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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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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顶着惺忪睡眼跑完步回来,几乎是瘫坐在席间,哈欠一个接一个。即便我举起书简挡在脸前,那细微的动静和遮掩不住的倦态,还是引得司马徽、徐庶、诸葛亮三人频频侧目望来。
被看得实在不自在,我索性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强打精神重新沏了一壶新茶依次奉到三人案前。
“师父,您尝尝。” 递茶给徐庶时,我故意将声音放得格外恭敬温顺。
“嗯。” 徐庶正低头凝神于手中书简,头也未抬,随口应了一声。
我退回自己的座位,捧起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目光却紧紧锁在徐庶身上,看着他终于放下书简,伸手去端那杯茶。我屏住呼吸,脚下开始悄无声息地往门口挪动。
“噗——!” 茶水刚入口,徐庶猛地呛咳出声,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
“元直,这是怎么了?” 司马徽关切地问道。
诸葛亮也搁下了笔,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叶晴!” 徐庶顾不得回答,一把将书简拍在案上,霍然起身,“你往我茶水里放了多少盐巴?!”
见他气急的样子,我拍手大笑起来,“师父莫恼!这可是我新近研制的‘盐茶’,滋味独特。师父能第一个品鉴,该当感到荣幸才是!”
司马徽和诸葛亮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俊不禁,朗声大笑起来。
“你给我站住......” 徐庶气结,作势就要绕过案几追来。
我哪会等他?早已脚下生风,一溜烟儿跑到了后院,方才的困意被这恶作剧带来的快意冲刷得无影无踪,只觉浑身畅快!
抬头间,目光不经意扫过院角那株桃树。几日未曾留意,只见虬劲的枝丫上,竟已悄然缀满了鼓胀的花蕾,点点粉意呼之欲出,为这庭院平添了几分春的生机。
肩上猛地被拍了一下!我下意识抬腿要跑,却被一股力道稳稳拽了回去。
“连师父都敢戏耍了?嗯?” 徐庶捏着我的肩膀,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这话说的,到底是谁先欺负谁的?我这肩膀到现在还酸痛得抬不起来呢!”
“你那是因平日疏于练习,筋骨羸弱,怎能怪到为师头上?” 徐庶振振有词,一副“全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
“是是是,师父教训得是,” 我立刻换上“虚心受教”的表情,信誓旦旦,“徒儿以后保证勤学苦练,绝不懈怠!”
说完,我抬手一指那满树花蕾,“师父快看,这桃花快开了!”
“是么?” 徐庶果然被吸引了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眼神若有所思。
趁他分神,我灵活地一转身,溜到了他身后诸葛亮的旁边。早晨我就注意到他俨然精神奕奕,昨夜似乎只有我一人被“撑着”又“失眠”。
“孔明,你几时起的?” 我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诸葛亮微微一怔,亦轻声答道:“应是卯时初刻。”
“丑时睡,卯时起......” 我掐指一算,惊讶道,“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你真的一点都不困吗?”
诸葛亮看着我,唇角微弯,轻轻摇了摇头。
“说起来,我们就是在这院子里相识的。” 徐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转过身,目光在我和诸葛亮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们两个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那还要感谢师父当日陪我一道做书签,酿酒。” 我连忙接话。
“都是小事,” 徐庶顺着我的话应道,随即眉头一挑,“嗯?你酿的酒呢?”
“啊!对啊!我的酒......” 我猛地一拍额头,懊恼地叫出声。围着桃树转了一圈,努力回忆道:“师父你走的时候,我给埋树下了。”
“为何要埋于树下?” 诸葛亮问道。
“想着等师父回来再开封,图个新鲜,又怕放别处被人顺走。”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结果你自己倒忘得一干二净?” 徐庶毫不客气地调侃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挖出来尝尝,如何?”
“等着!” 我应了一声,信心满满地去寻了把铲子回来,站在桃树下。
“杵了半天了,你倒是动手挖呀?” 徐庶抱着手臂,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需要帮忙么?” 诸葛亮也温和问道。
“那个......” 我举起铲子,双手一摊,“我忘记具体埋哪儿了。”
“你呀!” 徐庶失笑摇头,走上前来,指着桃树周围的土地,“索性把这一圈都挖开看看?”
“都挖了?!” 我眼前立刻浮现李伯那张拉长的脸,拼命摆手,“不行不行!李伯非得把我扫地出门不可!”
“怎么?” 徐庶挑眉笑道,“这水镜山庄,还有你不敢惹的人?”
“我那是尊敬长辈!” 我义正言辞地反驳,“要不你们先去忙你们的?我再好好想想。”
徐庶见状,伸手一揽诸葛亮的肩膀:“走,孔明,我们下棋去。让她自己在这儿慢慢折腾。”
诸葛亮脚步微顿,略作思索,对我温言道:“姑娘埋酒之后,可曾为这桃树松过土?或者动过它周围的泥土?”
“没有!”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多谢指点!”
诸葛亮回以微笑,这才随徐庶离去。
我立刻动手,先将桃树周围滋生的杂草仔细清理干净。目光在裸露的土地上仔细搜寻。果然,靠近树根稍偏一点的位置,有一小块泥土颜色比别处略深,且微微隆起,显得格外“可疑”。
应该就是这儿了!我心中笃定,拿起铲子便开始挖掘。一边挖一边忍不住腹诽自己:真是影视剧看多了,学人家埋酒树下!老老实实放进地窖封好写上名字不好么?
不多时,地上便堆起一个小土丘。坑底,隐隐露出包裹酒坛的红布一角。我连忙将铲子扔到一边——这要是一铲子下去碰碎了酒坛,可就真白忙一场了。索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又扒拉了会儿,两坛裹着红布、沾满泥土的酒坛终于重见天日。我刚将它们费力地抱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就传来李伯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僵硬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李伯,我说我在给桃树松土,您信么?”
“松土?” 李伯拎着扫帚,快步走过来,看着那个不小的土坑和旁边的新土堆,眉头拧成了疙瘩,“松土需要挖这么大个坑?!你怎么一天天的不学点好?尽捣鼓这些!”
“我错了,李伯!” 我立刻抱拳求饶,“给我一点点时间,我马上恢复原样!保证比原来还平整!”
我看着他手中的扫帚,心里有点打鼓。
“去去去!” 李伯没好气地挥挥手,弯腰一把捡起地上的铲子,“赶紧去把你那张花猫脸洗了、把这身泥猴似的衣服换了!成何体统!” 说着便开始熟练地往坑里填土。
我心头一松,赶紧抱着酒坛,冲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李伯!”
抱着酒坛回到前院凉亭,司马徽正在一旁观棋。他抬头看见我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笑着走了过来,伸手在我沾了泥点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晴儿这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地精不成?”
“先生,给您。” 我顾不上解释,献宝似的将酒坛递给他,压低声音。
“嘘!” 我示意他噤声,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对着棋局、眉头紧锁苦思破解之法的徐庶身边。伸出那只还沾着新鲜泥土的手,飞快地在他光洁的脸颊上抹了一把!
转身拔腿就冲向后厨,身后徐庶气急败坏的叫嚷声、司马徽和诸葛亮的笑声混成一片,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等我彻底洗净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时,凉亭里,司马徽三人已收起了棋盘。石桌上摆着几样时令果蔬和小菜,三只空酒杯静静地放着,显然是在等我。而徐庶脸上的泥土早已洗净,此刻正抱着手臂,目光如炬地直直盯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若不是先生在此,定要你好看!
我识趣地在司马徽身旁坐下,试探着问:“在等我么?”
“嗯,” 司马徽抚须笑道,“既是晴儿亲手所酿,又费了这番周折才得见天日,岂能不共饮一杯?”
“好勒!” 我爽快地应下,拿起酒坛,小心翼翼地拍开封泥,一股混合着泥土气息和淡淡桃花香的酒味飘散出来。
斟满酒后,徐庶与诸葛亮一同举杯,面向司马徽:“敬先生。”
“好,好。” 司马徽含笑举杯。
我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凑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瞬间刺激着味蕾,眉头忍不住紧紧皱起。勉强咽下后,喉间才隐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甘甜。这白酒还是太过烈性了些,下次试试酿些果酒。
“你自己酿的酒,那是什么表情?” 徐庶目光撇向我,谐谑道。
“我还是更喜欢喝茶。” 我老实承认,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把空杯往旁边推了推,故意看向徐庶,“师父,您也少喝些,不然......”
徐庶立刻明白我意指他上次醉酒失态之事,剑眉一挑,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既然不喜饮酒,那趁着天色尚早,去把今日的剑练了吧。五百刺,一不可少。”
“不是吧!师父,我刚坐下。”
抬头对上徐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顿时蔫了。这招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唉声叹气地接过徐庶递来的佩剑,认命地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化身无情的刺桩机器。剑尖破空,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咄咄”声,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轨迹。
待我终于拖着酸麻的手臂,抱着剑回到凉亭时,天色已染上淡淡的暮色。
厅内,只剩下徐庶和诸葛亮两人,对坐闲谈。
我无意上前打扰,便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台阶上寻了个位置,抱着剑坐了下来。一边揉着发麻的手腕,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该做个护腕缓解一下。
“......今晨收到孟公威的书信,” 诸葛亮清越的声音随风传来,“他已启程回北方去了。”
“唉,” 徐庶轻叹一声,“如今北方战乱稍平,曹操新近又灭了高干,平定了并州。公威离乡多年,思乡情切,想归故里亦是人之常情。你我昔日荆州故交,如今皆寻各自去处,不知孔明欲去往何处?”
“元直何出此问?”
“庶知孔明你,” 徐庶的语气变得郑重而笃定,“心系汉室,胸怀天下。自当年于襄阳学舍初见,便觉你不同凡响,胸藏锦绣,腹有良谋。便是众人皆去北方求取功名,唯你绝不会去!”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对挚友深刻的了解。我不由得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徐庶那挺直的背影上。
“知我者,徐元直也!” 诸葛亮的声音沉稳依旧,却透着一丝被知己道破心事的慨然与坚定。
“那好!” 徐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意和豪情,“庶愿陪君左右,一生相随!” 他激动地想要起身,却因酒力上头,身形一晃,一个趔趄就要向前栽倒!
“元直,小心!” 诸葛亮惊呼出声,急忙起身欲扶。
我离得更近,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台阶上稳稳扶住了徐庶摇晃的身体。
“师父,您别还没随孔明去施展胸中抱负,就先把自己变成个酒鬼摔着了。”
“你,” 徐庶醉眼朦胧,努力聚焦辨认着我,声音含混不清,“怎么......还在这里?”
“多谢姑娘援手。” 诸葛亮已快步上前,伸手从另一侧稳稳揽住徐庶的臂膀,对我说道,“亮先扶元直回房歇息。”
“好。” 我依言松开手,退开一步。
“孔明,我没醉......”
“是,是,元直未醉。” 诸葛亮应和着,半扶半抱地搀着他,步履沉稳地向厢房走去。
落日的余晖如同熔金,温柔地笼罩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将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我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真好......”
少年凌云志,莫问天高远。他们心中皆有明灯指引,清楚知晓自己的方向与使命。
那我呢?我站在这不属于自己的时空缝隙里,又能做些什么?我望着那绚烂又即将消逝的晚霞,陷入了长久的、无声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