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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   许是诸葛亮所赠的香囊起了作用,之后的夜间虽还会醒来,但那纠缠不休的杀戮梦境却减轻了不少。我便又去寻他讨了安神的方子,索性将床榻周围的帷幔处都挂上了几个,幽幽药香萦绕,倒能睡得安稳些。

      时近仲秋,临烝城中的暑热终于褪去几分。自收到徐庶不日即将返回的书信后,我除却公门当值,闲暇时间都耗在了院中这洼花圃间。只是原本郁郁葱葱的长势,经过我这一番“勤勤恳恳”的耕耘,莫说繁花似锦,竟是连花苗都变得稀稀拉拉,大有“草盛豆苗稀”的趋势。

      幸好这两日烟烟告了假,不然被她看到,我这耳根子怕是要没法消停。

      我望着眼前日渐“蓬勃发展”的景象,有些郁闷地将手中的铁铲往松软的泥地里一插,回头看向亭间抱书静坐的诸葛均。

      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开,“晴儿可是有事?”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我有事,是子衡你有事。”

      “何意?”

      “你二哥都明里暗里让你离我远些了,你还整日陪我瞎折腾。”

      诸葛均神色一肃,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走了过来,“晴儿慎言。兄长何曾说过这等话?”

      我仰起头看他,“那我问你,你昨日是不是去城西了?”

      “哦,是兄长交代,上次你们送去的书籍类目虽多,用来开蒙却是费力。他便让我又带去了些浅显的,顺便理了个条目给陈叔,方便日后取阅......”

      我打断他的解释,“那你为何不叫上我同去?”

      “可你昨日去张将军营中递送紧急文书,并不在府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出行前,并未打算叫我同去。”

      “......”诸葛均语塞。

      “也就是说,我与孔明同行可以,你们兄弟同行也可以。唯独我们俩、不行。”我自顾自思索着,“难不成是因为之前在桂阳,我给你出的那些‘主意’闹的?怕你这端方君子的秉性,真被我给带跑偏了?”

      “晴儿多心了!”诸葛均连忙否认,语气恳切,“兄长时常在我面前称赞你机敏果敢,心怀仁念,虽行事偶有跳脱......”

      “后面的就不必说了。”我打断他,顺势问道,“那你爽约那日,孔明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他怔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眼睛又不瞎,那天你们两人的神色就不太对。”我瞧着他,半晌没动静,便又摆摆手道:“不能说就算了,我也只是好奇。若不是这个缘故,那又是为了什么?”

      他犹豫了下,轻声建议,“你.....可以直接去问兄长。”

      “直接去找他?”我几乎是立刻摇头,“就怕缘由还没问出来,先被他考校了这些时日的课业。我案头那册《商君书》才勉强翻了几页,注释都没记全,你这不是让我自投罗网,送上门去挨训么?”

      诸葛均唇角带起笑意,“原来,晴儿也怕兄长。”

      “这哪里是怕!”我立马底气不足地反驳,“我这是对他的尊敬,是敬重,你不懂。”

      为免他继续这个话题,我顺手一指花圃,“子衡,你说小安当初弄回来的这批菊花种子,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

      他默默抬手,指向除却我这块地以外,颜色秾丽的月季,“这个,怕不是因为花种。”

      “那就是这洼地有问题。”我立刻笃定地打断他,试图为自己的“园艺生涯”找到最后一个借口。

      “......”

      我回头瞥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怎么又不说话?”

      他温和笑了笑,斟酌着话语,“只是忽然想起兄长似乎曾提过,侍弄花草一事,恐非......”

      “非我所长!”我立刻接过话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都不会再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了。”

      话虽如此,看着这片狼藉,我又不免发起愁来,“可是师父这两天就要回来了,若是见到我这幅‘杰作’,岂不又要逮着机会好好取笑我一番?”

      “哎,前几日去主公府上送公文,瞧见他院中那些菊花可是开得正好,”我扫向仅一墙之隔的左将军府,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今日主公和孔明一早就出城巡视营防去了......”

      诸葛均瞬间警惕起来,“晴儿,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我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不过只是想暂借几盆应应景,装点一下门面,待师父回来看过了,再原样还回去。待到夜黑风高时,凭我这身手,自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诸葛均的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此事断然不可!若是兄长问起,我、我定然是瞒不住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继续逗他,“怕什么,又不是让你这书生去爬墙头。一切由我动手,你只当不知情便可。只要你不提,这点小事哪会惊动得了日理万机的军师大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

      诸葛均显然并未被我说服,他脸上的神色更加惊慌,张了张嘴,眼神躲闪着,拼命朝院门的方向撇去。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后气氛的异样,渐渐清晰的脚步声,还未回头,一个熟悉无比的嗓音已然传来。

      “好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徒儿,不问自取,即为盗也,岂是君子所为?”

      是徐庶?!他从江陵回来了?!

      至少不是被正主当场抓获,我悬起的心落下一半。强自镇定,双手撑地,就着坐姿顺势仰过头去,“背后偷听,非礼也,又岂是君子所为?师父,你回......”

      这一仰头不打紧,入眼竟是几个倒立着的人影,除了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徐庶,另外两位差点没闪了我的脖子!刚才那番言论不知被他们听去了多少。

      来不及细想,我慌忙手忙脚乱地翻身爬起,上前几步,同诸葛均一起,规规矩矩地垂首行礼,“主公,孔明......你们也回来了。”

      我偷瞄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刘备脸上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而诸葛亮则是轻轻摇着头,抬手挥动羽扇,不紧不慢地扇了扇我起身时带起的尘土,眸光自花圃和我身上淡淡扫过。

      诸葛均在旁开口解释,“主公,徐军师,兄长,我与晴儿刚才就是随口一说,玩笑之语,当不得真。”

      我默默从垂下的衣袖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刘备无所谓的摆摆手,“无需多礼,起来吧。备与两位军师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方才归来,见院内热闹,晴儿‘谋划’又太过专注,不曾注意我等脚步声罢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几株菊花而已,倒也不用如此麻烦。你们既然喜欢,稍后我让人送些过来便是。”

      我低着头,暗自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人都已经丢完了,现在再摆上还有什么用?显得我多......”

      话没说完,头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抬眼,正撞上诸葛亮那双带着些许无奈的目光,只好又默默垂下了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刘备朗声大笑起来,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不过小事一桩,军师何必如此认真。”

      诸葛亮这才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转向刘备,“主公,元直既已归来,不如移步厅中,稍事歇息,商议下一步江陵防务之事。”

      刘备颔首称是,三人说着话便转身欲往前厅行去。刘备又回头看向我,笑道,“晴儿也一同来吧。”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下意识便要抬步跟上。刚迈出一步,眼前却被一柄白羽扇虚虚拦住了去路。

      我不解抬头,扇子的主人正挑眉打量着我,轻叹了口气,“换了衣裳,净了手面再来。”

      “哦,好。”我扫了眼自己袖口衣摆的泥土,有些的狼狈应下,转身就往厢房跑去。

      身后隐约传来徐庶带着笑意的声音,“莫急,翼德他们也要晚些才到,来得及......”

      我回到房中,重新梳洗更衣,挽好发带,镜中人总算恢复了素净齐整的模样。

      踏入厅门时,刘备端坐主位,诸葛亮与徐庶分坐两侧下首,张飞及其他几位僚属在两侧席位落座。徐庶正说着江陵水军操练的情形,见我进来,他眼中笑意加深,但并未停下讲述。

      我垂着眼,尽量悄无声息地在平日的席位上跪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如今曹仁退守襄阳,周瑜伤势未愈,听闻孙权率军久攻合肥不下,已于月前退兵,并派人将周瑜接回采桑。近期虽战事稍定,然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临行前,庶已叮嘱云长,加固江陵城防,操练水陆兵马,不可因一时之安而生懈怠。”

      我暗自点头,合肥这地方,孙权确实是攻不下。

      接着,众人又就荆南四郡粮草调配、驿道整修、与江东的往来等事宜做了商讨。我取过竹简和刻刀,默然记录着要点。

      主要事项议得七七八八,已是日头偏西。其余僚属陆续领命告退,厅内最终只余下刘备、诸葛亮、徐庶、张飞与我五人。

      刘备调整了下坐姿,神色放松了些,“如今江北局势暂稳,曹操北归,孙权受挫,倒正是我等腾出手来,着力整饬荆州各郡内政的好时机。”

      徐庶了然,“主公是说,桂阳之事。”

      “哼!”张飞猛地一拍桌案,“可惜让那厮跑了!大哥待他何等宽厚,许他继任桂阳太守,他竟敢暗通曹贼,图谋不轨!若是教俺老张逮着了,非亲手拧下他的脑袋,挂在城门楼上不可!”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手腕一抖,笔尖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忙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地刮去污痕,边刮边抬眼瞪了他一下。这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翼德,不可意气用事。”刘备在旁温声制止,目光却是看向了诸葛亮。

      诸葛亮沉稳道,“此番桂阳赵范之事,其罪固彰,亦为我等敲响警钟。四郡新附未久,民心初定,吏治良莠不齐。单凭郡守自陈或偶尔察访,难免有疏漏欺瞒之处。亮以为,当借此机,依时分行巡察各郡县。”

      “此举一为察访民情,稽查吏治,使桂阳之事不致再生;二则可实地考察各郡县官员政绩贤愚,田赋刑狱是否得宜;另亦可于乡野民间,留意提拔可用之才。”

      刘备颔首,面露赞许,“此事军师前几日曾与我提过,可已有详细条目章程?”

      几乎在刘备话音落下的同时,我感受到诸葛亮的目光淡淡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心领神会,我立刻放下刻刀起身,走到一侧的书架前,从书架中抽出昨日已整理誊写好的巡察条陈,送到诸葛亮案前。

      “此乃初步拟定的巡察方略与察核条目,请主公过目。”诸葛亮接过展开,递至刘备面前,又看向徐庶,“正好元直也在,可一同参详,看看是否尚有遗漏或需调整之处?”

      徐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快速浏览着,“孔明所拟条目清晰,权责分明,赏罚有据,已甚为完备周全。只是这巡察之人当选何人?”

      刘备略作思索,“两位军师所虑周详,方略既备,人选亦需慎重。此行孔明当留守临烝,备可亲往零陵,以示重视。元直与翼德同往武陵,如何?云长需镇守江陵,不便轻离。至于长沙郡.....公佑(孙乾的字)与宪和(简雍的字)皆随备多年,军师以为何人更为妥当?”

      张飞忽然插话,“大哥!何须如此费事!我与徐军师各领一队人马,分巡武陵、长沙两郡便是,保准将那些贪官污吏、地痞豪强查个底儿掉!”

      刘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这脾气,遇事易躁。让你一人独巡一郡,我如何放心?需得有元直在一旁看着,时时提点规劝才是。”

      我听着他们商议,目光扫过徐庶和张飞。奇了怪了,自打今日议事开始,我便隐隐觉着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这对“酒友”莫不是在江陵时起了什么嫌隙?

      议事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经过张飞的软磨硬泡,最终定下他与徐庶各巡一郡,方才作罢。

      刘备起身,诸葛亮与徐庶一同送他出厅。我收拾着案上的笔墨竹简,张飞却凑了过来,似有话要说。

      我正好奇,便拉了他一下,“三将军,你和我师父拌嘴,闹别扭了?”

      他铜铃般的眼睛一瞪,“什么话?俺老张是那等小气之人吗?”

      “那你为何......好像有点躲着他似的?”

      张飞闻言,脸上竟露出几分郁闷与不解,他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又警惕地朝厅门方向望了望,确认徐庶一时半会儿不会折返,才压低了嗓门,“嗨!别提了!我也纳闷呢!这次去江陵,元直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怪得很!”

      “平日里但凡没事,就看着我与二哥,要不就是对着江水,长吁短叹,一副苦大仇深、心事重重的模样!这还不算,还天天念叨着让俺戒酒,说什么‘饮酒误事’、‘来日方长’......絮絮叨叨!你说,他是不是在江陵水土不服,魔怔了?还是读书读傻了?”

      他似乎越说越气,大手习惯性地往我肩膀上一拍,然后学着徐庶平日模样,眉头微蹙,目光悠远地望向虚空,刻意长长地、戏剧化地叹了口气:“唉——!”

      我被他的模仿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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