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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春台明景   蹇仙来 ...

  •   蹇仙来于无边的莲池中睁开眼。

      池水澄澈清浅,却不见底,足尖轻点之处,一圈圈涟漪悠悠荡开。无天无地,四时无声,唯有万顷莲叶铺展无尽,接天连碧。

      此处是他的心境。

      蹇仙来垂眸望着水中倒映的自身元神,心念微动。

      他破境了。

      从二重境结元期到三重境小天阶。那道困扰他数月的壁垒,在他摒弃青黎尺、潜心重修太乙雷诀的这段日子里,无声无息崩塌。

      心境之中天光朗照,莲池无风自动。蹇仙来移步踏上一块浮出水面的青石,盘膝静坐,气沉丹田,开始运转那套自幼便深深刻入脑海的心法。

      幼时,母亲将他和妹妹唤至跟前,对着一盏摇曳的烛火,将《莲华心经》一字一句地传授给他们。
      “你们之中,将有一人会短折而亡。”商颂月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是谁,也无力更改,但你们可以为自己多挣一条命。”

      彼时他还不懂“短折而亡”四个字的分量,只懵懵懂懂地跟着母亲的指引,与妹妹一起开始修炼心法。
      寻常修士多在迈入三重境后才开始注意心境的修行,他们两兄妹倒显得操之过急,然而谁也不知意外会在哪一日悄然降临。
      毕竟,颖川商氏的水筮从不出错。

      不过,他不由得想到,前世自己已将《莲华心经》修炼至极致,成功在心境中结出菡萏。按理说,哪怕身死,只要绽开心莲便可重铸肉身,怎么都不该是在十八岁的时候重新睁眼。
      难道魔头用巳母两仪剑捅他心口的那一下,把他的魂魄都捅散了?

      满腹疑绪暂且压下,蹇仙来缓缓敛了元神,自心境之中抽身而退,再度睁开双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站起身,下意识地湖边走去。

      而后整个人僵住。

      他看见惜止戈人在湖畔,不知为何攥住了老叟的衣领,竟直接将那佝偻的老者给提了起来。
      老叟神色淡然,并不反抗。蹇仙来方寸大乱,慌忙掠上前去,一把扣住惜止戈的手腕:“止戈!你做什么!”

      旋即他便发现,那双一贯冷淡的浅金色眼瞳,此刻已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蹇仙来瞳仁骤缩。

      蜃王。

      那东西又出来了。

      被控制的躯体猛地一挣,力道大得惊人,险些将他甩飞出去。蹇仙来咬牙死死箍住那人的腰,蜃王并不理会,只死死盯着被硬拽起来的老者,嗓音低沉:“丽猗生在哪?”

      “极北之境的冥海。”老叟不紧不慢道,任由惜止戈提着衣领,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怎么,你想去救她?”

      “冥海?”蜃王眸中淬着森然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敢的。”

      老叟轻笑:“寻常地界,如何镇锁得住混元无烬火?”

      “止戈——”蹇仙来揽紧了怀中的人,喉间发紧。

      惜止戈猛地回头,漆黑的眸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恨意。那冰冷阴鸷的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蹇仙来指尖轻微发凉,心底泛起一丝寒意,箍在其腰间的手臂却依旧不曾松开半分。

      “崖北诸川沉尸冥海,皆因你身为百川主却不敢应战。”老叟悠悠道,“丽猗生尚且与大荒全力一战才被压制,而你却将权柄拱手相让,任由巽方打造出鬼方水狱,白白葬送百川诸魔。”

      “老不死的,你懂什么?!”

      瞬息之间,蜃王周身的杀意近乎凝成实质,戾气席卷四野。草木被气浪压得伏倒在地,湖水激荡,溅起的水珠在空中凝滞一刹,旋即被那股暴烈的气息炸成水雾。

      蹇仙来只觉浑身经脉都被震软了,双臂隐隐颤抖,却还是死不松手。蜃王转过身来,那双黑眸终于正眼看向他,仿佛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人挂在自己身上。

      “你,”他的声音忽而归为平静,“即刻与他练成合招。出去之后,渡海向北,本座要去冥海。”

      说着,蜃王贴得更近,纤长眼睫如毒蛇吐信般扫过他的脸,带着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温和:“若做不到,本座便令他生不如死。”

      话毕,那双黑眸剧烈地颤动一下,而后惜止戈的身子软倒下来。蹇仙来顺势将其稳住,把人从老叟身旁半拖半拽地带到一边,那人眼底的墨迹尽数褪去,瞳仁恢复为浅淡的金色,却涣散无神,显然已昏死过去。

      蹇仙来抱着他,抬头望向老叟,心头疑云密布。

      丽猗生——八大堕天尊中的“麗”,正是九千年前被白帝镇杀的那头重瞳妖狰。这老者竟知晓其下落,且言语间对蜃王毫无惧意。这么看来,他绝非普通山野精怪,而与白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惜止戈再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遮掩不住疲惫,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撑着地面坐起身,一言不发,径直朝远处的山岩走去。

      “去哪?”蹇仙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几步赶上惜止戈,不被搭理,便双臂一展,将人堵在岩壁与臂弯之间。

      惜止戈垂着眼,不看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开。”

      “不让。”蹇仙来盯着他的侧脸,那道玄阴水痕,初时仅似一颗不显眼的小痣,而今愈发张扬,已经变成指甲盖大小,在白皙的肌肤上肆意游走,“它每一次出来,都是在你意识最脆弱的时候。你越是自暴自弃,它就越好下手。”

      “现在这样躲着,是想让那东西彻底占了你的身子?”

      惜止戈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抬手推开他。

      蹇仙来退开一步,转而在他身旁坐下,靠在岩壁上,与他一并望着镜湖内空无一物的天空。静默半晌,蹇仙来语气轻快地开口:“等历练结束后,你想去哪?”

      惜止戈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久到蹇仙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那带着一丝嘲讽的声音:“我无处可去。”

      蹇仙来侧头看着身旁的人,惜止戈的目光落在远处,唇角微弱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那就跟我回清都。”他说。

      惜止戈一怔,与他对上视线,神情有一瞬的茫然,似是没听清他的话。

      就这样盯着他看了片刻,惜止戈移开目光。“不必。”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不用因为我无处可去,就施舍于我。”

      “施舍?”蹇仙来微挑着眉,登时来了劲,“这可算不上施舍。清都那样好的地方,若非有我师尊在,我和仙乐早被鸠占鹊巢赶出去了。正好呢,你够凶够强,有你在,那些觊觎我家祖传宝地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滚得远远的。”

      他往岩壁上靠了靠,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开始说起那些鲜少跟人提及的往事。

      “你知道吗,清都最初其实不叫这名。”蹇仙来抬手垫着脑袋,慢悠悠道,“那片地界,上古之时乃帝女瑶姬的居所,原名春台。”

      惜止戈没有看他,不知是否在听,但也没有走开。

      “那里四时皆春,世间千般万种繁花,皆是在春台开得最早,落得最晚。”蹇仙来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温柔,“游走在清都山水间,入目尽是锦绣繁花,连风都是香的。若是再来上一套《百花剑法》,绝对能令观者眼花缭乱、为之倾心。”

      惜止戈安静地望着别处,依旧不动声色,不予回应。

      蹇仙来继续道:“在后山有一泓湖水,因其背后的山峦活像一位仙人,双手捧着一汪水,所以那湖便得名‘仙人捧’。”

      “每逢天门一年一度的放风之日,被定风阵禁锢整年的长风倾泻而出,漫过整个碧云天,拂过春台的万顷花枝,吹到仙人捧。那时湖面上便会覆满花瓣,‘仙人捧泪’变成了‘仙人捧花’。”

      他讲得很慢,细致地描绘着记忆中的画面。惜止戈终于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被蹇仙来抓个正着。

      迎着那不算坦诚的视线,蹇仙来一双桃花眼弯了弯:“我和仙乐六岁便去到清都,与父亲同住。她总跟我吵架,一吵架便去昆吾山找云梦瑶,剩下我和风凌云满山疯跑。有一次天门放风,卫氏的二小姐卫飏来到仙人捧,那家伙小小年纪,却傲气得不行,后来被我拽着下湖摸鱼,弄得浑身狼狈,鱼抓得还没有我多,便扬言要让天门关的定风阵下次放风时绕开清都……脾气大归大,但在天门没有玩伴敢同她唱反调,所以后来她时不时便往清都跑。我们三人,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只是后来,卫飏不知为何与我交恶,彼此再也不相往来,见面连招呼都不打。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惜止戈沉默地听着,良久,才低声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蹇仙来扭头望着身旁的青年。这人对某事不感兴趣时,浅色的瞳珠会稍稍斜向一侧,又因为是下三白,眼瞳贴着上眼睑,这么一动就仿若在翻白眼。甚至专注地凝视着某物时,眼神还会莫名显得阴沉。
      自己现在已然摸透惜止戈各种微表情的意味,这人此刻望着别处,眼眸却微微低垂,长睫眨动得比平时更快,显然是在认真听着,却还要硬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他唇角轻微勾起,趁热打铁,身子往惜止戈那边倾了倾:“修习合招必须熟悉彼此,了解彼此。你看,我们两个在这里困了那么久,连句体己话都没说过,怎么配合得好?”

      “而且,我是认真的。”蹇仙来正色道,“再过几年,待我们结束历练,你就随我回去,亲眼一睹清都的春台明景。之后是走是留,反正选择权在你身上。”

      惜止戈微蹙着眉,似是在分辨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还有,”蹇仙来复又凑近些许,近到能嗅到白芷那淡淡的清苦香气,语气轻快,却不是商量的口吻,“你以后叫我仙来。别再连名带姓地喊了,听着生分。”

      惜止戈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愿与他对视。

      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过来:“你根本没打算好好修炼合招,没必要拿这个来做借口。”

      蹇仙来被这话噎了一下,险此一口气没提上来。

      “我没有好好修炼?”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强行压下情绪,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这些天在做什么吗?为了不与你体内的冥火互相压制,我连青黎尺都不用了。”

      说着,他摊开双手,递到对方跟前,让惜止戈看他的手心。那里有还未完全消退的雷击焦痕,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我在重新修炼太乙雷诀。”话音蕴藏着深深的委屈。

      蹇仙来说完,觑着眼偷看惜止戈的表情。

      惜止戈愣怔少顷,看着他手上新旧交替的伤疤,唇瓣翕动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又如何。”片刻,他移开视线,浅金色的眼瞳里泛着无情的光,语气依旧冷硬,“你练了这么久,连聚雷成珠都做不到,何谈合招。”

      蹇仙来被他这副嘴硬的样子气笑了,好胜心亦被挑起。

      他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我这两日虽没能稳住雷灵珠,却也摸索出了新的门道。止戈,你要不要试试?”

      接着,他朝惜止戈伸出手:“来,手给我。”

      惜止戈狐疑地看着他,顿了顿,还是缓缓伸出了手,肉眼可见的不情不愿。那只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一如既往的温热异常。蹇仙来抿着唇,生怕他反悔般一把握住。

      刹那间,他指尖聚起一缕极细极微的雷流,微弱的电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渡入,宛如一条温顺的银蛇,迅疾缠绕上惜止戈的腕骨。

      这是近日他与尖鸟磨合时,偶然悟得的新招式——指尖雷。

      惜止戈眼瞳遽然一缩,与他相握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差点嵌进他手背里。
      但他没有缩回手,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抬眸望向面前的少年,声音不咸不淡:“这就是你练了这些天的成果?”

      ???

      望着眼前神色平淡如初的人,蹇仙来满心茫然困惑。
      片刻后,他敛了指尖那缕雷流,看着惜止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感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尖鸟。那可是尖鸟!他虽然只用了极小极小的一缕雷流,生怕真的伤到人,可这种级别的天雷之灵哪怕仅有微末一丝,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够承受的。惜止戈竟然半点不受影响?

      难道自己炼化的尖鸟就这么弱?抑或是惜止戈体内有九幽冥火护体,对这种级别的天雷天然免疫?蹇仙来备受打击,越想越迷惘。

      他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说了句要去勤加修炼,便独自走回湖的另一边。他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少年的背影远去,惜止戈紧绷的身躯才骤然一松。

      他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却感觉不到疼痛。浑身力气似乎都被那道微弱的雷流抽空了,四肢虚软,经脉深处残留的天雷余威隐隐作祟,一阵阵地发麻发酸。

      惜止戈伸手扶着身侧粗糙的岩石,指腹死死扣住石壁的纹路,试图借力站起来,然而右膝刚一直起,便又软了下去。这回额头还被岩壁擦了一下,整个人更加狼狈。

      被蹇仙来触碰过的右手依然搁在膝上,他不可置信地喘息着,脊背早已悄然沁出一层薄汗。手心那缕雷流经过的触感还未完全散去,一丝刺痛中又带着点滚烫的余韵,在经脉间似有若无地游走。

      湖风吹过来,拂乱他散落的发丝。

      惜止戈低着头,那只被触碰过的右手找回知觉后,缓缓攥成了拳。掌心里残留的余温被攥紧,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都一并摁进骨血里。

      远处,蹇仙来在湖边枯坐,肩上趴着那只小小的尖鸟,浑然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他仰头望天,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同一个问题:难道自己炼化的天雷,真的只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百思不得其解,蹇仙来幽幽叹息。困在镜湖中,也找不出别的对手来试探。这可怎么办。

      他想,以后得在惜止戈身上多试几次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春台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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