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悲夏凄凉》扬戏

3、她不记得她 小平安转学

　　三中高一（7）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小平安站在后门外的走廊上，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手里捏着刚领到的学生证。塑料卡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右下角盖着三中的红色公章——转学手续比她想象中顺利，母亲最终拗不过她的坚持，父亲则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只说了句“别耽误学习”。
　　于是她真的站在了这里。
　　二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寒意，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今天特意扎了高马尾，露出完整的额头，校服也熨烫过——三中的校服是深蓝色的运动款，比一中的白衬衫格子裙土气，但她穿得一丝不苟。
　　教室里传来早读的嘈杂声，英语课代表在领读单词，声音拖得很长。小平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她在找楚楚。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她自己选座位。她几乎是立刻说：“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可以吗？”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那个位置啊……行吧，反正你也高。不过你那同桌可能不太好相处，你自己注意点。”
　　小平安知道班主任说的是谁。
　　现在，她终于看见了那个位置——最后一排，左侧靠窗。桌子并排放着两张椅子，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
　　椅子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桌面上空空如也，连本书都没有。椅背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拉链半开，能看到里面塞得乱七八糟。
　　但人不在。
　　楚楚迟到了。
　　小平安轻轻推开门，走进教室。后排有几个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补作业或偷偷玩手机。三中的氛围确实和一中不同——更散漫，更嘈杂，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早餐包子的味道。
　　她走到那个空位旁，放下书包。旁边的桌子上有块橡皮，用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还有一支断了一半的铅笔，笔芯露在外面。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做完这些，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那张空椅子。
　　楚楚会记得她吗？
　　应该会吧。毕竟才过去不到四个月。而且那天黄昏的场景那么特别，任谁都不会轻易忘记。
　　她想象着楚楚走进教室，看见她时的反应。可能会惊讶，然后认出她，也许会问“你怎么在这里”，然后她就可以笑着说“我转学了，以后就是同学了”。
　　也许楚楚还会笑一下，那个很浅的、嘴角只勾起一点的微笑。
　　早读课的下课铃响了。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聚在一起聊天。小平安坐在位置上没动，目光一直盯着教室门口。
　　五分钟，十分钟。
　　上课铃又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课。一个秃顶的男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扫视教室一圈，目光落在小平安旁边的空位上。
　　“楚楚又没来？”他问，语气像是早就习惯了。
　　后排传来几声低笑，有人小声说：“楚楚哪天不迟到才奇怪吧。”
　　老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开始讲课。
　　小平安翻开数学书，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空椅子。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那张空桌面上，灰尘在光束里跳舞。
　　第二节课是语文，楚楚依然没出现。
　　直到第二节下课，大课间的广播操音乐响起，全班同学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时，教室前门才被推开。
　　一个人影晃了进来。
　　小平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楚楚。
　　但她和记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头发更短了，几乎是贴着头皮的板寸，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和耳朵的轮廓。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右眼看起来还是那样，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那种浑浊感更加明显。
　　她没看教室里的任何人，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走到座位边时，她才终于注意到旁边坐着人。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小平安脸上。
　　那是一瞬间的停顿，很短，短到小平安几乎来不及捕捉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楚楚就移开了目光，拉开椅子坐下。她动作有点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她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然后趴在了桌子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好像小平安不存在一样。
　　小平安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楚楚的后脑勺对着她，板寸的发茬在日光灯下泛着青色的光。她能看见楚楚耳后的皮肤，还有耳机线从耳廓垂下来，在颈侧弯成一个小弧。
　　“那个……”小平安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很小，“你好，我是新转来的，我叫林平安，你可以叫我小平安”
　　楚楚没动。
　　教室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去做操了，只有她们两个。广播操的音乐从操场传来，隐约能听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口令声。
　　小平安等了几秒，又试着提高了一点音量：“楚楚？”
　　这次楚楚动了。她微微侧过头，右耳上的耳机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耳道。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困倦和不耐烦。
　　“干嘛？”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小平安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你的新同桌。”
　　“哦。”楚楚应了一声，重新把头埋回臂弯里，“知道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小平安愣愣地坐在那里。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但她心里有点凉。
　　楚楚不记得她了。
　　或者记得，但觉得不重要，所以懒得提。
　　广播操的音乐换了一首，现在是体转运动。小平安能想象出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整齐转身的样子，而她坐在这里，坐在楚楚旁边，却感觉比在操场上被所有人看着还要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数学书的封面。书角已经被她抠得起毛了，露出底下的白色纸芯。
　　“你不去做操？”
　　声音突然响起，小平安吓了一跳。
　　楚楚还趴着，但眼睛睁开了，正从臂弯的缝隙里看着她。那个角度有点奇怪，只能看见她一只左眼，眼神懒洋洋的。
　　“我……我刚转来，还不熟。”小平安小声说，“而且我脚有点扭了。”
　　这是她临时编的借口。
　　楚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换了个姿势，脸转向窗户那边，后脑勺重新对着小平安。
　　小平安看着那个后脑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失落，当然有。但还有一种更奇怪的、近乎执拗的决心——没关系，她想，不记得也没关系。现在她们是同桌了，有的是时间。
　　大课间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第三节课是英语，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走进来，看到小平安时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班来了新同学是吧？”老师笑着说，“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小平安站起来，感觉脸颊在发烫。她最怕这种场合，在一中时她总是尽量降低存在感，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大家好，我叫林平安……双木林，平安喜乐的平安。”她的声音有点抖，“从一中转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她立刻坐下，低下头。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
　　“一中的？学霸啊。”
　　“看着挺乖的，怎么转来我们学校？”
　　“不知道……”
　　小平安盯着课本上的字母，假装没听见。她能感觉到身旁的楚楚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英语课开始，老师在讲定语从句。小平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记笔记。她的笔记一向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旁边还有细致的注解。
　　写到一半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老师的，也不是其他同学的——是来自她左边的。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去。
　　楚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没在睡觉，也没在听课。她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视线落在小平安的笔记本上。
　　她在看她的笔记。
　　小平安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她努力保持写字的手不抖，但笔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纸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楚楚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英语书，随便翻到一页，但眼神涣散，显然没在看。
　　那之后的一整节课，小平安都没能完全集中精神。
　　下课铃响时，楚楚第一个站起来，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就往教室外走。
　　“楚楚！”小平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楚楚停住，回头，眉头又皱起来了——小平安发现她好像经常皱眉。
　　“那个……”小平安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你……你要去哪？”
　　“关你什么事？”楚楚反问，语气不算凶，但很直接。
　　小平安被噎了一下，脸又红了：“我就是……问问。下节课是物理，你不听吗？”
　　“不听。”楚楚说得很干脆，“听不懂。”
　　说完她就转身要走。
　　“等一下！”小平安又喊住她，这次声音大了点，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
　　楚楚回过头，这次眼神里是真的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干嘛？”
　　小平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这个……给你。”
　　楚楚没接，只是看着她。
　　“是……是上节课的笔记。”小平安解释，声音又小了下去，“我看你好像没记，所以……”
　　楚楚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又抬眼看了看小平安。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困惑。
　　最后，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没有说谢谢，只是随手塞进了裤子口袋，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小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有学生在打闹，笑闹声很吵，但她好像都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