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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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我蹲在院中的花圃间，手握木瓢，慢条斯理地浇着水。月余不见，这方土地被烟烟她们照料得很好，花苗郁郁葱葱，长势喜人。想来待到徐庶仲秋归来，定是能赶上花期。
如此想着，手上又添了几分力道。
“江伯，你见到姑娘了么？她怎么不在房中？”烟烟清脆的声音从前廊传来。
我从花丛中探出手挥了挥，“我在这呢！”
细碎的脚步声渐近，“姑娘今日不是休沐么？怎么起得这般早？”
“睡不着。”我又从木桶中舀起一瓢清水，顺势往地里泼去，“索性起来找些事做。”
她欲言又止，“姑娘，那个......”
“有事？”我头也不抬地问。
“这些花不能这么灌水，”她蹲下身来，指尖捻了下湿漉漉的土壤，“水太多了，根部会烂掉的。”
“是么？”我挥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尴尬地笑了两声，连忙起身将水瓢扔会木桶里，“那这些水......让江伯他们拎去清扫庭院吧。”
“好。”烟烟抿了抿唇。
“想笑就笑，憋着做什么。”我回头捏了下她圆润的脸颊，“对了，我昨日交代要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她连连点头，绽开了个明朗的笑容：“一早就备齐了。姑娘打算何时动身？”
我抬眼估量了下天色，“这就去唤子衡同行。”
“三公子？”烟烟接过话头，“他不在房中呢。方才我去送晨食，屋里就没人应声。”
我驻足望向东侧厢房，明明清晨还打过照面，这会儿人就不见了踪影？
“许是去前院书房了，我去寻寻。”
嘱咐了烟烟一句，我便掸了掸衣摆的泥土，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行去。
没走出几步，就见诸葛亮迎面走来，晨光在他天青色的衣袂间流转。
没等他开口，我抢先道：“本姑娘今日休沐，军师大人若有公事，不妨等到明日再议。”
诸葛亮眼眸带笑，微微摇头，“非为公事。”
“哦？那便说吧。”
“均儿临时有事外出，今日不能陪你去城西送书了。”
“有事？”我盯着他从容的面容，试图从中寻出一丝破绽，“我们前两日便说定的，怎的突然有了旁的事？”
他莞尔，也不多做辩解，“晴儿不妨待他归来，再做细问。”
我暗自腹诽：他在你面前从来说不出个不字，问他能问出来什么真话？
诸葛亮眸光轻转，忽的朝着我拱手一礼，“均儿自觉失约，临行前特意托我代他同往。不知晴儿可愿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他赔个不是？”
“你去？”我惊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指了指议事厅方向那几根“柱子”，“也带着他们？”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面上露出些许无奈，“有你在，哪里还用得着他们。”
“那敢情好。走走走，趁日头还没升高，我们早些去。书箱都在门房备好了！”
我上前一步，扯起他的宽大的衣袖就朝外走，生怕又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公务将他缠住，毕竟能让这位日理万机的军师大人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可遇不可求。
门外早有仆役备好了轻便的马车，两个沉甸甸的书箱和一些寻常衣物用品已稳妥地安置在车辕后。
“快上车！”我松开他，利落地先一步跃上马车，回头催促。
诸葛亮失笑，摇了摇头，这才优雅地撩起衣袍下摆，踏着脚凳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小小的车厢内只剩下我们二人，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马车缓行，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送过一阵清冽的松香，其中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些别的香草气息，与平日他身上的熏香略有不同。
“孔明，你换熏香了？”我没有睁眼，随口问道。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这鼻子倒灵。”
那香草气息更浓郁了些，我便睁开了眼，只见诸葛亮将手递了过来，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一枚素雅的香囊，以月白锦缎为面，用丝线绣着几丛翠竹，倒是别致。
“给我的？”我坐直身子，接过香囊轻轻晃动，里面传来草叶细碎的沙沙声。
“嗯，这香囊内的药草以汤药浸泡过，能宁心安神。”诸葛亮温声回道，目光落在我脸上，“今晨见你卯初便起了，可是又梦魇了？”
我捏着香囊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清苦的药香似乎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暖意。
我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将香囊系在了腰间，“费心了，那我就当这是军师大人偿还的‘谢礼’，却之不恭了。”
“不过，”我抬头看他，又补一句，“你既赠了我这药囊，回去可不能再开苦药给我喝了。”
诸葛亮了然轻笑，“放心，亮还怕有些人将那好好汤药倒去，平白浪费。”
“......”
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在一处门墙略显斑驳的旧宅院前停下。这处宅院，住着当阳之战后流离失所的一些孤儿，还有名在南下途中伤残的老兵操持着，平日里官府会拨些微薄钱粮，加上众人力所能及的劳作，勉强维持着生计。
那院门虚掩着，只听得里面传来孩童隐约的嬉闹声。
我跳下马车，冲着里面扬声喊道：“小豆子！阿宝！快出来帮忙！”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几个大大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看到是我，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叶姐姐！”
“是叶阿姐来了！”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就要去搬车上的书箱。
“慢点慢点，当心摔着！”我连忙招呼着，和车夫一起将书箱抬下。
这时，孩子们才注意到随后缓步下车的诸葛亮，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好奇又带着几分怯意地看着他，连最活泼的小豆子都缩到了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这位“陌生的先生”。
堂内的陈叔闻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院内走出，见到诸葛亮，明显愣了一下，连忙就要行礼：“军师，叶姑娘，你们来了！”
诸葛亮快步上前托住他，温和道：“不必拘礼。亮今日得闲，随晴儿来看看孩子们。”
“都别愣着了，快把书和东西搬进去！”我笑着推推身后的孩子们，“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找学问好的先生请教功课么？喏，今日我可是把最有学问的先生给你们请来了，你们反倒成了锯嘴的葫芦？”
孩子们听我这么说，又见诸葛亮神色温和，这才渐渐恢复了活泼，争着抬起小些的书箱，或抱着布裹的衣物包，往院里跑去。
我和诸葛亮也跟着走进院子。院子虽简陋却宽敞，打扫得十分洁净。一角开辟成了菜畦，种着些蔬菜；另一角则堆着些木料和工具，还有个尚未完工的秋千架。
书箱和物品被抬进厅中，我一一打开，同陈叔交代着：“这些是识字临帖用的......这个箱子里的书杂一些，有些是简单的算书，有些是带插图的各地风物志，给他们看着玩，长长见识......”
再回到院中，孩子们已经自发地围拢在诸葛亮身边，在院中的石凳和空地上坐成了一圈。
他端坐在石凳上，手执书简，正温声讲解着，每念几句，便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素雅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倚着门廊欣赏了会儿这温馨的画面，便挽起衣袖，拎起斧头走向墙角堆放木柴的地方。码好柴火后，我又寻了麻绳，同陈叔一起，开始同那架秋千较起劲来。
秋千架稳稳立起时，日近正午，我随手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陈叔捧着陶壶放在院中木桌上，冲我摆手，“姑娘，辛苦这么半天，快来歇会儿，喝口水吧。”
我在他旁边的木凳上坐下，道了谢接过茶水，听陈叔念叨着娃娃们的事情，偶尔轻声应和几句，指尖摩挲着指环上那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眼睛看着石凳的方向，那一幅恬静的画卷，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能抚平心底所有纷杂的思绪，让人心生安宁。
不觉间，石凳那边的“讲学”似乎暂告一段落，孩子们却没散去，熟络后反而叽叽喳喳问起别的话题来。
“先生先生，军师是多大的官呀？比大将军还大么？”
“先生，您的羽毛扇日日都带着么？晚上睡觉会放在枕边吗？”
“先生，冬日里用羽扇不会冷么？”
......
诸葛亮被他们的问题逗得乐不可支，意识地轻摇了几下，含笑的目光已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朝我这边看来。
口中还在耐心解答：“军师是为主公出谋划策之人，不在官职高低。这羽扇嘛，随身之物，夏日可纳凉，冬日可定神......”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发出一片“哦”声。
我见状顺势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先生讲了这许久，嗓子都要冒烟了。小豆子，数数人头，帮陈叔拿碗出来，大家都去喝点水，歇一歇。”
孩子们这才散开，争先恐后地去取碗倒水。
诸葛亮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我递上一碗早已晾好的茶水，“军师大人，润润嗓子吧。今日倒真有几分教书先生的风范。”
他接过陶碗，饮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子里忙碌的小身影和那架新立的秋千，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哦？借叶姑娘吉言。他日若真能重回隆中，设帐授徒，倒也惬意。只是亮才疏学浅，到时门庭冷落，无人求学可如何是好？”
我脑补了下可能出现的盛况画，不由笑道：“放心，若真有那么一天，别说门槛，只怕隆中的草庐都要被求学者挤得重修扩建好不可。”
“若果真如此，到时叶姑娘可还能护的亮周全？”
“那自然......”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承诺似乎牵扯得太远。支支吾吾想着该如何不那么生硬地转开话题。
“......我不要阿禾哥哥推！叶姐姐，你来推我好不好！你推得高！”小豆子抱着秋千绳，眼巴巴地望着我喊道。
“来啦！”
我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秋千架走去。
离开宅院时，已是午后，我与诸葛亮踏着夕阳余晖回到府中。
刚跨进院门，便见诸葛均正站在廊下，似是刚从外头回来。他见到我们，神色有些慌张，下意识就要转身往厢房走去。
“子衡！”我扬声唤住他。
他身形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躲闪，“二、二哥，叶姑娘，你们回来了......”
我故意板起脸，“不是说有要事在身？怎的这般快就办完了？”
诸葛均脸颊微微泛红，支支吾吾道：“是、是......事情办得顺利，便、便早些回来了。”
“晴儿，今日实在是抱歉。”
我瞧他这副模样，又看看身旁含笑而立，且毫无替他解围之意的某位兄长，摆摆手道：“算了，今日有军师大人亲自陪同也不算亏。”
诸葛均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们可是跟孩子们约好了，过些时日再去看看他们，到时......你不会又恰好‘有要事在身’，还没空吧？”
“到时我......是有空？还是没空？”他先是点了头，又想想起了什么，匆忙道，“我、我屋里还有些书卷未整理，先告退了。”
说罢，快步走向自己的厢房，“嘭”得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满头问号的我，和某位悠然举步，径直往前厅去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