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镜湖之畔 “小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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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开口，“你心境不稳。”
惜止戈动作一顿，乱了气息，逸散的剑气霎时在湖面激起千重骇浪。镇守于镜湖上空的六翮之一隐隐颤动，刀身天青色灵光流转间，湖水随之平和下来，重新变得平滑如镜，不见一丝波纹。
“心不定，剑便不稳。”老叟拄着竹竿，徐缓走近，那双浑浊昏花的老眼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透过皮囊望进什么东西，“你心中有魇。”
惜止戈沉默少顷，终于低声道：“是。”
他心知眼前老者的身份不一般，此刻被点破心事，便也不再隐瞒，“晚辈不知如何将其除去，故不敢修炼心法。”
“因噎废食岂是明智之举？”老叟呵呵一笑，“修行之道，从无避祸得安。心魇不因你退缩而消，反因你畏怯而深。你避它一时，它困你一世。”
“况且，小友修为已至三重境，若心境不稳，后续进阶难如登天。”
惜止戈想到了洛明辉，那人在生死关头悟道升阶，心性比自己好上太多。他也想破除心魇，却不知怎样才能做到。
似是看破他心中所想，老叟缓缓道：“曾作为北境守护的后神危，是由祖神被殁水侵蚀最严重的部位所化，实力居四神之首，却也最易堕入混沌。”
惜止戈默默听着，目光追随老者的身影，见他来到湖边，眺望湖心那柄天青色长刀。
“太虚玄冰，至阴至寒，能够压制魔息，破除心魇。四神各有归宿，后神危最终选择遁入太虚灵境，便是借其间的万古玄冰来镇压魔息。”老叟收回目光，温声提点，“六翮正是以太虚玄冰所铸。争夺神兵之人，将坠灵台幻境，直面毕生最深的恐惧，抑或最深重的执念。唯有亲手破除，方能得六翮认主。”
“你若有心，可借此番试炼破魇。”
闻言，惜止戈缄默了许久。
他谢过老叟，重新执剑，却再也静不下心。
镜湖之畔，月色如霜。
剑招愈发凌乱，从四海潮生到席卷八荒，每一式都声势浩大，戾气有余，却怎么都达不到该有的威力。惜止戈最终放弃，还剑入鞘，立在原地，胸口起伏未定。
他扭头望向湖面，那柄本该悬于水上的天青色长刀，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镜湖之上空空如也，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
就连老叟常坐的那块青石上，此刻也不见人影。唯有少年独自坐在湖畔，望着某处发呆，被月色映得像一尊玉像，安宁而遥远。
“前辈呢？”惜止戈走过去问道。
蹇仙来回过神，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空无一物的湖心。他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是时候了。”
“什么？”
“六翮离开了镜湖。”蹇仙来转向身旁的人，神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神兵谷内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也许是因为秘境即将闭合，事不宜迟，我们马上用合招出去。”
惜止戈半信半疑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这些日子他们配合愈发默契，出招渐渐已能彼此呼应，可蹇仙来毕竟只有二重境的修为，怕是很难使出足够威力的合招。思及至此，他应声道：“你尽力而为，我用第六式与你相合。”
“不行。”蹇仙来蹙起眉，语气斩钉截铁，“除上次对战洛明辉以外，你根本就没能稳定使出过万劫天诛。若再灵力逆走怎么办？”
“那你想怎样？”
“用第二式，大夜弥天。”
惜止戈一怔，眼底的疑色都要溢出来了。《堕阳关》第二式的杀伤力远不及第六式，这怎么可能成功？
“相信我。”蹇仙来朝他笑笑，那笑容里有惯常的轻快，说出的话却像是不容置疑。
惜止戈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向镜湖。走出几步，蹇仙来忽而停下，整了整衣袍，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青石郑重一揖。月光落在他身上，映亮了耳畔那枚红玉珠。惜止戈看着，随即也垂首行礼。
与此同时，神兵谷中。
三件神兵悬于三方，灼灼灵光冲天而起，将整个秘境切割成三重截然不同的试炼之地。
阵法启动的刹那，无形巨力席卷过每一寸土地，谷中所有修士无一幸免，皆被强行扯入阵中，身不由己地坠入各自的劫数。
唯有镜湖之畔，静谧依旧。
两道身影轻盈落在此处。许惊弦稳住身形，眸中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他遥遥望向天际那三道直冲云霄的璀璨幻光，须灵瞳解构出层层繁复的阵纹脉络。
“三重阵法的源头分别是……双刀六翮、烛照剑，以及长枪惊雷。”
许轻矢站在他身侧，观察着不断扩张笼罩的阵域，不解道：“三件神兵同时布阵，莫非是要择主？”
“不知道。”许惊弦摇摇头，眸中金光愈发炽盛，“若为择主，何必将所有人都扯入阵中？这次遇不着有缘人，大不了再等下一个四十年呗。”
见那阵光如潮水般涌来，将一重又一重的山峦吞没，许轻矢不无忧虑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跟丢了蹇仙来和惜止戈，没准他们也被困于阵中。”
许惊弦倒不紧张，敛了瞳术，一边活动筋骨一边道：“没准他们已经出去了。”
“整整两日两夜不见踪影。”许轻矢微微叹息，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你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监视他们，如今却连人在何处都不知道。”
许惊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许轻矢打断：“君清，你究竟为何执着于追踪那天外天的大小姐？”
说着，许轻矢的神情变得微妙，那双与胞兄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莫非……是看上了她？”
“打住打住！”许惊弦矢口否认，挥手阻止弟弟再说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在许轻矢不依不饶的视线下，终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想跟着烽舞鸣銮，就能找到烛照剑。这样，你便也有机会融炼天烛真火了。”
许轻矢怔忡在原地，闻言双眉紧蹙：“谁说我想要融炼天烛真火？”
“对我你还这般不坦诚。”许惊弦咕囔着，望着那张与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话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你不想要，是我希望你融炼天烛真火。这样总行了吧？”
从前在仙游城，提及凌霄双子，人们最先喊出的往往是他许惊弦的名字。
倒不是他更年长些的缘故——因着性子比较跳脱，素不及君平稳重，他反而总会被当作弟弟——可自己的名字，总是先于“许轻矢”被提起。
九岁那年，他骗过守山门的两只玉麒麟，带着君平偷溜进南山南秘境探险，竟阴差阳错得祖师爷当年藏于境中的灵弓山鸟认主。
十一岁时，为了拥有胜过玉麒麟的超凡眼力，他开始苦修瞳术，误打误撞练成了当今修界两大最高阶瞳术之一的须灵瞳。
十三岁时，天烛台的火焰将熄，天行宗宗主、紫霄仙尊连同诸位长老穷尽手段都无法保住那抹真火。趁众人在太一殿议事，他偷溜上天烛台，又有君平为自己打掩护，拖延了两日，竟成功融炼天烛真火，将最后的火种保存在了体内。
年少风光无限，众星捧月的滋味已成习惯，也造就了他性格中无可忽视的顽劣。因祖母素来偏爱沉稳懂事的许轻矢，不服气的他总下意识做出叛逆举动。而他心里十分清楚，在除祖母以外的所有人面前，许轻矢才是黯淡无光的那个。
可他同样也习惯了与弟弟形影不离，所以完全不曾料到，君平会在岁巽年间一声不吭地离开仙游城。
七年。许轻矢独自在外游历了七年。
许惊弦便也在惶惶不安中悔了七年。
他不知道君平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或许是因为自己太爱出风头，总是希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甚至因为君平话不多便一直忽略他的感受……记忆中，那七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再后来，许轻矢终于回到仙游城。可他的心再也没放下来过。
他看着弟弟练就了一身看不出师承的雷法，实力已无限接近自己，心中固然欣慰，可君平再也不捡起仙游城的本源功法——明眼人都看得出，继续这样下去，日后城主之位将再与他无缘。
许惊弦很难不怀疑弟弟这么做是为了与自己、与仙游城划清界限。若将来自己继承城主之位，君平是否又会突然离开，然后再也不出现。
他真的说不准。
“许惊弦！”许轻矢回过味来，愠怒地连名带姓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觉得我在嫉妒你？”
许惊弦也喊了出来：“那你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掉？回来了也不给我个理由，我寝食难安了整整七年啊！什么都不说，难道我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哥哥！”
许轻矢被噎住，移开视线，语气缓和些许，却依然不肯低头：“你根本就不像哥哥，谁知道我们出生的顺序是不是被弄反了。”
“……”早已习惯一谈及此事许轻矢就转移话题，许惊弦怄气般继续道：“你不说，我就当自己想的是真的，就算你不承认，我也要去争夺烛照剑。不就是熔炼天烛真火吗？我能做的，你定也能做到。以后给我好好留在仙游城，和我一起守着天烛台。若你非要走，我就跟你一起走，那什么破城主之位我才不稀罕，让方思邈方悦瑶他们当去吧！”
“你幼不幼稚？”许轻矢气急，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别发疯了，我们还要去找蹇仙来和惜止戈。你忘了上次疏忽的后果是什么？”
他意指在梅山别庄的那次。
“什么疏忽，那又是我的错了？”许惊弦一点就着，翻起旧帐来毫不含糊：“要不是你乱喝水中了毒，我会一整夜照顾你以至于没发觉惜止戈被附体？”
许轻矢脸色微微一僵：“我怎么知道他一介绿宗会在水里下毒！不用你照顾，我缓过来也能自行排毒。祖母让我们监视着他们，你应该明白孰轻孰重——”
“祖母祖母，你脑子里就只有祖母！”许惊弦愤愤道，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我都怀疑当初是不是祖母让你走的？我问你，如果反过来，是我中毒了难受得不行，你会选择去监视他俩吗？”
许轻矢双唇翕动，却仿佛忽然间说不出话来，别过脸去，末了只轻轻哼了一声。
明白弟弟的意思，许惊弦霎时很是受用，语气也不再火烧火燎的。他双手抱臂，靠过去用肩膀撞了撞许轻矢，带着一丝“我就知道”的得意：“再者，现在我们又出不去，干着急也没用。难不成你着急，他们两个便会从天而降？”
轰！
话音刚落，镜湖骤然震颤！湖水沸腾翻涌，水花冲天四溅。凌厉剑气与璀璨雷光交织缠绕，硬生生撕裂漆黑夜幕。那光芒太盛，将整片镜湖都照得亮如白昼，两道身影自裂口中纵身跃出，衣袂随风翻飞，周身电光余韵尚未散尽，便已落在湖畔地面。
正是蹇仙来与惜止戈。
许惊弦目瞪口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扯住衣袖。许轻矢将他拽到一块巨石之后，两人隐匿气息，屏息凝神。
“你干什么？”许惊弦压低声音，眼睛还瞪得滚圆。
“惜止戈一直戒备着我们。”许轻矢透过石缝望向那两道身影，摇了摇头，“此刻若碰面，定会加重他的疑心。先观察。”
许惊弦撇撇嘴，却还是乖乖蹲下身，须灵瞳微微睁开一条缝，朝外望去。
蹇仙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惜止戈伸手扶住腰侧。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却在触及的瞬间微微一僵，随即迅速收回。镜湖的隐秘结界已破，合招的余韵还在这方天地间激荡。
蹇仙来站稳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水珠，笑意盈盈地望向惜止戈，桃花眼里盛着狡黠的光。
“怎么样，我是不是进步神速？”
惜止戈绷着脸，没接话。这人明明几日前还在抱怨聚雷成珠失败，连一颗稳定的雷灵珠都凝聚不出，如今却能使出这等招式。方才合招时唤起那千百道雷流的掌控力，连他都不得不暗自心惊。
并且，修为也已不在二重境，而是与自己同处于三重境小天阶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绪却翻涌如潮。
“想夸我就直说，”蹇仙来凑近一步，眉眼弯弯，“不用憋着。”
惜止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却发现蹇仙来肩头处趴着一只通体莹白的小东西。似鸟非鸟，拖着一道细长的电尾，正亲昵地蹭着蹇仙来的颈侧。
“那是什么？”
蹇仙来侧头，见那只小小的尖鸟竟没有乖乖藏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在等惜止戈夸的同时，这小家伙也在等自己夸。
回想起那日被指尖雷电得浑身虚软的经历，惜止戈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想，他抬起手，朝那只白鸟伸过去。
蹇仙来侧身一避，故意让尖鸟化作一道白色电纹，嗖地隐入自己颈侧的肌肤之下。惜止戈摸了个空，指尖堪堪擦过他颈间，只触到一片温热细腻的皮肤，和那道雷纹残留的微弱温度。
“怎么能随便碰别人的宝贝呢？”蹇仙来后退一步，笑得明媚，“等你肯与我交心，再让你碰它。”
惜止戈收回手，别过脸不再理他。远处阵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忽明忽暗，他却仿若看不见，只是盯着湖面那道尚未平息的涟漪，唇线抿得极紧。
巨石背后，许轻矢望着两人的互动，眉头微蹙。
“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低声道，语气不免带着几分复杂。
许惊弦须灵瞳全开，将那道白色电纹看得清清楚楚，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太厉害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可是上古天雷之灵！千年难得一见，古籍中记载其现世时如白鸟掠空、声震九霄。蹇仙来那家伙，在神兵谷遇到了什么机缘，竟然炼化了尖鸟！
许轻矢侧头：“什么？”
“你说，蹇仙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许惊弦眼底金光闪烁，整个人兴奋不已。
许轻矢静默须臾，目光重新投向那两道身影。蹇仙来正凑在惜止戈耳边说着什么，那人侧耳听着，虽然面无表情，却没有躲开。
“我想，”他缓缓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靠的应当是心诚志坚。”
许惊弦转头看向胞弟，神情微妙。真的假的，心诚志坚便能炼化尖鸟？他现在开始怀疑许轻矢的雷法究竟是怎么修炼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镜湖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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