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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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山涧清泉，在潺潺流淌中悄然飞逝，转眼已是半年光景。冬雪消融，春意渐浓。
我如往常般晨跑归来，独坐山崖，任初春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拂过面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间那枚冰凉的指环，现世的记忆与眼前的山川草木，仿佛在日复一日的交替中渐渐模糊了边界。我也曾留意搜寻星象古籍旧文，试图从中窥见一丝归途的线索，然而所得信息终究渺茫如尘。久而久之，那点执念也淡了，只余下心底一丝微弱的、近乎渺茫的幻想，也不知这般执着，究竟是对是错。
“果然在这里，你倒好生自在！”
一道熟悉的男子嗓音自身后响起，瞬间将我飘远的思绪拽回。这声音？！我心头一跳，慌忙转身。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一人端坐马上，青衫磊落，笑容依旧明朗，只是眉宇间沾染了些许风尘仆仆的痕迹。
“师父！你回来了！”
我快步迎了上去，徐庶利落的翻身下马，尚未站稳，便被我一个箭步扑了个满怀。
“你.......” 他身形微晃，随即稳稳接住我，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倒是长高了些。”
我松开他，后退一步，仰头求证：“真的么？”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眼底迅速漾开的笑意，分明带着些许捉弄意味。
“走吧，回去。” 徐庶收敛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跟着他走到马旁，他翻身上马后随即向我伸出手。我借力踩镫，有些笨拙地攀上马背，坐在他身前。徐庶轻抖缰绳，“驾！” 座下骏马迈开步子，驮着我们向山下走去。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骑马。耳畔风声呼啸，马背颠簸起伏，身体不由自主地随之晃动。我下意识地紧紧揪住一绺马鬃，手心沁出薄汗。
“晴儿，” 徐庶的声音拂过耳际，“你可以拽着这里，莫要再扯马鬃了。” 说着，他双臂微微向外挪开些许，留出空隙。
“好。” 我心虚的松开手，抓紧了缰绳。
“别怕，” 他低笑一声，带着安抚，“待过些时日，我教你骑马。”
山风送着寥寥数语，更多时候是我在努力适应马背的颠簸，平复着初次骑乘的忐忑。不多时，熟悉的庭院轮廓便映入眼帘。
徐庶率先下马，随即伸手扶我。我借力落地，脚下微感虚浮，却强自镇定道：“我没事。”
“哦？” 徐庶挑眉，故意将缰绳递到我面前，“那劳烦帮我把马牵去后院？”
“我没事，” 我立刻后退一步，老实承认，“就是......还有点怕。”
徐庶大笑两声，却也不再逗我，“好了，快去收拾一下，到厅堂来，给你引见一位朋友。”
“好！”
我拖着两条犹自微颤的腿回到后厨，先解下晨练时绑在腿上的沙袋，又匆匆扒拉了几口清粥。洗净一套茶具，捧在怀中，走向厅堂。
席间司马徽、徐庶，还有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正围坐席间低声交谈。
我未做打扰，只向司马徽微微颔首行礼，便悄然在自己的案几前坐下。案上置着一只小巧的炭炉，壶中清水正微微作响。我静下心神，取下腰间竹筒，揭开壶盖，将一层细布覆于其上，小心翼翼地将清晨采集的露水滤去杂质，缓缓注入壶中。待水沸腾，再高高提起水壶，让沸水如一线银练，注入事先温烫过、已铺好茶叶的壶中。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茶香随之在厅堂内氤氲弥漫开来。
直到此刻，我才发觉厅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仿佛只剩我注水的声响。
我抬眼看向司马徽：“先生，你们怎么不聊了？”
司马徽乐呵呵地看着我，又瞄了瞄我面前几案上那几杯刚分好的清茶。
“抱歉，抱歉。” 我连忙起身，端了三杯茶上前。“前几日读了一篇讲茶道的文章，一时忘形，入了神。”
将一杯茶轻轻放在司马徽面前，“请先生试茶。”
又分别将茶盏奉与徐庶和那位白衣男子。递送给白衣男子时，抬头正迎上他投来的目光。那双眸子漆黑深邃，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整个人不由得一怔，眼前之人不过二十许年纪，面如冠玉，清隽的眉宇间浸润着浓浓的书卷气，挺拔的鼻梁下，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笑。这世间竟有如此清逸绝尘的人物？
“多谢姑娘。” 白衣男子接过茶盏，见我怔怔望着他，并不回避，声音虽轻却清越，“不知姑娘为何一直盯着亮？莫非亮脸上有些什么？”
“公子长得这般好看，想必平日被人盯着看也是常事吧？” 我回过神，笑着反问一句，快步回到自己座位。
“孔明，如何？我早说过这丫头牙尖嘴利，最是不饶人。” 徐庶用手肘碰了碰白衣男子，朗声大笑。
那男子也随之莞尔。
孔明！他方才自称“亮”！这个年纪，这般风采，又与徐庶为友——眼前这白衣胜雪、清雅如竹的少年郎，竟真是史册中那轮皓月当空般的诸葛亮！
“晴儿一向率性惯了，孔明莫要放在心上。” 司马徽含笑看向我，代为解释。
诸葛亮恭敬回道：“先生言重了，无妨。”
“喝茶吧。” 司马徽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端起杯盏，饮下一口，随即转向我，目光意味深长，却不置一词。
我心里突然没了底，难道茶味不佳？不应该啊！
“先生，可是茶水不合口味？要不我去重新沏过？” 我试探着问，语气带着一丝心虚。
“元直以为如何？” 司马徽并未直接回答，转而问向徐庶。
“好茶，晨露烹煮，入口香滑，回味甘甜，且较寻常少了几分苦涩。”徐庶回道。
“正是此意。” 司马徽这才恢复笑意，颔首赞同。
“......” 我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心中暗自叹气，“陪你们说话，真是费心费力。”
司马徽与徐庶却是相视而笑。
我端起自己那杯茶，仔细品了品，果然清香沁脾，是好茶。只是这露水采集太过费时，尝个鲜也就罢了。
随手拿起案上一卷书简，起身向司马徽行礼：“先生，你们慢聊。春光正好，我出去看会儿书。”
“去吧。” 得了司马徽首肯，我如蒙大赦般出了厅堂。
抬头看看天色，搬出那张惯用的藤制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下。举起书简看了两行，几缕阳光透过竹简的缝隙，暖洋洋地洒在脸上，困意便随之袭来。索性将书简往脸上一盖，不多时就寻周公下棋去了。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似有细微响动，接着又有低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我缓缓睁开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盖在脸上的书简随着动作滑落，“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我侧身弯腰去捡，目光正撞上凉亭石凳上对坐的徐庶与诸葛亮，不由心虚道：“师父，你们怎么出来了？”
“你这书看的，境界真是高妙。” 徐庶放下手中茶盏，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调侃。
我慌忙捡起书简，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搭了一件青色的长衫。
“我睡了多久？” 我一边起身，一边将长衫递给徐庶。
“不久，” 徐庶慢悠悠接过衣服，“也就半个多时辰吧。”
“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顺势在他旁边的石凳坐下。
“我可不敢。” 徐庶朝厅堂方向努努嘴，随即又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如你这般不上进，也唯有先生能容得下了。”
“我哪有不上进了？” 我立刻反驳，随即想起旁边还坐着未来的蜀汉丞相，可不能留下坏印象！忙不迭转向诸葛亮摆手解释：“公子，你别听我师父瞎说！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嗯......不是特别的上进......”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亮与元直兄自隆中一路行来，途中倒是听闻姑娘不少趣事逸闻。” 诸葛亮与徐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俱是笑意。
“不是，徐元直！” 我虽不知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光辉事迹”，毕竟自己回想起来，也确实没干多少正经营生，“你到底是不是我师父呀？”
“你既有此问，” 徐庶故意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为师便不得不考校你一番了。我临行前留与你的那些书简，可曾看完？”
“呃......尚未。” 准确地说，是基本没翻。
“那不知如今字迹，可有进益？” 徐庶步步紧逼。
“......”
我只觉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索性起身走到庭院角落拾起一根趁手的枯枝，手腕一抖，树枝遥指徐庶，脸上挤出一抹笑：“不如师父看看徒儿的剑术，可有长进？”
徐庶也悠然起身，步下凉亭，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妨一试。”
话音未落，我已举枝直刺上去，徐庶脚下错步，身形如风般向后飘退，树枝险险擦过他袖缘。我拧身再攻，剑招（树枝）连绵递出，徐庶却不拔剑，仅以剑鞘从容格挡。他周身看似空门大开，可无论我如何变换角度刺击，那剑鞘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去路。
格挡间隙，他还不忘调侃：“这剑招软绵绵的，莫不是要给为师挠痒痒？”
几番徒劳无功，我泄气地扔掉树枝，坐回石凳：“不打了！师父你分明就是在戏耍于我！”
“许久未见，总要看看你的步法身形。” 徐庶也坐回原位，点评道，“倒有几分灵巧，只是根基尚浅，力道不足。趁我在的这些时日，挥剑的功夫需多加练习。”
“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我抓住关键问道。
徐庶看向诸葛亮，问道：“孔明近来可有远游之念？”
“暂无此打算。” 诸葛亮温和回道。
“那便好！你我正好同在先生处盘桓些时日。” 他拍着诸葛亮的肩膀，语气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去年庶在此苦等孔明月余，此番你可得好好补偿于我。”
“好，” 诸葛亮无奈一笑，“不知元直兄要亮如何补偿？”
“所以说了半天，师父你到底住多久？......不对？！孔明也要住下来？！” 司马徽那句意味深长的“来日方长”瞬间在脑海中回响——我竟能与诸葛亮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正是。” 诸葛亮起身，姿态优雅地向我行了一礼，“这些时日，有劳姑娘关照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可有忌口？......” 我话未问完，脑袋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
“师父！你又打我干嘛？” 我捂着头，委屈地瞪着徐庶。
“怎不见你问为师的喜好？” 徐庶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去，把棋盘取来。”
“是！” 我嘟囔着起身。
飞快跑回将棋盘棋奁捧来摆好。
“孔明莫要理她，” 徐庶将盛着白子的棋奁推给诸葛亮，“许久未对弈，手是真痒了。”
诸葛亮含笑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棋盘，“请元直兄执白。”
“你便别在此处干看了。” 徐庶下巴朝不远处练习用的木桩方向一点，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朝我一抛，“先去刺五百下。”
我咬牙切齿地应了声“好！”，转脸又对诸葛亮道：“公子，加油！杀他个片甲不留！”
诸葛亮执黑子的手在空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回道：“亮，尽力不负姑娘所托。”
“......”
我不待徐庶再发话，拿起他的佩剑，快步走到木桩前站定，拔剑出鞘，凝神聚力，一剑快似一剑地刺了出去。心中默数着次数，将纷杂思绪尽数投入这单调重复的动作中。
“两百八十八、两百八十九......” 正当我默数之时，忽闻徐庶一声低叹：“可惜！”
我收剑回身，甩了甩酸胀的手臂，凑近棋枰：“师父输了？”
诸葛亮轻笑，“元直兄承让了。再来一局？”
徐庶点头收拾残局，眼角余光瞥向我：“你的剑练完了？”
我默默走回木桩前，继续挥剑。
“你这是拿剑当砍刀使么？”
我诧异回身，发现徐庶并未看向我这边，“你没看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
“师父就是师父，佩服佩服！” 我调整呼吸，端正姿势，再次认真刺出。
“不必花言巧语，” 徐庶的声音淡淡传来，“再加练一百下。”
“......是。”
用晚膳时，我举着那只因过度练习而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右手，艰难地夹着菜，那笨拙的模样引得席间司马徽、徐庶、诸葛亮三人忍俊不禁，笑声连连。
我揉着酸痛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大口手中的麻饼，目光“凶狠”地瞪向徐庶。他却只回我个云淡风轻的笑脸，怡然自得。
许是白日练剑消耗过大，腹中的清粥麻饼翻腾不休，竟搅得我临近子时还毫无困意，在床上辗转反侧。
索性披衣起身，踱至院中凉亭，独坐赏月。
皎洁的月轮高悬中天，清辉如霜，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我一人。
“哪里是仿佛，” 心底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在这世间，我原本就是孑然一身。” 此念一起，孤寂之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不由得更紧地环抱住双肩，抵御着这无边的清冷。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是房门开启的声音。我循声回头，只见诸葛亮身着月白长衫，手执一卷书简，长身玉立于清冷的月光之下。那皎洁的清辉笼罩着他，如同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望去恍若天上谪仙一般。我再次为造物主的偏爱而惊叹，一时竟又看得出了神。
“夜深露重，姑娘为何还未安歇？” 诸葛亮看见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沉静。他轻声询问着，步履从容地走到凉亭，在我身旁的石凳坐下。
“公子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冲他眨了眨眼。
“哦？此言何意？” 他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我望着天际明月，轻声吟诵。
“不知姑娘所忧为何？” 诸葛亮温和问道。
我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吃撑了，睡不着。”
诸葛亮佯装低头揉了揉额角，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朗。
“那公子又为何不睡？” 我也笑着反问他。
“亮也要问叶姑娘，” 诸葛亮抬眸望来，“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嗯？”
“读书山月下，月色流岩扉。松风吹毛发，草露沾裳衣。”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简，亦轻声吟道。
“所以真话是？” 我好奇地追问。
诸葛亮无奈地摇摇头，“元直兄鼾声如雷，亮，也睡不着。”
我们俩对视一眼，想到徐庶那豪放的睡相，都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山间忽地起了一阵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夜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的清气，仿佛也将心头那点沉郁和孤寂，轻轻拂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