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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也不知司马徽对徐庶说了些什么,翌日清晨,徐庶竟真抱着一卷沉甸甸的竹简,径直寻到我面前,口中说着要教授我剑术。

      “真的?!” 我猛地直起身,手中砍柴的斧子险些脱手飞出。

      “嗯。” 徐庶显然被我这过于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神色,将那卷竹简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怀里,随即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生怕我反悔似的。

      “什么?学武还要先看书?” 我抱着竹简,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腹狐疑。低头翻开竹简,熟悉的繁体隶书映入眼帘,开篇几个大字——《说剑》。我心头一动,有些印象,这似乎是记载春秋时期庄子与赵文王论剑之道的篇章。

      匆匆收拾好庭院,我便抱着竹简回到前厅。向端坐案前的司马徽恭敬行礼后,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摊开书卷。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
      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
      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

      依旧是令人头大的连绵文字,无句无断。我无奈地提笔蘸墨,凭借微薄的古文功底和猜测,小心翼翼地将文句断开。遇到实在生僻难认的字,便在一旁画个圈圈做标记。心中暗暗感叹:“标点符号,真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先生,” 待我将整卷书简勉强“梳理”完毕,便抱着它挪到司马徽身边坐下。本想标注拼音,又觉太过丢人,索性提笔在那些圈圈里填上自己认识的简体字,反正我的“墨宝”在他们眼中本就形同鬼画符。

      “这个字念什么?” 我指着其中一个圈圈。

      “孰(shú)。” 司马徽温和地解答。

      “还有这个,这个......” 我接连指出几个。

      “谨(jǐn),瞋(chēn),这是镡(xín)......”

      ......

      “老夫还从未见过晴儿对学问如此上心。” 司马徽看着我埋头苦干的模样,捋须微笑。

      “虽然拜师学艺是先生您去说的情面,我也得争口气不是?不能让徐大哥觉得收了我这个徒弟是件错事。而且,” 我撇撇嘴,带着点不服气,“我倒要看看,学剑跟读这些之乎者也的文章,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不就是上学时最头疼的文言文阅读理解么?老本行了!

      司马徽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竟低低地笑出了声,却什么也不说。

      “先生,您笑什么?” 我停下笔,莫名地看着他。

      司马徽摆摆手,慢慢止住了笑意,“没什么,没什么。”

      “哎,徐大哥怎么不在?”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今日自清晨那匆匆一瞥后,便再未见徐庶踪影。

      “哦,元直外出了。” 司马徽神态自若地回道。

      “又出去了?” 我有些诧异。

      “嗯。” 司马徽点着头,从架上抽出几册略显古旧的竹简,递了过来,“你若感兴趣,这几本关于剑道源流、兵械演变的典籍,或可一观。”

      “还要看呀?” 我看着怀里那卷《说剑》和刚接过来的“新任务”,顿时有些头大,“这本我还没啃透呢!”

      “不急,慢慢看,细细体悟便是。”
      ......

      三日后,徐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我一见他踏进院门,便抱着那几卷“啃”完的书简,小跑着迎上去,“徐大哥!你让我看的书,我都看完啦!”

      徐庶闻言,脚步微顿,目光在我脸上和怀中的书简间扫了个来回,神色却颇为平静,甚至带着点......意兴阑珊?

      “有心了。” 他淡淡应了一句,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竹简。

      随手翻开一卷,映入眼帘的便是我那些歪歪扭扭的断句标记和圈圈叉叉的简体字注释。他眉头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不过,为何要考你?这与习练剑术,并无直接干系。”

      “啊?” 我愣住了,满腔的得意瞬间化为不解,“那你为什么要我看这些?”

      “哦,” 徐庶仿佛才想起来,语气随意地解释,“我外出这几日,怕你一人在此无趣,便与先生商议着给你找些书看。你不是喜好剑术么?故而......”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日走得有些匆忙,先生想必也未与你说明白。”

      “......真的只是让我看看解闷?!” 我终于恍然大悟,难怪前日司马徽笑得那般意味深长!

      “不然呢?” 徐庶又往后翻了几片竹简,看着我那“独具一格”的字迹,摇头道,“不过你这字......确需多加练习。”

      “是。”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想起关键,“那你出去这几天,是干什么去了?”

      “这不是你这个小孩子该问的事。” 徐庶熟练地抬手,用书简的卷轴末端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你......” 真是越来越顺手了!我揉着额头,敢怒不敢言。

      “这天眼看便要入暑了,” 徐庶不再玩笑,正色道,“习练时间便定在清晨吧。自明日起,辰时初刻,后院庭院,不得迟到。”

      “是!” 我也收起杂念,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师父么?......” 徐庶咀嚼着这个称呼,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自语,“听着......倒也不错。”

      言罢,抱着书简,步履轻快地出了厅堂。

      ......

      翌日清晨,我来到庭院时,发现徐庶已如松柏般静立在凉亭旁,身姿挺拔。

      “师父早。” 我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嗯。” 徐庶点点头,目光扫过我,算是回应。接着,他像是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两柄木剑,将其中一柄递给我。

      “你外出是去买这个了?” 我接过木剑,入手沉实,纹理清晰,打磨得颇为光滑,但......

      “为什么是木剑呀?师父。” 我掂量着,略有些失望。

      想象中寒光闪闪的利刃呢?

      “就用这个。” 徐庶语气不容置疑,“真剑锋利,若失手伤了你,先生怕是要找我算账了。”

      他不再多言,右手持剑,手腕一抖,木剑挽出一个利落的剑花,随即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随剑刺出,破空有声:“此为刺剑。”

      话音未落,木剑骤然横截,带着风声斜向上方凌厉击出:“此为截剑。” 紧接着,剑势由上而下,力劈山岳:“此为劈剑。”
      ......

      我眼花缭乱地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将几个基础招式连贯使出,动作干净利落,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待他收势站定,气定神闲,我才缓缓举起了手。

      “说。” 徐庶看向我。

      “师父,我可以学哪一招?就刚才那个......唰唰唰的!” 我有些兴奋地比划着。

      “蹲马步。” 徐庶的回答干脆利落,三个字如同一盆冷水。

      “啊?!” 我瞬间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剑术之道,讲究以攻为守,身形步法乃是根基,根基不稳,招式再花哨也是空中楼阁。” 徐庶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懂什么”的意味。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这样?这样?” 我不甘心地模仿着他刚才的起手式和几个动作,“就纯是为了耍帅吗?!”

      徐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带着无声的压迫感,举起了手中的木剑。

      我立刻识趣地闭了嘴,飞快地拉开架势,老老实实地扎下了马步。

      接下来的数日,皆是如此。枯燥的基础步法、单调的举剑姿势、重复的挥剑轨迹。汗水浸湿了衣衫,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心中那份对“十步杀一人”的向往,竟也支撑着我一日日坚持下来。

      这日清晨,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乌云翻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我与徐庶只得收了架势,躲进凉亭避雨。看着山间的雾气被雨水蒸腾起来,氤氲缭绕。

      “不知先生此刻淋着雨了没?” 我缩了缩脖子,亭角溅入的雨水带着沁骨的凉意。

      “你既关心,为何不随先生同去?” 徐庶端起面前的粗陶酒杯,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迷蒙的雨幕深处。

      “我还真跟去过一次。” 我想起那次经历,指了指我和徐庶现在的坐姿,“我同师父你是这样聊天。”

      随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徐庶身后,模仿道:“同先生出去是这样。” 接着,又向前方空处躬身行礼,口中念念有词:“韩先生好,庞先生好,黄先生好......”

      徐庶被我的模仿逗得前仰后合,杯中酒都洒出些许,他扶着石桌,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好......我懂了,你快坐回来吧,莫要再学了!”

      我笑嘻嘻地坐回原位,也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身。山间的雨势渐渐小了,但闷热潮湿的水汽却弥漫上来,粘腻地裹着皮肤,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徐庶笑罢,伸出手指,带着酒气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

      “这么好的机会,师父你为什么不去?” 我顺着他的话反问,带着好奇。

      “我......” 徐庶的目光再次投向亭外被雾气笼罩的远山,声音低沉下去,“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

      “你在等什么人么?”

      “嗯。过几日,你或许就知道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晴儿,你为何要学剑?”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我以为早该问出口的问题。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一人一剑,纵马驰骋,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行侠仗义,快意江湖!这听起来,多让人热血沸腾啊!” 眼前仿佛闪过无数武侠剧中侠客的飒爽英姿。

      “倒是跟我少年时很像。” 徐庶看着我,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双向来清亮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与悲伤,如同这阴霾的雨天。

      “师父,我想听。” 我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

      徐庶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几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迷离:

      “手刃贪官,固然一时痛快......”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陈年的苦酒,“然庶身陷囹圄之时,蒙友人倾尽家财相救。家中老母,因我之故,日夜悬心,忧思成疾。”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目光茫然地落在虚空处,“这世间诸般苦厄,若只需挥剑便能斩断,那该多好。”

      “师父......”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庶半生漂泊,负笈求学,行走于四方山野,虽自诩腹有丘壑......”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却仍无片瓦遮身。”

      我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半坛已见底的酒上,心中了然。酒入愁肠,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郁结与不甘,终究在这雨雾弥漫的凉亭里,借着酒意倾泻而出。

      “如今上不能施展胸中抱负,下不能侍奉老母身侧......此身何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终化作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啜泣。忽然,他身体一歪,半个身子伏在冰冷的石桌上,彻底醉了过去。

      山间的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凉意被升腾的暑气驱散,空气变得又潮又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莫名地有些喘不上气。

      翌日清晨,徐庶几乎是跑着冲进前厅的。我早已备好温热的醒酒汤和清粥小菜,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宿醉未消的疲惫、尴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

      “师父酒醒了?来这么急,是饿了吗?” 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醒酒汤和粥碗推到他面前。

      “我昨日......” 徐庶坐下,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脸上难得地浮现一丝窘迫,“你......”

      “我?” 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记性不太好,昨天?昨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接着又将醒酒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喝吧,再放就凉了,伤胃。”

      “好。” 徐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应和。他低下头,捧起醒酒汤,慢慢啜饮起来。

      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师父,既是思念老夫人,不如接来团聚。房子......终究只是遮风挡雨的住处。家人在的地方,心之所安,那才叫做家。”

      “咳!咳咳......” 徐庶猛地被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起头,“你不是说......都不记得了吗?!”

      “啊!就只记得这一点点!” 我立刻捂住嘴,飞快地摆手,“现在也忘了!立刻就忘!师父你慢慢吃,我还有几卷书没抄完,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搁下碗筷,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出了前厅。

      临近晌午时分,一封信件被送到了水镜山庄。虽不知内容为何,但徐庶拆阅后,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不出所料,午后他便开始默默地收拾行囊。他将一封封好的书信留给未归的司马徽,又指着一个包袱对我说:“这些书简,还有我早年习剑的一些心得手札,你留着看。”

      我看着那分量不轻的包袱,暗自腹诽:这......该不会是公报私仇吧?

      徐庶就这样匆匆离开了水镜山庄,如同他匆匆地来。他甚至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庭院重归往日的宁静,甚至......多了几分难言的寂寥与无聊。只是后来,每当收到他辗转寄来的、带着风尘气息的书信,展开那熟悉的、带着洒脱劲儿的字迹时,眼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爽朗带笑、偶尔又藏着深深忧郁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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