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柳暗花明 雪雾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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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雾中，一道红衣身影款款而来。
那女子生得明艳，额间一抹火纹鲜妍如血，眉似飞羽斜挑入鬓，顾盼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矜傲。她一袭红衣，衣袂翩然却不沾片雪，腰间悬着一枚烽舞鸣銮，正随步履轻轻晃动，铃声清越不绝。
身后跟着数名仙宫天外天的侍从，气息沉凝，皆是修为不弱的修士。
殷沙曼。
蹇仙来心中一沉。昔日在绛阙仙宫，鱼龙宴上人多眼杂，这霸王花不好公然动手。如今在这神兵乱阵之中，她再没有什么顾忌了。
他的目光落在殷沙曼裙间那枚烽舞鸣銮上，那特制的铃铛小巧精致，链环处穿着一串红珠流苏，看上去与韩夫人曾经的那枚一般无二。
据他所知，殷沙曼目前仅融炼了南明离火，而自己的青黎尺能炼化青莲王火，惜止戈体内又融炼了九幽冥火——一网打尽，五火便得其二，这可太划算了。
要想修成神功寰宇诏令，霸王花势必不会放过他们。
但……思及身后之人，蹇仙来又有些拿不准。她真的不知道惜止戈的身份吗？抑或她知道，却根本不在乎？
“殷大小姐，真是好巧。”他率先打破沉寂，故作从容地开口，“你们也被困在这乱阵中？”
“巧从何来？”殷沙曼语气算不上和善，目光越过面前的少年，投向惜止戈，落在那从伤口中溢出的幽蓝火焰上，又缓缓移回少年手中的青黎尺，“我此番入神兵谷，本意是找寻烛照剑，融炼剑中的天烛真火。谁曾想——”
她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烽舞鸣銮竟带我找到了你们。”
蹇仙来：“原来是闹了乌龙。既然如此，殷大小姐还是……”“虽未找到天烛真火，却找到了五火之二，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蹇仙来噤了声，䄂口忽而被扯了一下。扭头望去，身后的人强撑着坐起来，抬眸望向那红衣似火的女人，面色在幽冷蓝焰的映衬下几近透明，薄唇翕动着：“放他离开，我跟你走。”
殷沙曼唇角微勾，哂笑道：“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青黎宝玉世间罕有，放过了他，我怎么融炼青莲王火？”
“渡魂的刀刃以魆银淬炼，可使魂魄消亡。”她好整以暇地缓步上前，“你现在魂魄将散，我夺了青黎尺，再杀了他，让你的冥火吞了他的魂魄，这样九幽冥火和青莲王火都能为我所用，何乐而不为呢？”
蹇仙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一把扶住惜止戈，心中默默推算阵法下一次场景更迭的时机。殷沙曼不再多言，对随从道：“带他走。”
两名修为起码在中天阶之上的红衣侍从上前来，道一声“得罪”便要动手。
蹇仙来慌忙将人揽紧了些：“等等！”
“他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拿他去炼冥火？”
殷沙曼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素手轻抬，两名侍从当即驻足退至两侧。
视线在过分亲昵的二人间逡巡片刻，她淡淡一笑：“你们的关系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我竟不知。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疏忽了。”
惜止戈错愕地望向他，浅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见此言奏效，蹇仙来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阴阳元煞身岂是他能决择的，当初既已将他遗弃，便当天各一方互不相扰。怎么能见他安然长大就迫使他为你融炼冥火？”
“就算他身上有息印，冥火被你吸收后也必死无疑。踏着至亲的骨血成为元凰，你难道心安理得？就像炎主当年所为——”
“放肆！”
殷沙曼愠怒地一掌轰出。刹那间赤红火光暴涨，那掌风裹挟着灼灼烈焰，霸道威压倾泻而出，将周遭冰雪都融成腾腾白雾。
立于其身侧的侍从不由得避远了些，望着被灼烧得微微扭曲的空气，眼底尽是敬畏之意。
糟糕，一不小心就说多了。眼瞳中映着那燎原赤火，他瞬间辨出，这绝非寻常凡火，而是五火之一的南明离火——此火非凡世所有，须从赤京的扶摇山进入九霄灵境，唤醒沉睡的后神翼，经受考验后向衪借得。
既为神火，那根本不是目前的自己能够接下的。
距离太近，躲避已然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惜止戈勉力从他身侧挣起，猛地将他按倒在地，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蹇仙来几乎能感受到那一击落在惜止戈背上的力道，霎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身上的人似乎并未因此加重伤势，只是稍微气喘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意：“闭嘴！不想活了就直说。”
“你没事？”蹇仙来的手游离在他后背的刀伤附近，又将其余身体部位摸了个遍，喉咙发紧，“刚才那不是南明离火吗？你怎么——”
“殷微之。”殷沙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似笑非笑，一字一顿，“记住了，你生来便是为了助我成为元凰，就算不是阴阳元煞身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是叫殷昭吗？
蹇仙来一手扶着惜止戈，一手撑着雪地慢慢坐起身，闻言下意识地留意对方的神情。惜止戈别过脸去，唇瓣轻启，低低吐出一个字。蹇仙来没听清，稍微俯身：“什么？”
“跑。”
蹇仙来一激灵，当即捞起惜止戈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顺势将人背起。正逢阵法变动，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空气中漾开一阵熟悉的旋律，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循着阵音一路埋头狂奔。
离得最近的两名天外天侍从转瞬袭来，身后劲风呼响，杀机迫近。
关键时刻，暗处两道身影骤然踏雪而出，一左一右截住侍从去路，为他们争得逃生时机。
回首一瞥，那两人身形相似，配合默契，皆戴着山魈面具，一红一白的发带在风雪中飘摇不息。
蹇仙来心中了然，攥紧惜止戈的腿弯，将人往背上又托了托，脚下步伐愈发急促。
奔出不远，便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似乎是王朝、周湄等人的声音。
他们竟真的循着自己留下的记号，顺着阵音一路摸索，快要追踪到此处。
蹇仙来脚步微顿，回头看向惜止戈，对方身上的幽蓝火焰仍未熄灭，引生蝶仍在伤口处翩跹。若是被其他人看见……
他咬了咬牙，没有应声，也不再留记号，背着人在雪山乱阵中跌跌撞撞地走着，专拣那些最偏僻崎岖的路径，一路向下，将那些呼唤声远远甩在身后。
此后的路只靠那首摇儿歌的调子辨向。背上的身体滚烫得不像话，惜止戈的意识时断时续，有几次他听到背上传来的呓语，但风声太大，听不清内容。周遭场景一次次更迭，脚下的路似乎无穷无尽，所幸再无凶险绝地。
终于，风雪骤歇。
蹇仙来不记得奔行了多久，终于踏出六翮布下的乱阵，来到山脚下的一泓湖水边。
湖面平滑如镜，湖水青碧剔透，倒映着天光云影。周遭草木覆雪，静谧安宁，再无阵中那般凶险错乱。
他踉跄几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碎石滩上。竭力稳住身形，慢慢将惜止戈放下来，而后他自己也彻底脱力，瘫坐在湖边。灵力透支加上一路狂奔，蹇仙来早已疲惫不堪，不仅浑身酸软无力，胸腔里更是像有一团火在烧，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血腥味。
他喘息着抬起头，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湖心处，一柄天青色长刀悬浮于水面之上，刀身光华流转，正是神兵六翮之一。
而水下，另一柄刀倒悬着，刀尖指向水底，与水面那柄遥遥相对。水光刀影交相辉映，如镜面一般，将天地倒映其中。
蹇仙来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们根本就没有逃出生天！
这片镜湖，依然是六翮布下阵法的一环。神兵早已在此等候。
心念刚落，六翮遽然灵光暴涨。一股磅礴的吸力自湖面爆发，蹇仙来只来得及抓住惜止戈的手，两人瞬间被凌空扯起，悬在湖水上空。下一瞬，灵光骤敛，依托之力陡然消散。
扑通两声，他们双双坠入湖中。
刺骨寒意将人裹挟其中，仿佛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蹇仙来猛地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浮上水面，想起那本就重伤缠身的人还不识水性，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扎入水中，拼命划动手臂朝那下沉的身影游去。
那人的黑袍几乎与幽暗的湖水融为一体，蹇仙来咬着牙，一把攥住惜止戈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拼命往上划。水太冷了，他的四肢都开始发僵，身体愈发沉重。
探出水面的那一刻，刺目的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蹇仙来眼前一片白。
周遭景致全然变换。
不是雪山脚下。
入目是一片春意盎然的谷地。青翠的山峦在远处起伏，山腰间缠绕着薄薄的云雾。近处繁花簇簇，古木葱茏，谷地中央一片镜湖波光粼粼，正是他们此时的所在。
没想到坠入湖中，竟被神兵阵法传送，踏入了另一处秘境天地。
蹇仙来怔怔地浮在水面上，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阵法的幻象还是真正的秘境深处。直到怀里的人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惜止戈扯上岸。
爬上岸边，蹇仙来体力透支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剩了。惜止戈侧倒在地，弓着背剧烈地咳嗽，呛出的水混着血沫，他浑身湿透，墨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唇色发青，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似于无。
顾不得自己已然精疲力竭，蹇仙来忙强撑着盘膝坐下，继续施术为惜止戈稳固伤势，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化为愈生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过度消耗的状态下，他的经脉就像被火烧过一样，迂回的刺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蹇仙来紧蹙着眉，冷汗凝落似雨。
待到将惜止戈伤势暂且稳住，外泄的冥火也得到压制，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蹇仙来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累倒在地上，枕着惜止戈的手臂沉沉喘息。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蹇仙来以为把人手压疼了，勉力往一旁挪了挪，没承想那人又追了上来，努力地往他身上贴。
“你干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冷。”惜止戈的脑袋拱进他颈窝处，声音低得像梦呓，俨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冷？”蹇仙来诧愕地将人揽入怀中，滚烫的体温离冷似乎相去甚远。他想了想，试探地问：“是因为冥火？”
惜止戈没有应声，但搁在他肩上的脑袋轻微动了动。
蹇仙来想说些什么，然而实在太累了，眼皮仿若有千钧重，只将人搂紧了些，便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沉沉睡去。
微风拂过湖畔草木，落英纷飞，静谧悠然。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昏昏沉沉间，似乎听见一阵隐约的水声。
蹇仙来睁开眼，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朝湖边望去。
只见湖畔青石上，一位白发苍颜的老叟身披素色蓑衣，手持竹竿，静静端坐垂钓。他身形佝偻，宛如一截枯朽的老树。神情恬淡悠然，似乎与世无争，只自在于这片春意谷地间。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老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接着咕哝了一句什么。
风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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