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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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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露珠在庭院的草叶上滚动。
我推开房门,却未见徐庶那洒脱的身影。寻至前厅,只见司马徽正翻阅着竹简。
司马徽闻声抬头,见我目光一直在屋内打转,开口解释道:“元直天未亮便启程,往新野县城去了。说是去访友,也看看风物人情,约莫要过几日方归。”
新野?我心中暗自点头。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此地正是刘备屯驻之所。徐庶此行,名为访友,实则考察这位寄人篱下、却胸怀大志的刘皇叔是否值得他倾力辅佐吧?
接下来的三日,时光便在琐碎而专注的筹备中流淌。我将精心挑选、风干定型的桃花瓣小心混入酒曲之中,兴致勃勃地抱着去找李伯,想请他帮忙酿几坛桃花新酿。岂料李伯视那酒曲如同性命,见我这般“糟蹋”他的宝贝,连连摆手,吹胡子瞪眼,好说歹说才勉强匀给我两小坛,千叮万嘱万不可坏了味道,只当是给我“做实验”。我只得抱着那两坛珍贵的“试验品”,哭笑不得地离开。
随后,我又寻来厚实坚韧的纸张,用剪子细细裁切成大小合宜的长方形书签。再将那些风干后依旧保留着浅淡粉意、形态优美的桃花瓣,用熬制的薄薄米糊仔细地粘贴点缀其上。素雅的纸,灵动的花,倒也相得益彰。一切准备就绪,只差最后一步——题写书名。
第四日黄昏,马蹄声踏碎了庭院的宁静。徐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眼神却比离去时更为明亮深邃。
与司马徽匆匆寒暄几句,两人便默契地转入了内室书房。门扉轻掩,低沉的交谈声隐隐传出。
直到日沉西山,暮色四合,将窗棂染成一片暗金,书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踱步出来,回到前厅。我悄悄观察徐庶的神情,那眉宇间虽难掩疲惫,却沉淀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舒展和隐隐的振奋。看来此行收获颇丰。于这烽火连天、群雄逐鹿的乱世之中,能寻得一位明主,施展胸中抱负,成就一番事业,这大概是每个心怀天下的士人毕生所求吧?只可惜......历史的洪流自有其轨迹......
待两人在案几旁坐定,我立刻抱来那一摞精心制作、点缀着干花的素雅书签“哗啦啦”堆放在徐庶面前的案上。
徐庶刚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见状放下杯盏,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书签,指尖摩挲着那干花的纹路,剑眉微挑,带着几分新奇与调侃:“哦?姑娘的书签大功告成了?瞧着倒是雅致。只是……”
他目光扫过签上空白的部分,“为何书名处空空如也?”
“公子最近几日,可还要外出远行?”我反问道,脸上堆起笑意。
徐庶略一思索,摇头:“新野归来,庶暂无远行计划,当在先生处盘桓些时日。”
“那太好了!”我笑道:“能不能烦劳公子,帮我将这些书名题写上去?”
我随手指了指厅内那一摞摞的书简。
“你为何不写?”徐庶狐疑地看着我。
我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直接拿起他放在案边的狼毫,饱蘸浓墨,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地在一卷空白的书简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叶晴”两个字。字形松散,笔画粗细不均,毫无风骨可言。
再看徐庶,他的眉眼已然扭曲变形,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名状的“墨宝”。
“嗯......” 一直旁观的司马徽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捻着胡须,端详着那两个字,沉吟片刻,语气诚恳地点评道,“这名字......写得倒比上次工整了些,颇有进步。”
“先生,” 我哭笑不得地看向他,“您确定这是在夸我么?”
“噗嗤——” 徐庶终究没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方才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荡然无存。他一边笑着摇头,一边伸手接过了我手中的毛笔,“罢了罢了,姑娘不必勉强。还是让庶代劳吧,免得糟蹋了你这雅致的书签。”
言语间满是促狭,却并无恶意。
他手腕悬空,笔走龙蛇。落笔飘逸灵动,转折间自有一股不羁的潇洒气韵,当真是字如其人。那劲秀的字迹落在素雅的纸签上,与干花相映成趣。
我则在一旁,将他写好书名的书签,一一用细绳系挂在对应的书简脊背之上。司马徽家学渊源,藏书颇丰,经史子集,卷帙浩繁。这几日趁着整理书籍,我与徐庶也越发熟络起来,言谈间少了许多初识时的拘谨。
“所以,徐大哥,” 我一边将一枚写着《孙子兵法》的书签系好,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个司马懿……他真的怕老婆吗?他妻子张春华,是不是特别厉害?”
徐庶正提笔写着《诗经》,闻言手腕一顿,一滴墨差点滴落,无奈地瞥了我一眼:“我在许都时,并未有幸拜会过仲达兄的内眷,如何得知?”
“那神医华佗呢?你见过他吗?是不是真能开颅治病?” 我锲而不舍。
“我在许都时,身体康健,未曾延医问药。” 徐庶的回答滴水不漏。
“听说曹丕公子剑术超群,你在许都时,有没有跟他切磋……” 话音未落,“啊!” 我痛呼一声,捂住了脑袋。
徐庶收回敲在我头上的书简,剑眉高高挑起,似笑非笑:“你让我去跟曹公子切磋剑术?......不过,你这小丫头待在水镜先生这里,知道的名人逸事倒真不少?”
他晃了晃手中的竹简,“别装了,我又没使劲。”
我捂着脑袋,眼珠一转,忽然放下手,朝着他身后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先生,您来啦?”
徐庶闻言,几乎是本能反应,慌忙放下书简,脸色一正,转身就要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行礼:“先......”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眼疾手快,抄起案上一册竹简,“啪”地一声拍在他后背上,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叶!晴!” 身后传来徐庶气急败坏的怒吼,“你又耍我?!”
我头也不回,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路从后院狂奔进前厅,纵身躲到正在临窗书写的司马徽身后,扶着先生的凭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司马徽搁下毛笔,抬眼与随后追进来的、一脸怒容的徐庶对了个眼神,便已了然于心。他揉了揉因久坐而略显酸涩的眼角,站起身,语气平和地提议道:“看了这许久的书,眼睛也乏了。元直,不如随我手谈两局,换换心思?”
“是,先生请。” 徐庶立刻收敛了怒容,恭敬地应道。跟在司马徽身后走向棋枰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躲在司马徽宽大的衣袖后,冲他得意地吐了吐舌头——有先生在,你能奈我何?
如此笑闹了几日,书架上的书简也终于都挂上了雅致的书签。我随手抽出一册《庄子》,看着那垂落的花签,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我下次找书就方便多了。”
“你折腾这许久,原来只是为了自己找书方便?” 徐庶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我拿起那册《庄子》,给他演示了一下书签的妙用:“你看,夹在读到的地方,下次翻开就能接着看,不用再费劲翻找上次的进度了。而且,” 我指着书脊上垂下的签,“不用一本本抽出来,远远看着书名签就知道是哪本书了。这既方便了我,以后来先生这里求学的其他学子们,不也方便了吗?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徐庶仔细看了看书签的位置,又想了想我的话,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嗯......你别说,听着倒还真有几分道理。”
正谈论间,一缕悠扬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缓缓从前院凉亭方向飘来。我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拉住徐庶的衣袖:“收工收工!走,听先生弹琴去!”
他侧耳听了听那琴音,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你能听得出这是先生的琴音?”
我朝他比划了下,“我当然听不出来啦!但是这儿就你和先生两个人会弹琴,你现在被我拉着,那弹琴的还能是谁?”
“......” 徐庶一时语塞,“我还真是......高估了你的音律造诣。”
庭院凉亭内,司马徽清雅的身影端坐于琴案之后。落日熔金,将最后一片辉煌温柔地洒在他身上,也洒在古朴的琴弦上。他指尖轻动,铮铮淙淙的琴音便流淌出来,在渐起的晚风中飘向远方,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力量。
我在凉亭边的石阶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自觉地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聆听着这洗涤尘嚣的乐声。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徐庶不知何时已起身,适时地奉上了一杯温热的清酒。司马徽微笑着颔首接过,浅饮一口,温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手指轻轻抚过琴弦,问道:“晴儿,最近怎么不见你学琴了?”
恰在此时,李伯提着灯笼过来点亮亭角的石灯。昏黄的光晕亮起,听到司马徽的问话,眼神立刻朝我这边“嗖”地一下扫了过来,带着某种心有余悸的警惕。
我顿时头皮一麻,慌忙摆手:“别别别!先生快别提了!您那几根宝贝琴弦,都快被我玩......呃,弹坏好几根了!”
“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徐庶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句。
司马徽看着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看了看李伯那无奈的表情,了然一笑,不再追问。他目光转向徐庶,忽然道:“许久未见元直舞剑了。今日暮色正好,不知老夫可有幸一观?”
徐庶闻言,立刻起身,对着司马徽恭敬一揖:“先生想看,庶便献丑了。”
话音落,他身形微动,腰间佩剑“锵”然出鞘!一道清冷的寒光在渐浓的暮色中乍现。只见他长身玉立,气度沉凝,剑光霍霍,在他周身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身形更是矫若游龙,在庭院青石板上腾挪闪转,衣袂翻飞间,带起猎猎风声。那剑招时而迅疾凌厉,时而圆融绵密,刚柔并济,看得人眼花缭乱,心驰神往。我瞪大了眼睛,心中暗叹:“原来他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剑客高手!”
待最后一式“收剑入鞘”完成,我立刻使劲鼓掌,由衷赞叹:“厉害!真是好剑法!”
他收剑回身,额角渗出细汗,却难掩眉宇间那份酣畅淋漓的意气风发,冲着我微微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尽是得意。
“好!” 司马徽也抚掌赞道,“我看元直剑术,较之年前,似又精进了几分。剑气内敛,锋芒暗藏,更见火候了。”
徐庶走到亭中,在司马徽下首坐下,“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昔日所学,未曾尽忘,于读书治学之余,聊作活动筋骨,打发些时间罢了。”
司马徽微笑着点点头,目光温和地转向我,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立刻心领神会,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从石阶上蹦起来,凑到两人跟前,眼神看着徐庶:“先生!我想学这个!”
司马徽捋须含笑,目光转向徐庶:“元直,你看......”
“庶......” 徐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方才舞剑时的意气风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晦暗。他避开我的目光,猛地站起身,对着司马徽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急促和不容置疑的抗拒:“拜师学艺,岂能如此草率!天色已晚,庶先行告退。”
说罢,竟不等司马徽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凉亭,身影迅速没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我刚想伸手去拦,却见司马徽对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我坐下。
“为什么?” 我坐回石阶,看着徐庶消失的方向,不解道:“先生,他......为何如此抗拒?”
司马徽轻轻叹了口气,“元直心中尚有未曾释怀的旧事。” 他顿了顿,看向我,“晴儿,可愿听我讲个故事?”
“嗯!您请说。” 我立刻端正坐好,洗耳恭听。
昏黄的灯笼光晕下,司马徽的声音如同古井深潭,缓缓流淌开来:“元直幼年时便好击剑之术,天资卓绝,心志坚韧。他曾遍访名师,苦练武艺,寒暑不辍。及至成年,仗剑游历四方,行侠仗义,常为不平之事拔剑相助。”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游侠,“中平末年(约公元188年),他为替一位蒙冤受屈的至交好友报仇,仗剑击杀了一名鱼肉乡里、恶贯满盈的贪官污吏。事发后,为躲避追捕,他披散头发,涂黑面孔,试图遁走......”
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然而,终究未能逃脱。他被官吏擒获。” 司马徽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官吏严刑拷问其姓名,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官府遂将他缚于囚车之上,击鼓游街,令四方百姓辨认。可叹可敬的是,因他素日行侠仗义,深得民心,沿途百姓虽知其名,却无一人忍心指认告发。”
“后幸得几位肝胆相照的友人冒死设计,方才将他从狱中搭救出来,得以逃脱生天。此番死里逃生,令他感慨万千,痛定思痛。自此,他弃刀戟于尘埃,更疏巾单衣,折节向学,一心埋首于经史典籍之中,再不言武事。”
“弃武从文,卧薪尝胆......这是何等的大志向与大毅力。” 我还是第一次听闻徐庶这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心中涌起强烈的敬佩,也终于理解了他那身卓绝剑术的由来。
“然‘以武犯禁’,” 司马徽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纵然他学问精进,才华横溢,这四个字在那些恪守礼法、崇尚文治的士人眼中,仍是难以抹去的‘污点’。求学路上,明里暗里的白眼与嘲讽,想必不会少。这亦是元直心中深埋的愧与痛。”
难怪他方才的眼神瞬间黯淡,避之唯恐不及。我的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
亭内一时静默。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沉默片刻,我低声说道,试图打破这凝重的气氛,“况且,习武本身何错之有?强身健体,护卫家国,都是正道!先生您这里那么多学子,自幼只知埋头苦读,手无缚鸡之力,可他们的学识见解,又有几个能比得上徐大哥的胸襟韬略?”
“好,好,好。” 司马徽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欣慰与赞许的光芒,抚掌连说了三个“好”字。
“话虽如此,先生,” 我叹了口气,看向徐庶离去的方向,“我也不想让他为难。既然这是他心中的坎,那......就算了吧。”
“无妨。” 司马徽微微一笑,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智慧而笃定的光芒,“此事,老夫自有办法。”
看着他那成竹在胸的神情,我的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好!”
夜风渐紧,带着凉意袭来,吹动亭角的灯笼,烛火随之摇曳不定。司马徽先生清癯的身影,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如同一点温暖而坚定的微光,柔和地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