自己枕到了身边人的头发,指尖在颊边一划,果然勾到一缕。

      指腹摩挲着那缕发丝,蹇仙来思绪有些飘然。丹药的作用已经下去,他觉得自己或许三五日都不会有什么说话的欲望,嘴巴大概能消停一阵子了。

      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以后别再不理我了。”

      没有回应。少顷,身边人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缕发丝从他指间滑走,余下一片细腻的触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虎面玉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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