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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春意渐深,入夜后的庭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徐庶、诸葛亮与我三人,常常并肩坐在石阶上,仰首凝望那浩瀚无垠的星空。藏青色的天幕如巨大绒毯铺展,万千星辰碎钻般镶嵌其上,光芒璀璨,连缀成河。

      “我就认得这一颗星星,” 我抬手指向北方天幕上那颗恒定闪耀的星辰,“北极星。”

      徐庶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温和:“《论语》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便是此意。”

      “师父还认识哪些星星?” 我好奇地转向他。

      “星象、风角之学,庶可不甚精通。” 徐庶笑着摇头,抬手指向身旁的诸葛亮,“这个你得问孔明,他啊,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所不知。”

      “元直又说笑了,” 诸葛亮失笑,“亮何时敢称‘无所不知’?”

      “孔明,那北极星旁边那颗很亮的,叫什么?”我随意指向北极星附近的一颗明星。

      “玉衡。” 诸葛亮答道。他随即抬手,以手为引,顺着北极星的方位,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勺形的轮廓,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此乃北斗七星,自勺口至勺柄,依次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那清晰的星图描绘,让我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压抑许久的念头破土而出,带着几分试探,“那......孔明可曾观察过彗星?”

      “彗星?” 诸葛亮略作沉吟,“《春秋·文公十四年》曾有记载:‘秋七月,有星孛入于北斗。’ 至本朝,《汉书》对星辰异象,尤其是彗星的记录更为详尽。姑娘若感兴趣,可寻来一观。”

      “是么?”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先生的藏书里,似乎未见此书?”

      “是不是你平日胡乱翻检,不知塞到何处去了?”徐庶在一旁打趣道。

      我无心理会他的玩笑,目光紧紧锁住诸葛亮,“孔明,你手边可有《汉书》?尤其是记载天文异象的那部分?”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彗星!如果能知晓它划过的具体时间与周期规律,我是不是......还有一线希望?!

      “姑娘稍候。” 诸葛亮起身,向后院厢房走去。片刻后,他手持一卷略显古旧的竹简回转,郑重地递到我手中。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捧着那卷承载着渺茫希望的书简,快步走到廊下灯火旁。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掀开简片。目光紧紧钉在那些古老的墨迹上,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丝线索。

      ......

      “孝昭始元中,汗宦者梁成恢及燕王候星者吴莫如,见蓬星出西方天市垣东门,行过河鼓,入营室中。”
      ......
      “永平八年,六月壬午,长星出柳、张三十七度,犯轩辕,刺天船,凌太微,至上阶,凡现五十六日去柳。”
      “永和六年二月丁巳,彗星见东方,长六七尺,色青白,西南指营室及坟墓星。丁丑彗星在奎一度,长六尺,癸未昏见西北,历毕昴。甲申在东井,遂历舆贵柳七星张,光炎及三台,至轩辕中灭。”
      ......

      冰冷的文字,精准地记录着天穹的异动。我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几乎握不住沉重的竹简。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飞速计算着那些年份与记载的间隔。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周期在脑中成形——约莫六十五年!

      永和六年,推算至本朝那应是......建安十年?!

      去年?!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年?!

      本就悬着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直直坠入无底深渊。世间......竟有如此巧合到令人绝望的事情?

      我努力想要理清这纷乱如麻的线索,试图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关联或误算,但脑子里只剩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什么也想不清,什么也抓不住。
      ......

      自那夜起,我便将自己关在屋内,再未踏出一步。或许是我这几日失魂落魄、浑浑噩噩的模样太过明显,又或许是司马徽先生私下交代了什么,竟也无人来扰我清静。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几天里,我反复思忖,终于大概想明白了一件事:建安十年,我莫名来到此地的那个时间点,恰有彗星划过天际。这绝非偶然。极有可能是两颗分属不同时空的彗星,于冥冥之中的同一时刻显现,其难以言喻的力量交错,才将我抛回了这千年前的时空。而司马徽先生,他本就是循着星象轨迹而去,这才恰好在河岸边发现并救起了我。

      夜深人静。山风不知何时呼啸而起,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从榻上起身,如同游魂般溜进后厨,摸出一壶酒,又恍恍惚惚地走到凉亭,寻了一处冰冷的石阶坐下。

      今夜风狂,院中灯火尽熄,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将我的身影彻底吞没。

      我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烧灼喉咙,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半倚着冰凉的亭柱,又不死心地往嘴里倒了几口。最初的烈劲过后,竟品出几分醇厚的余香。我喃喃自语:“怪不得徐元直那般爱酒......”

      恍惚间,似有细微的脚步声穿透风声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渐渐清晰。

      我出声问道:“先生,是您么?”

      “是我。” 司马徽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晴儿为何在此独饮?”

      我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慢慢走近。夜幕低垂,唯有稀薄的星辉勉强勾勒出他清癯的面容,在明暗交错间,更显得深邃难测。

      来了这么久,这位超然物外的“水镜先生”,于我而言,依旧像一团迷雾。他仿佛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冷静地注视着世间纷扰,洞悉一切却又从不轻易介入。那种了然,有时让我觉得,他比我更像个知晓“剧情”的局外人。

      “晴儿难道......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司马徽在我身旁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我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开口,“先生救我那日,天穹之上可曾有彗星划过?”

      司马徽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建安十年,三月辛亥。有彗星夜现于东北方,色呈正白,向东北而行,其尾芒西南指向。老夫亦是观测到此天象,循迹而至,方于河岸边见到了你。”

      竟真是如此!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却是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原来,从一开始我以为的那点微末希望,自始至终,都是彻底的绝望!

      我自嘲地笑了笑,“自古以来,彗星现世,皆被视为不祥之兆,主刀兵、祸乱。先生既知天象,晓天机,通古今之变......为何当日,还要救我?”

      “世道昏聩,黎民倒悬,又岂能尽归咎于星辰之力?” 司马徽喟然长叹,声音里浸透了悲悯,“老夫游历四方,所见州郡荒芜,尸骸暴露于野,荆棘蔓生于途者,不可胜数。万民皆苦,不过挣扎求存耳。既然遇见,又岂能忍心见死不救?”

      “先生仁心。” 我低声应道,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先生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实情?”

      司马徽沉默了片刻,夜风将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吹散。

      “先生又是何时知晓,我并非此间之人?” 我追问道。

      “机缘巧合罢了。” 司马徽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世间万物,自有其运行的道理。”

      壶中的酒已下去一半,酒意如同藤蔓,缠绕着理智攀爬上来。我撑着石阶站起身,直视着黑暗中他那模糊的身影:“所以先生收留我,悉心教导,是否也因这份‘机缘’?也想看看我这个来自异世之人,身上究竟带着怎样的变数?与你们又有何不同?!”

      “晴儿,可还记得老夫曾与你说过,忘却前尘,于你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呵呵......前尘?”我转过身,忍不住低笑起来,心中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悲愤,“可这里于我而言,才是‘从前’!你们于我而言,本是书卷中的历史!是早已尘封定论的文字!若是......若是先生当日不曾救我......我或许......早已......”

      “先生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所在的那个时代,有那么多的人......先生待我很好,我知道......可是......这里不是我的家......”

      情绪如决堤洪水,冲垮了最后的理智与支撑。我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索性不再挣扎,向后一仰,躺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任由泪水无声滑入鬓角。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喃喃低吟: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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