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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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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这是我从混沌中挣扎醒来的第一感觉。脑袋几乎要炸裂开来,眼皮也沉重得厉害,带着明显的肿胀感。然而,与与这强烈不适感相对的,是心中那盘踞数日的阴郁沉闷,竟莫名地消散了不少。
我用力揉着抽痛的太阳穴,一些破碎混乱的记忆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进脑海。坐在床榻上的时间越久,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我好像说了许多......了不得的胡话?!
越想越心惊,连带着脑袋的胀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我几乎是从塌上弹跳起来,手脚还有些发软,胡乱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和衣襟,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向厅堂。
厅内,司马徽正与徐庶、诸葛亮低声交谈。
见我闯入,司马徽抬眼望来,轻声笑道:“晴儿醒了?头疼得厉害吧?”
对上先生那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清明眼神,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然而,当我视线扫过一旁的徐庶和诸葛亮时,两人那略显不自然、甚至有些刻意回避的神情,立刻无情地击碎了我的侥幸——那不是梦!我不仅发了酒疯,好像还被他们听了去!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努力摆出最郑重的神色,走到厅中,低头屈膝,缓缓跪了下去:“先生,昨夜我酒醉口出狂言,胡言乱语,冲撞了先生......请先生重责。”
膝盖触碰到冰凉地面的瞬间,我自己也惊了一下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但想到昨夜自己可能吐露的“天机”和对先生恩情的质疑,我又觉得,或许应该再狠狠磕几个头才算诚心。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徐庶和诸葛亮几乎是同时、飞快地起身退了出去。
司马徽立刻起身,便要过来扶我:“既是酒醉失口胡言,何罪之有?快起来说话。”
我没有依言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继续拜道:“先生于河边救我性命,又在这乱世之中给予庇护,悉心教导,恩同再造,晴感激尚不能表万一。先生一直不肯告知真相,亦是我怕我承受不住,如这几日般浑浑噩噩,昨日......昨日我竟说出那般忘恩负义的浑话!先生当责罚我!”
“你这丫头,”司马徽弯下腰,慈祥的眉眼看着我,“心思剔透,有些话,本不必说得太过明白。”
“实际上我这几日已经大致想明白了。”我低声道,“只是......”
“心有不甘。”先生温和地接过了我的话。
“先生知我。” 我抬起头,无比认真,“叶晴愿领先生责罚,绝无怨言。”
司马徽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便罚你......从今往后,若非必要,不得再饮酒,以免再次祸从口出,徒惹烦忧。天意幽微,不可强求。晴儿,过去的便让它过去,莫要再执迷于此了。”
“这......这也叫罚?”我呆了一下,鼻子一酸,眼前瞬间又蒙上了一层雾气。我如何能得先生如此宽厚,如此真心相待?
“怎么?” 司马徽淡然一笑,“既让老夫罚,却又不认?”
“我认罚。” 我连忙应道,“叶晴必将谨记先生教诲!昨夜之事,绝不会向第三人提起!”
“那怕是不行了。”司马徽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你打算一直这么跪着与我说话?” 司马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麻溜儿地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尴尬地笑了笑,“忘了。”
“起来就好。” 司马徽示意我在席间坐下,随即转向门口,朗声道:“听也听完了,都进来吧。”
“是,先生。”
徐庶和诸葛亮应声从门外重新步入厅内。我们四人分席而坐,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他们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我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让我如坐针毡,尴尬得脚趾几乎要抠出三进院落。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率先打破了僵局,“我昨天晚上吵着你们休息了?”
“那何止是吵?”徐庶立刻接话,夸张地摇着头,“地动山摇,鬼哭神嚎不过如此。你这酒品,真该如先生所说,彻底戒了才好。”
“......”好的,确认了,我昨天不仅说了,可能还说得声情并茂,动静极大。
“那......你们都听到什么了?”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不死心地小声追问。
“我们倒也不是有意要听,”徐庶摸了摸鼻子,努力做出诚恳回忆的样子,“实在是你的声音穿透力太强。嗯......说我们是‘书本上的历史’?这算么?”
我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还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不知这是何人所作?意境甚为苍凉开阔。”
完了,全听到了。我把头埋得更低,这下应该是不能跟第五个人提及了吧!
“晴儿放心,孔明与元直皆是有分寸、明事理之人,断不会向外妄言半句。此事,就到此为止,勿要再提。”
他话锋一转,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好奇,“不过,老夫也确实好奇,此诗出自何人之手?”
席间的气氛因为司马徽的话似乎悄然转变了一些,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你们就当是我一位名叫陈子昂的朋友写的吧。”
心里默默道歉:陈老先生,借您大名一用,莫怪莫怪。
三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然的神情,默契地不再深究。
“我还有个问题。”徐庶突然又开口道。
“什么?”我立刻警惕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庶摸着下巴,上下仔细打量着我,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你既与我们......呃,‘来历’不同,为何我看着,却也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除了偶尔会说些怪话。”
我看着他一脸“你快证明一下你很特别”的表情,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便坐直了些,看向徐庶,一本正经地缓缓说道:“哦,这个啊。因为我们脚下踩着的大地,它其实是个圆的球体,而且它一直在动,从未停歇。”
“......”
厅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我继续说道:“脚下的大地是圆的,而且处于运动之中,我们却感觉不到,也不会掉下去,是因为有一种力量,叫做‘地心引力’。你可以想象地心深处有一块无比巨大的磁铁,拥有极强的吸力,把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牢牢地吸引向地心,所以我们才能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淡疑惑,逐渐转为惊诧,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撼,最后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却又因是我所说而陷入了艰难的消化与思索之中。
我满意地点点头,道:“嗯,这个表情就对了。人们对超出认知的事物,总该有点反应才是。你们刚才那么平静,我还真以为我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了呢。”
又半开玩笑地加了句:“还想听点别的吗?比如星星为什么发光?雷电又是何物?不过过了今天,我可真的要把这些话都烂在肚子里,再也不提了。”
司马徽先生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摇着头,叹道:“你真是,什么都敢说。”但我注意到,他脸上那诧异的神情,似乎更多是因为我如此轻易、如此随意地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说出口,而非完全不信或无法理解这些话本身的含义。
“不能说么?”我赶紧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眨着眼睛,“抱歉,抱歉,我又忘了。”
“你所谓的‘历史’,”诸葛亮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带着一种深沉的探询,“距离如今,究竟有多久远呢?”
我看向司马徽,见他并未出言阻止,便低头掰着手指大概估算了一下:“嗯......大概就是,从现在回溯到商朝那么久吧。”
一千八百年的时光洪流,被压缩成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比喻。
说完这句,我既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即便知道未来又如何呢?朝代更迭,天下大势,本就是既定书写好的轨迹。在时代的滚滚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即便努力去做了些什么,按照......‘道理’来说,也并不能影响‘历史’走向......”
话音未落,我自己却猛地怔住了。一个悖论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我——可是,我在这里!我本身存在于这个时代,这件事,不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合理”,最大的“改变”了吗?!这根本就不符合所谓的“道理”!
我被自己这个惊人的想法吓到了,猛地抬起头,寻求般地看向司马徽先生。他正静静地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仿佛早已看穿了我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没有说话,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老头的心思,真是比星空还难猜啊!
我直觉地感受到,席间的气氛又一次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沉默。他们都在努力消化我刚才抛出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
然而,经过这一番情绪大起大落和言语交锋,我的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此刻正饿得隐隐作痛。我忍不住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按在不适的肠胃上,慢慢趴在了面前的案几上,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抬起来挥了挥:“那个……诸位,咱要不……就先谈到这儿?我……我得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等着。”徐庶立刻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厅堂。
司马徽先生也起身来到我身旁,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流露出关切的神情,“昨夜风大,又在外面待了那般久,莫不是染了风寒?”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诸葛亮便接口道:“亮略通医理,若姑娘不介意,可为姑娘诊脉一观。”
说着,他也起身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张清隽如玉、此刻带着认真神色的侧脸骤然在眼前放大,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心脏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砰”加速狂跳起来。
这搁谁能受得了!在他修长的手指即将搭上我手腕的瞬间,我慌忙将手缩了回来。
“姑娘何意?” 诸葛亮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里带起一丝不解。
“孔明,你你平日给人诊脉时,要不考虑一下把脸遮上?” 我干咳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容易误诊。”
“嗯?” 诸葛亮先是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哑然失笑,“是亮唐突了。不过姑娘既然还能这般玩笑,身体应是无大碍。”
“先生,孔明,我是真的没事。”我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我只是......饿了。”
“早上的粥还温在灶上,快趁热喝些。”徐庶去而复返,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粥和一碟清爽的小菜放在我面前的案几上,催促道。
“多谢师父!”食物的香气瞬间俘获了我,我立刻坐直身子,捧起碗,小口却急切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一股暖意随之扩散开来,整个人都感觉舒缓了不少。
一口气喝掉小半碗,我才满足地抬起头,却发现他们三人还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各异。我抱着碗,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你们,要不忙点别的去?”
“好。”司马徽先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看向徐庶和诸葛亮,“刚好有些事要同你们商议,随我来吧。”
“是,先生。”诸葛亮和徐庶同时恭敬行礼应道。
徐庶临走前,还回头冲我比划了一个“好好吃饭”的手势。我冲他用力点点头,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堂门口,融入了外面明媚的阳光之中。
我慢慢吃完剩下的粥菜,起身将碗筷送回厨房,仔细收拾停当。
时隔多日,终于再次站在庭院之中。晴空万里,我缓缓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和煦的春日暖阳直射下来,洒在脸上、身上,仿佛要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阴霾都彻底驱散、晒透。
我在心中暗自道:就这样吧,就这样,很好。有先生,有师父,有朋友......此间亦可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