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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九幽冥火 风雪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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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扑面。
他摔在一片陡峭的冰崖上,身下是万丈深渊,寒气从四面八方侵骨而入。未来得及爬起,冰层便咔嚓一声裂开,蹇仙来顺着斜坡滚落,碎冰割破衣袍,眼前天旋地转,周遭景象瞬息崩塌碎裂。
方才还风雪肆虐的万丈冰崖刹那消散,他又坠入了新的场景。
乱阵之中杀机暗藏。有时是狭窄的冰缝,两侧冰壁挤压过来,逼得他侧身而行;有时是开阔的雪原,四野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有时是坍塌过半的冰洞,头顶悬着参差的冰锥,摇摇欲坠。
更有一次,蹇仙来直接坠入了冰下暗河,刺骨冰水没过腰际,冻得他牙齿打战,挣扎着爬上岸时,浑身上下已然湿透,呼出的白气像湿木燃烧生起的浓烟。
庞大的奇行偏移阵被神兵六翮彻底引动,整座雪山都沦为无尽错乱的空间迷局。场景瞬息万变,方位颠倒无序,身陷阵中的众人被拆分隔绝,连传音遁术都被阵法压制。
期间他还与几拨暗宗修士狭路相逢。那些黑袍人无声无息地从某个拐角冒出来,眼神惊惶,显然同样被困阵中。
蹇仙来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打是打不过的,自己现在灵力所剩无几,好在阵法仍在不断变化,每当他快要被追上的时候,脚下的冰层就会猝然裂开,将他吞入下一个场景,把暗宗修士甩在身后。
蹇仙来在错乱场景里狼狈奔逃,几乎踏遍了雪山所有秘境险地。几次三番之后,他逐渐觉察出一丝异样。
又来到一处新场景,他踉跄稳住身形,倚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喘气,望着眼前不断流转变幻的景致,只觉耳畔嗡嗡作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阵法每次变化时,场景更迭所发出的响动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低回婉转,似吟似唱。此刻他静下心来,才发现那模糊且断续的震响,原来是有迹可循的曲调。
蹇仙来微蹙着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他闭目凝神,仔细聆听,渐渐地,一段尘封的记忆翩然苏醒。
那竟是幼时母亲唱过的摇儿歌。
颍川陌上无穷碧,
朝云暮雨清都天。
思君问鱼传尺素,
临水照影月下游。
不知这阵音为何会与摇儿歌相契,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只知道,这旋律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一次阵法变化,而旋律的走向,似乎决定了下一个场景的方向。
蹇仙来屏息凝神,安静倾听风中的浅淡阵音,循着摇儿歌的节拍迈步前行,不再盲目乱窜。
果然,每一次根据曲调择路而入,所处场景便隐隐朝着雪山低处过渡,不再在山巅险地循环打转,离凶险核心愈来愈远,朝着山脚方向稳步挪移。
没想到,神兵六翮引动的奇行偏移阵,其阵音竟暗合这摇儿歌的韵律。每一次场景切换、空间偏移,皆是循着这曲调的节拍运转起落。
兴奋之余,蹇仙来不忘在每个经过的场景留下记号。完成之后,他循着阵音继续前行,心中稍稍安稳,脚步也从容了几分。正穿行在一片落雪松林间,余光忽然瞥见林间浮起点点幽蓝流光。
那光很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从松林深处飘来,忽明忽暗,宛若有人提着灯在林间穿行。
蹇仙来脚步一顿,羽睫轻微颤动。
蓝焰蝶。
一只又一只在翩跹起舞,蝶翼泛着剔透的冰蓝光晕,翅间流转着起伏不定的焰火,悠然穿梭在松林风雪里,灵动而温柔。
前世他与伴修走散,险些误入天诛道时,也曾遇见过这种蝴蝶。它们从幽暗中飞来,翅翼上燃着没有温度的蓝火,如同一条幽蓝的河流,蜿蜒着流向不知何处。
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竟走出了那片困了他两日的死地。
从那以后,他叫它们“引生蝶”。
它们从不在人前出现,只在生死关头才会悄然飞来。后来在中州青鸾城,他不慎招惹归元教的邪修,被一路追杀至城郊,在树林中又遇见了这些蝴蝶,最终化险为夷。尽管蹇仙来也不知道它们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引生蝶在前方盘旋着,似是在等待他跟上。
蹇仙来犹豫须臾,不再费力辨识阵音,提步追上那蓝焰缭绕的蝴蝶。
蝶群悠悠往前飘飞,在风雪中飘摇不定,却始终没有偏离方向。蹇仙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穿过松林,绕开冰壑,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来到一处背阴的崖壁下。引生蝶忽然徘徊不前,在雪地上空盘旋翻飞。
他快步走近,目光落去,呼吸随之一滞。
积雪之中,一道人影静静蜷缩着,墨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袍被血浸透,连身下的雪都被洇红了大片,暗红与素白交织。
是惜止戈。
他已然失去意识,面色比雪还白上几分,肩背处那道狰狞的刀口仍在渗血。而伤口周遭,竟缭绕着一层流动的幽蓝火焰,冷冽诡谲,不似寻常凡火。
那火焰无声无息,仿若从骨缝里烧出来的。蓝焰蝶从这冷火中一只接一只地飞出,翅翼轻颤,在惜止戈周身翩跹环绕,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进食。
蹇仙来僵在原地。
他忽而想起伏阴曾说过,暗宗的金玉冥司皆是万里挑一的修炼鬼才。金冥司以肉身为炉,融炼九幽冥火,通过吞食生魂来提升修为;玉冥司先天玄阴体质,只需栖身极寒之地,功力便会自然上涨。
目光下移,雪地上还散落着几只僵死的鸟雀,被蓝焰从内里焚尽了魂魄,只剩一副空壳。
他后知后觉,这些自己以为的“引生蝶”……原来是燃烧生魂的冥火。
蹇仙来愣怔半晌,思绪纷乱翻涌。在谷中近十个月的相处,他不止一次借助乾坤八惘丝和玄冥指探看惜止戈的记忆,不过每次时间都很短,因为担心惜止戈意识迷失太久,蜃王会趁机作乱。这便导致,蹇仙来虽然大致了解惜止戈的过往,却对细枝末节的部分仍旧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九幽冥火是什么样的,但他认得那些蝴蝶。而九幽冥火的修炼条件极为苛刻,否则金冥司之位便不会自惜止戈叛逃后就一直空缺了。
也就是说,前世在天诛道和青鸾城救了自己的,极有可能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呢?彼时他们甚至都不相识。
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蹇仙来小心翼翼将惜止戈从积雪中扶起,入手一片冰凉,触到的皮肤冷得惊人。伸手探向其脉搏,脉象细弱游丝,近乎感知不到了。
他当即盘膝坐地,不顾自身灵力已几近透支,沉下心来运功调息,将所剩无多的本源灵力调入膻中、命门两处大穴,再把转化而来的愈生力渡入惜止戈体内,希冀能先稳住伤势。
冰天雪地中不知捱过了多久,惜止戈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长睫轻颤,蹭得他颈间痒丝丝的。“止戈?”蹇仙来捧着他的脸,轻唤了声。那双涣散的浅金色眼瞳徐缓回神,映出了他的脸。
可当看清缭绕于身的幽蓝火焰,又注意到他的视线时,惜止戈神色骤变,猛地挣扎起身,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竭力想要遮掩身上的冥火,一贯冷硬的声线在此刻染上了几分慌乱:“离我远点!”那残废的右手无力垂着,惜止戈便用左手狠狠推开他,整个人向后缩去。
蹇仙来没有理会。他一只手按住惜止戈的肩,不让他乱动,好继续施术替人疗伤。
“滚……”惜止戈喘息着,额角冷汗混着血滑落,眼底燃烧着某种狼狈的怒意,“我不会死,用不着你来救!”
“无论你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最好滚远点,否则唔——”
蹇仙来面不改色地抓住他骨裂且脱臼的右手,看着面前的人因吃痛而止声,淡淡道:“这才哪到哪,你更坏的模样我都见过。”
九幽冥火凶煞霸道,修炼途中需不断吞食生魂滋养根基。所以每逢他重伤濒死之际,冥火便会自行外泄,幻化成蓝焰瞿眼蝶,四处寻觅生灵,吞噬比自身弱小的魂魄,将其化作冥火养料,维系自身不灭。眼下附近栖息的林间鸟雀、雪地小兽,已尽数被冥火蝶焰燃尽魂魄,悄无声息地湮灭。
这么看来,惜止戈在千丝洞窟死而复生的那次,约莫正是因为冥火吞噬了闯入的那群大汉的魂魄。所以他们身上并无致命伤,却都散了魂。
这不就是不死之身吗?
比起把这明知杀不死的人逼上绝路,蹇仙来觉得,还是让他活着好好赎罪罢了。
惜止戈拼命挣动欲从他身上爬开,可重伤之下已是力不从心。蹇仙来不想显得太欺负人,但自己现在确是轻轻松松就能压制住这家伙。没挣扎多久,面前的人便彻底脱力,连推都推不动他,浑身上下仅余那双下三白的凶目还有些威慑力。
不对劲。蹇仙来蹙起眉,将惜止戈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他发现,那伤口处的火焰似乎烧得更旺了。自己已经治疗了一阵,怎么会让人更虚弱了?按常理,体温回升后气息应当渐稳,可此刻惜止戈周身温度愈发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幽蓝的焰光在伤口处翻涌,冥火蝶一只接一只飞出,贪婪地寻觅活物的踪迹。
若自己处于虚弱状态,恐怕第一个便被它们扑了。
“别看……”感受到他的视线所在,惜止戈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我让你别看!”
蹇仙来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那些从伤口中涌出的幽蓝火焰,看着从火焰中飞出的蝴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移开视线,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过去,温热的愈生力渗入干涸的经脉,一点一点地修复那些断裂的骨肉肌理。
惜止戈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凌乱而灼热。那只抓在他腕上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转而攥住他衣袂的一角。
周天世界仅余风雪的呼啸声,蓝焰蝶扑动翅膀,在两人之间翩跹,偶尔落在蹇仙来的肩头、发顶,又轻盈地飞起,飘向远方。而后风声渐歇,崖壁下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清脆悠扬的铃声从远处传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由远及近。
蹇仙来蓦地抬起头。
来不及了。他本能地将惜止戈护在身后,握紧了青黎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