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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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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通报,瞬间打破了屋中微妙的氛围。
我与诸葛亮对视了一眼,算算时间,张著应该还未返回军营才对,那赵云星夜赶来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诸葛亮起身,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沉声道:“速请子龙进来。”
我连忙也跟着起身,顺便将左手背了过去。
再看门外,一身银甲白袍的赵云已大步踏入厅内,抱拳行礼,“军师!听闻馆驿遇袭,军师与晴儿可还安好?”
“有劳子龙挂心,我无恙。”诸葛亮迎上前,“倒是晴儿,为护亮周全受了伤。”
赵云的视线看向我,“晴儿伤在何处?严重么?”
“不过是被箭簇划了一下,不得事。”我连忙接口,右手指了指腰间的匕首,“子龙将军所赠之物,很是趁手,今日多亏了它。”
赵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子龙来时可见着张著将军?”诸葛亮开口问道。
“并未遇见。”
诸葛亮眉头微蹙,“既未见亮的手令书信,子龙又是自何处得来的消息?”
“手下巡营时,擒获一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郴县县丞派出的信使,言及县令赵甫勾结刺客,已将馆驿与县衙团团围住,欲对军师不利。”赵云语速极快,“事关军师安危,末将留下副将守营,便亲自率兵前来。”
“好个赵范,好一个调虎离山,连环算计。”诸葛亮略作思索,下令道:“子龙不必在此停留,我们即刻出发,前往郡守府。”
“军师,这是何意?”赵云迟疑了下,“自得军师密信,我这些时日一直与赵太守在一处议事,倒并未见其有何动作。”
果然如此......赵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刺杀,更是为了要引开赵云!
“此番变故颇多,牵连甚广,我们路上再做详谈。”诸葛亮已率先朝屋外走去,“只怕......晚恐生变。”
“是!”赵云不再多言,大步跟了上去。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我们一行人策马驰出馆驿,朝着桂阳郡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刺破云层,金辉清晰的勾勒出郡守府巍峨的轮廓,清晨寂静的街道被一阵锵锵作响的甲胄声打破,列队整齐的士兵涌入长街,顷刻便将府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我们随诸葛亮踏入府中,几只半敞的木箱、散落一地的竹简与帛书,已显慌乱之象。
步入正堂,情形更为狼藉。主位的屏风斜倒在地,露出后面空荡的墙壁。案几翻覆,笔墨纸砚散落四处,角落一座青铜博山炉倾覆,香灰泼洒在满地的竹简与书册之上。
诸葛亮静立在一片狼藉的厅堂中央,面沉如水,听着守城军官禀报着昨夜之事。那赵范竟命其府中蓄养的死士亲卫与值守城门的兵士械斗制造混乱,他则趁乱携带家眷细软,自防守相对薄弱的南门潜出,仓皇南逃。城中兵士因府内情况不明,又与那些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缠斗,未敢擅离职守深追......
“可恨!竟让这贼子走脱!”赵云走上前,语气中带着怒意与自责,“是云失察,竟未早些识破其奸计!
诸葛亮缓缓开口,“子龙不必过于自责。赵范处心积虑,伪装极深。若非你此前送信警示,令我等早有防备,这桂阳郡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酿成何等祸端。”
“军师,不如云即刻率轻骑追击!赵范携家带口,行速必然不快,未必不能追上!”
“子龙稍安。”
我刚叮嘱完进出的士兵别踩着了什么重要文书,此刻正蹲在地上,边捡拾着粮秣册子,边在心里问候着赵范的族谱。
一双沾了些许尘土的靴子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向它的主人,“怎么了?”
他垂眸看我,“晴儿以为,要追么?”
“子龙将军觉得或许能追上,可我觉得,定然是追不上的。”我拍去竹简上的尘灰,回道:“既然明知追不上,何必还要白白耗费人力马力?不如省下来,尽快整肃郡治。”
“晴儿何出此言?”赵云走进问道。
“就我们在桂阳郡这些天的遭遇,可见赵范此人并不是无谋之辈,又苦心经营郡中多年,既然敢行此叛逆之事,便是仓促逃去,也绝不会不给自己留下后手与退路,这个......叫断尾求生。”
“况且,刚才吏员们不是清点过了,府库中的重要钱粮、官印文书,大多尚在。”我起身将书简搁在案角,回身看他,“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云看向诸葛亮,“军师?”
诸葛亮微微颔首,“话虽糙了些,倒还是有几分道理。”
......谁天天在这儿给我出考题呢?说了又嫌我话糙?我暗自腹诽,忍不住飞过去一个白眼。
他自然无视了我这点小小的不满,羽扇轻挥,“亮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桂阳局势,而非劳师远追。子龙,你即刻接任桂阳太守,发布安民告示,言明赵范叛逃之罪,清查党羽,肃清奸佞,稳定郡县人心,以正法典!”
“另,尽快全面接管郡城防务,详细清查府库所有钱粮、军械、簿册,登记造册,不容有失。”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追捕之事,可酌情查,探知其动向即可,不必强求擒获。”
“是,云这便去办!”赵云毫不迟疑,转身便去安排。
诸葛亮又看向一旁王安,“小安,你协助晴儿,带人仔细搜查郡守府,特别是赵范的书房、卧房,所有文书、信函,皆不可遗漏,仔细整理封存,送至此间。”
“是,先生!”王安躬身应下,也不等我便招呼人手退了出去。
“那我也去......”
我作势欲走,却被诸葛亮出声拦下:“伤口裂了。”
“啊?”我低头看去,左手绷带上果然渗出血迹,无所谓地摆摆手,“可能是骑马时碰着了,不得事,不疼。”
他放下羽扇,缓步至我面前,“方才你所言'断尾求生',此喻倒是未曾听过。”
啊?我又用错词了?
见他眼中好奇神色,我便索性解释道:“孔明可知道壁虎。哦,这里……应当称作守宫?”
他微微颔首,一面示意我继续,一面低头解开我手上的布条。
“它在野外遇险时,往往会自断其尾。那断尾尚能跳动吸引天敌注意,而其本体则可趁机脱身。”
“嗯。”他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金疮药,仔细洒在我伤口上。
“赵范此番弃府南逃,舍弃部分资财党羽,像不像这壁虎断尾?......”
“孔明,你在听么?”
“好了,去忙吧。”
……我看着重新包扎妥当的左手,又望望已开始整理卷宗的某人,一时语塞。
……
接下来的几日,诸葛亮坐镇郡守府,雷厉风行地清查吏治,安抚百姓。依据查获的文书与线索,数家参与赵范阴谋的豪强被查抄,主要党羽被下狱,郡县吏治为之一清。
在桂阳郡又盘桓了十余日,待诸事初步理顺,郡内人心渐定,我们方才启程返回临烝。
一行人马抵达临烝城下时,远远便瞧见城门处旌旗招展,刘备率领着乌泱泱一群人浩荡相迎,那阵仗之隆重,不知情的还以为此番凯旋归来的是我们呢!
“主公。” 诸葛亮翻身下马,刚欲拱手施礼,话未说完,便被抢先一步上前的刘备稳稳托住了手臂。
刘备竟顺势一把揽过他的臂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关切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穿透,恨不得一双眼睛都长在诸葛亮身上。
牵马跟在稍后处的我,早已习以为常地看着眼前这幕“君臣相得”的画面,心中默默将史书上那句“情好日密”反复咀嚼了许多遍。
“军师一路辛苦!备在军师信中亦能体会此行凶险,当真不曾受伤?可需唤医官来细看?”刘备语气殷切,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诸葛亮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众人,从容应道:“劳主公与诸位同僚挂心,此行虽有些波折,然终是有惊无险,亮一切安好。”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刘备这才像是真正放下心来,连连点头,紧握着诸葛亮手臂的手却仍未松开。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才转向一旁恭敬立着的我和诸葛均,脸上带着宽厚的笑意,朝我们微微颔首。
我在队伍末端笑着遥遥行了一礼,手中缰绳却被不知何时凑过来的的张飞一把拽了过去。
他嗓门依旧洪亮,“俺老张瞧着你们这脚程也忒慢了些,怎地还没我们先回来?”
我面不改色地随手找了个借口,拍了拍身旁的马脖子:“许是这马匹脚力不甚行,耽搁了时辰。”
张飞浓眉一挑,又问道:“子龙呢?怎未一同回来?”
“子龙将军新任桂阳太守,郡内百废待兴,诸多事务需他亲自料理完毕,怕是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返还。”
他突然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俺可是听说,你这丫头,在桂阳又挂了彩?”
“……”我嘴角微抽,无奈道,“已经好了。”
次日。
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往公门当值的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议事厅门前,明晃晃、整整齐齐地肃立着两排共二十名顶盔贯甲的亲卫,一个个神情肃穆。
不动还好,只是某位军师大人稍作移动,如炬的目光几乎是如影随形着。诸葛亮出行不论远近,这二十人便自动分为前后扈从,阵势浩大,引得往来官吏纷纷侧目。
诸葛亮本人看着这过于“隆重”的护卫阵仗,只能默默叹了口气。翌日,他亲自去了一趟左将军府,不知经历了何种形式的“据理力争”或是“无奈妥协”,总之,次日再出现时,他身边的亲卫人数便骤减成了五人,虽依旧显眼,但总算不至于太过扰民。
而刚刚嘲笑了一天某位军师的我,正对着一只新抬来的樟木箱子发呆,开始怀疑人生。这些衣裳能不能也像那些被削减的亲卫一样,一并给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