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修炼合招 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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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两声，三声。
一枚金铃高悬于檐角，随风轻摇，却不轻易作响。
待铃音响至第五声，阁中静坐的少年眼睫微颤，缓缓松了口气。
父亲说，烽舞鸣銮响过五声，他便会来看自己。
他心底攒足了期待。这座孤阁冷清寂寥，素日只有鸟雀到访，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复一日，他只能专注于修炼，每当吞噬的生魂在体内炼化出一缕微弱的冥火，檐角那枚金铃便会轻轻摇响，像某种冰冷的赞许。
阁内门窗尽敞，檐柱与金柱之间缠绕着无数道金线，线上密密麻麻的敛魂铃错落悬挂。铃中封禁的魂魄无一躁动，似是心甘情愿沦为养料。
整座雀阁皆以曜山独有的浮岚紫心岩为基，其性阴寒，足以冻结元神。阁中的紫心岩虽不比曜山那般体量，却也足以压制心火，安神定魄。
也正因紫心岩阴气萦绕，身处其中便仿若置身冰窟，寒意无孔不入。
少年走出修炼的静室，裹着毛绒绒的白狐裘，穿行在挂满铃铛的丝线间。金线细如发丝，在昏暗的阁中泛着冷光。他去到书柜前，仰头端量片刻，抬手正欲取下一册，耳畔却忽而传来一阵急促聒噪的铃音。
他身子一抖，扭过头去，见那布满整座雀阁的敛魂铃此刻无风自动，疯狂摇荡，仿佛万千怨魂马上就要冲破桎梏，倾泻而出。少年后退一步，披在肩头的狐裘随之滑落，触之一片湿凉。
垂眸一瞥，滑落的竟非狐裘，而是一张斑斓的虎皮。自己身上早已血肉模糊，找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幽蓝的火焰正一簇簇地往外冒。
敛魂铃一声一声撞在心间，抽离着他的意识神魂，刺骨锥心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前辈，这神兵谷秘境只开启五天，六翮若不放我们出去，我们岂不是要里面待上四十年？”
蹇仙来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那不远处枕着自己衣袍安睡的人猛地惊坐而起。他愣了愣，对老者表示歉意，赶忙过去查看惜止戈的情况。
“怎么了，”见青年面色煞白，浅色的瞳仁紧缩着，冷汗浸透了鬓发，蹇仙来不自觉放轻声音，“又梦魇了？”
惜止戈惊魂未定，耳畔铃音犹未断绝，少年关切的脸庞便撞入眼中。
不是阴冷孤寂的雀阁，也没有什么敛魂铃。
此间天光朗润，春意盎然，面前人的眼角眉梢都透着鲜活的气息，身上不知为何湿漉漉的，连带话音都氤氲着水汽：“这次又梦见什么？你都睡了整整两日了，再睡下去，我们真要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
“你……”他怔怔盯着蹇仙来仍在滴水的发梢，又注意到四周与先前迥然不同的景致，喉间干涩，声音也异常的低哑：“这是什么地方？”
“好问题。”
蹇仙来站起身，甩甩发丝上的水珠，将那日遇到殷沙曼之后一路逃至山脚、而后坠湖来到此间的经历一五一十给人讲了一遍。“此处灵气比外边还充盈，今早我便已恢复得差不多。方才下水试了一下，没法出去。”他顿了顿，“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惜止戈思绪纷然，目光越过蹇仙来，落在湖边那悠然垂钓的老叟身上。那老者白发苍苍，一身素色蓑衣，青竹钓竿纹丝不动，稳如磐石，仿佛是这片天地本身的一部分。
“他是何人？”
“哦，前辈乃是这谷中的千年古木化形。”蹇仙来随口答道，“他隐于此间的年岁悠长，洞悉谷中诸多隐秘。”
惜止戈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变：“我睡了两日，秘境岂不是快要闭合了？”
“是啊。” 蹇仙来略微挑眉，故意拖长语调，见这家伙着急，自己反倒不怎么紧张了，“出不去的话，你就要与我在这相依为命咯。”
惜止戈闻言，当即撑着地面起身。刚一站立，便敏锐察觉到周身经脉通畅，刀伤与骨裂竟已尽数愈合。
要在两日内修复如此沉重的伤势，施术之人的消耗有多大可想而知。他的视线徐缓落在蹇仙来身上，后者与他对视少顷，咋舌道：“……我救了你那么多回，别告诉我你到这次才有些感动？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
惜止戈薄唇微抿，一时无言以对。他移开目光，默然走向湖边。蹇仙来跟上他的脚步，来到湖畔，并肩眺望那悬于水面之上的神兵。
六翮双刀一上一下，天青色的光华在水面与水下交相辉映，将整个镜湖映得宛如一块通透的玉。
蹇仙来再度晃至老叟身侧：“前辈前辈，您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想来一定知晓出去的法子吧？”
老叟手持鱼竿，不急不缓，反倒开口反问：“你们可知，这神兵六翮是如何锻造出来的？”
蹇仙来沉吟片刻，回想碧海青天阁收录的古籍中，关于旷世神兵的记载，道：“据晚辈所知，六翮乃白帝亲入太虚灵境，取得至阴至寒的太虚玄冰锻铸而成。为求双刀形制分毫不差，白帝先铸成其一，又向慈泽王母借镜，以镜为影，复刻出另一柄刀，才有了如今成双成对的六翮。”
老叟点点头，转过身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片镜湖，”他用钓竿指了指脚下那汪碧水，“正是白帝当年借来的那面镜子。”
蹇仙来心中一惊，屏息凝视着面前这一泓湖水，少顷，又接着追问老叟脱身之法：“那……我们该怎么从镜中出去？”
老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可还记得是如何被神兵扯入阵中的？”
蹇仙来想了又想，向老者描述起众人争夺神兵时的种种细节，却都不对。惜止戈站在一旁沉默许久，蓦然开口：“他与王朝使出了合招。”
老叟看了惜止戈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透出几分赞许：“正是。六翮被那合招的威力惊动，这才将尔等卷入阵中。”
“同理，要想从这镜湖中出去，你们也得使出类似的合招。”
二人俱是一愣，满脸错愕。
“合招？”蹇仙来嘴角抽了抽，“这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练成？”
先不说自己现在修为尚处在二重境，难以完全发挥出合招的威力，况且他与王朝本是至交，知根知底，更是有着些仿若与生俱来的默契，所以前世修炼合招本就水到渠成。和惜止戈怎么可能？
他欲言又止，瞥了惜止戈一眼，终是把话咽回肚中。
似是看穿他们的顾虑，老者不紧不慢地说：“这镜湖的时间流转与谷中不同，内里一日，外界不过须臾，你们大可安心修炼。”
事已至此，二人别无选择，只能依言硬着头皮尝试。
可横亘在眼前的阻碍远比想象中更多，先不论境界差距，他们的修行路数亦全然相悖。根据阳五行功法以次相生的理念，红宗宜辅修绿宗术法，所以王朝对他的灵力运转态势并非全然陌生，磨合起来自然顺畅。
但惜止戈的愈生术就一言难尽了。蹇仙来不免想到那家伙用白芷续骨后腿脚落下的毛病。结果不出所料，两人的磨合尝试的确困难重重。
由于惜止戈始终没有放下打败洛明辉的执念，即便困于镜湖中也不曾荒废练剑。此番磨练合击，便以剑招来与他相合。
奈何蹇仙来修习太乙雷诀，需依仗青黎尺来引雷，而青黎尺蕴藏着青莲王火的力量，惜止戈又融炼了九幽冥火，二者同为火中至尊，互不相容，总会隐隐对峙，扰乱周身灵力流转。
每次合招演练，青黎尺的雷光甫一亮起，惜止戈的剑意便会被体内的冥火干扰；同样，惜止戈的剑势刚起，青黎尺也会本能地抗拒那股来自另一道王火的压迫。
倘若强行汇合，两股力量便如抵死的凶兽，轰然炸裂，震得两人各自倒退。
最初关系尚未僵化，修习时不慎受了伤，他便先自行疗愈，然后再去给惜止戈疗伤。惜止戈总是默不一言，却也不抗拒他的好意。
他们磨合了数日，从清晨练到日暮，从日暮练到深夜，累得筋疲力尽，然而连一招像样的合击都没使出来。蹇仙来只能眼看着惜止戈的脸色越来越沉，话也越来越少。
某天傍晚，蹇仙来独自坐在湖边，望着水中倒影发呆。手臂上被反震之力灼出的伤痕还未消退，隐隐传来细碎痛感。
方才他本想替惜止戈疗伤，那人伤势比自己更重，却只是漠然收剑，头也不回走到湖对岸，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自那以后，二人便成了这般模样。每日循例磨合六七个时辰，之后，惜止戈不再与他商量招式，而是自顾自地练剑。剑势一次比一次凌厉，杀意一次比一次重，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蹇仙来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捂着脸幽幽叹气。近日来这都成了常态，惜止戈就这样把自己撇在一边独自去练剑，修炼合招之余一刻都不愿对着他。
不知不觉间，竟已快到相看两相厌的地步了。蹇仙来哀怨地想，该死的合招，把他们变得伴修不像伴修，怨侣不像怨侣。
罢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转而去向老叟求助。
听他说完来意，老叟放下钓竿，侧过头看着他，笑道：“老朽见过无数入谷求兵的修士高人，世间各类功法招式，皆略知一二。你们二人的困境，老朽倒可稍作指点。”
蹇仙来双眸一亮，连忙躬身请教。
“你们之间的问题，出在‘争’字上。”
“争？”
“两火相争，王不见王。你们都想用自己的力量去主导合招，却忘了合招的本意——是合，不是斗。”
蹇仙来苦笑道：“可九幽冥火与青莲王火天生相克互斥，我们纵然有心调和，也无从左右异火本性啊。”
老叟抚着胡须，悠悠道：“天地之道，有容乃大。既需合招相融，便要有人做包容承载的那一方。”
蹇仙来微蹙着眉，不解其中深意。
“他修两仪剑法，剑便是道，弃之不得。” 老叟缓缓点拨，“而你修太乙雷诀，却未必不能放下青黎尺。”
“前辈，”蹇仙来面露难色，“您在这秘境中待得久，可能体会不到——外界灵气衰退已逾三千年，像《太乙雷诀》这等功法，若不依仗青黎尺这类法器引雷，根本不可能练成。”
“外界灵气衰退，”老叟呵呵一笑，笑声里带着一丝善意的揶揄，“可你如今身处灵境啊。”
话毕，老者重新拿起钓竿，目光投向平静的湖面，似乎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一语点醒梦中人。
蹇仙来怔在原地，心头豁然开朗。
是啊，此地乃是神兵谷秘境，灵脉遍布，天地灵气远比外界浓郁百倍千倍。在这等得天独厚的灵域之中，即便舍弃青黎尺，不依靠外物接引，未必不能凭自身本源灵力引雷，重修太乙雷诀。
惜止戈身负九幽冥火已是定数，无从更改。那便由自己做出妥协，放下青黎尺，只要不再有两道王火对峙较劲，他们合招的最大阻碍自然迎刃而解。
心念既定，蹇仙来不再迟疑，寻了一处林间空地，盘膝而坐。他闭上双目，凝神感受秘境间奔涌流转的浓郁灵气，缓缓引导入体，从头开始修炼太乙雷诀。
起初格外艰难。常年依仗青黎尺作为引雷媒介，而今兀然舍弃法器，他对雷流的掌控变得无比生涩笨拙，宛若突然被抽走拐杖的瘸子，每一步都踉踉跄跄。凝聚的雷光在他的掌心明灭不定，时有时无。
所幸秘境之内的灵气足够充沛，任由他肆意吸纳滋养经脉。四五日过后，那份生涩隔阂渐渐褪去，蓝紫色的雷流已然能灵动缭绕在他指间，掌控愈发得心应手。
连天公都作美，连续数日，这镜湖之内阴雷滚滚，乌云压顶。蹇仙来借着天象之势，将雷诀功法从头梳理了一遍，从起势到运雷，从聚雷到御雷，一层一层，稳步进阶。
到了第九日，他开始尝试聚雷成珠。
这是太乙雷诀中颇为关键的一环。将狂暴的雷流凝聚成一颗稳定的雷灵珠，既可随身携带，又能瞬间引爆，迸发摧枯拉朽的杀伤力。
初时还算顺利，掌心雷流盘旋汇聚，散乱的电弧渐渐收拢，渐渐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内里电光游走，威势暗藏。
成了！蹇仙来大喜过望，下意识地唤惜止戈来看。
青年正在湖畔练剑，闻声顿了顿，收了剑朝他走来。目光刚落向那枚雷灵珠，其表面便遽然绽开细密的裂痕，旋即轰然爆开！
漫天雷流四散飞溅，狂暴电劲席卷四方，将两人各自震退数步。
蹇仙来仓促稳住身形，堪堪避开雷力余波，心底满是无奈。掌心焦黑一片，疼得他眉心紧锁，抬眸却对上惜止戈的冷眼，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僵硬地杵着。
惜止戈面无表情看着散落消逝的雷流，静默须臾，冷冷道：“你的雷诀还停留在这种程度？”
他不由想起那日雪山之巅，蹇仙来与王朝联手合招的撼天威势。而今他们耗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磨合，蹇仙来却再也没使出过威力比肩与王朝那一次的雷击。惜止戈双手攥紧，撂下一句：“若不想练，直说便是。”
蹇仙来张了张嘴，未来得及解释，那人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湖对岸的空地，继续潜心练剑。
……明明是自己为了迁就他，放弃了趁手的青黎尺，重新开始修炼雷诀。到头来不仅得不到体谅，反倒被误解懈怠敷衍。蹇仙来垂眸瞅着自己灼痛发麻的掌心，心头的幽怨之意翻涌不休，闷闷地堵在胸口。
愤愤不平之际，耳边忽而传来一阵细碎的滋滋啦啦声响。
蹇仙来低头望去。
只见方才雷灵珠爆开的地方，竟有一缕雷流未曾散去。细如发丝，却凝而不散，在空气中缓缓游动，化作一抹灵动游离的流光。似鸟非鸟，通体莹白，拖着一道纤长的电尾，轻快绕着他周身盘旋，而后亲昵地蹭了蹭他焦黑的掌心。
蹇仙来心头一震，满眼惊疑：“这是……”
“尖鸟。”老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赞叹，“天雷之灵的幼年形态。”
蹇仙来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老叟，“尖鸟？”
他曾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尖鸟乃上古天雷之精，其本体是灵境之间摩擦相撞产生的雷流，现世之时好似一只白色巨鸟掠过苍穹，伴随着无比尖锐的鸣响，声震九霄。先民便将其奉为执掌天雷的神鸟，冠以尖鸟之名。
而唯有将太乙雷诀修炼至最高境界时，才有可能召唤出这种级别的雷流。
万万没想到，自己放弃青黎尺、重新修炼雷诀，竟误打误撞炼化了尖鸟！
突如其来的机缘霎时冲淡了心底的委屈。
那小东西绕着他飞了两圈，最后停在他肩头，化作一道白色电纹，隐入衣袍之下。蹇仙来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精纯霸道的雷力正与自己血脉相连，如臂使指。
按捺住心头悸动，他望向惜止戈练剑的方向，那人背对着他，剑气纵横，浑然未觉。
蹇仙来微微挑眉，转向老叟：“前辈，此事……能否暂勿告知止戈？”
老叟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只淡淡道：“小友自有计较，老朽多言作甚。”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修炼合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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