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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 楚楚送小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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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安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跟上去。她抱着湿漉漉的课本,小跑着追上女生的脚步,然后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暗的街道上。
女生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肩膀放松,脚步却稳。她很少左右张望,好像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路灯还没亮起来,只有两侧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块。
小平安跟在她后面,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女生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短发在耳后剃得很短,能看到清晰的发际线。她的耳垂上什么饰品都没有,连耳洞都没有。
“你……”小平安小声开口,又停住了。她不知道问什么合适。
“什么?”女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有回头。
“你也是学生吗?”
“嗯。”
“在哪个学校?”
这次女生停顿了几秒,才说:“三中。”
三中。小平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是城西的一所普通高中,离她的一中有点远,口碑不算好,据说管理很松,学生鱼龙混杂。
“我是一中的。”小平安说,说完又觉得这像是在炫耀,连忙补充,“不过一中也没什么好的,作业特别多……”
女生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公交站台的灯光出现在前方。已经很近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平安再次鼓起勇气问,“我总得知道帮了我的人叫什么吧?”
女生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小平安。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右眼在光线下,那种异样感更明显了——瞳孔的色泽确实和左眼不太一样,像是蒙着一层很薄的雾。
“楚胜男。”她说,声音很平,“胜利的胜,男生的男。”
“喊我楚楚就好。”
楚胜男,楚楚。
小平安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谢谢你,楚楚。”她认真地说。
楚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的视线扫过小平安怀里湿漉漉的课本,又看了看她有些凌乱的马尾,最后说:“车来了。”
确实,一辆公交车正缓缓驶进站台。
小平安该上车了。
但她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楚楚,突然有句话冲到了嘴边,在她说出来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说: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太唐突了,太奇怪了,她们根本不熟。
楚楚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看着小平安,看了好几秒,那双不太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什么情绪——可能是困惑,可能是不解,也可能是单纯的“这人怎么回事”的无语。
最后,她只是说:“随缘吧。”
然后转身,摆了摆手,算是道别。她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小平安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她才如梦初醒,慌忙跳上车。
投币,找座位坐下。
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口歪了,怀里还抱着一堆湿漉漉的书。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对着车窗玻璃,很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真实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容。
楚楚。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3
小平安到家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只亮着客厅一盏小灯。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一部家庭伦理剧,里面的人在哭哭啼啼地争吵。
“怎么这么晚?”母亲头也没回地问,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放学……有点事。”小平安小声说,她弯腰换鞋,把湿漉漉的书本抱在胸前,试图挡住校服上蹭到的墙灰。
“什么事?”
“就是……同学问问题,讲题讲晚了。”她说了一个谎。这是她最常用的借口,母亲通常不会再追问。
果然,母亲“嗯”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电视上。
小平安松了口气,抱着书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墙上贴着几张计划表,上面用红笔勾画着每天的学习任务。
她轻轻关上门,把湿透的书本摊在桌面上,用纸巾一点点吸干水分。数学练习册彻底毁了,好几页粘在一起,一撕就破。她看着那些晕开的墨迹,心里却异常平静。
甚至有点……轻盈。
她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手机——这是她攒了一年零花钱偷偷买的手机,母亲不知道。开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三中楚楚”。
搜索结果很少。三中没有官网,只有几条贴吧的旧帖子。她点进一个“三中八卦汇总”的帖子,慢慢往下翻。
大部分都是无聊的吐槽和灌水,直到翻到第三页,她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运动会的抓拍,画质很糊。背景是操场,一群学生在跑步,而在人群边缘,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身影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瓶水。
那个身影很瘦,短发,侧脸线条清晰。
即使照片模糊,小平安也一眼认了出来——是楚楚。
发帖人配的文字是:“今天运动会看到楚姐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帅!可惜她没报名项目,就在旁边看。”
下面有几条回复:
“楚姐打架更帅好吧,上次在小吃街一个打三个,牛逼!”
“听说她眼睛有点问题?”
“好像是青光眼,右眼视力很差。不过不影响她揍人哈哈哈。”
“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小平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长按屏幕,把照片保存下来。手机相册里除了几张课本习题的照片,几乎空空如也。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输入了两个字:
“楚楚”。
她把那张模糊的运动会照片拖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客厅电视隐约的对话声,还有窗外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
但她的心里很吵。
那个黄昏巷子里的画面一遍遍回放楚楚逆着光走过来的样子,她掂量砖头时微皱的眉,她说“你们挡路了”时平淡的语调,还有她给百香果苗浇水时,指尖触碰叶片的那个轻柔瞬间。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反复品味。
小平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是俞浔刚才用手指戳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皮肤下好像还残留着那种被触碰的不适感。
而楚楚出现后,那种不适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热度,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她不熟悉这种感觉,有点慌张,又有点……上瘾。
她想起楚楚说“第一个给你吃”时,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
想起她说“随缘吧”,然后转身走入夜色。
书桌上的闹钟滴答走着,时针指向八点。她该开始写作业了,今天还有两张数学卷子、一套英语完形填空、一篇文言文翻译……
但她拿出作业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那双不太一样的眼睛。右眼有青光眼,视力很差——难怪她看人时总有种微妙的偏移感,好像视线不能完全聚焦。但她打架时的那种狠劲,握砖头时的稳,又完全不像视力有问题的人。
矛盾。楚楚整个人都是矛盾的。
冷淡又会在乎一株快死的植物。
说话简短却会答应送陌生人回家。
名字硬得像石头,却有一张清秀的脸。
小平安放下笔,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模糊的照片。她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点都模糊成色块。楚楚的侧脸在低画质下更加不清晰,只有那个弯腰的轮廓,那个短发的线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通讯录。联系人寥寥无几:妈妈,爸爸,昆芸,还有几个班级同学的号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开拨号盘,输入了一串数字。
不是打给谁,只是随便按的数字。她需要一个动作,来平复心里那种躁动不安的情绪。
但按到第七个数字时,她停住了。
删除。
重新输入另一串。
再删除。
如此反复几次,她终于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作业本上。摊开的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函数求导。她读题,读了两遍,却完全看不懂题干在说什么。那些符号和数字在眼前跳动,组合不成任何意义。
脑海里又冒出楚楚的声音:“要是真能结,第一个给你吃。”
她甩甩头,拿起笔,强迫自己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写了一半,笔尖停住了。
“……随缘吧。”
楚楚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想快点结束对话的不耐烦。她一定觉得我很麻烦吧?跟着她,问东问西,还要她送回家。
小平安感到一阵迟来的羞耻。
是啊,她多烦人啊。楚楚明明只是路过,顺手解决了一个麻烦,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上去。楚楚肯定觉得她是个奇怪的、懦弱的、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后院,楼下邻居种的夜来香开了,浓郁的香味随着夜风飘进来。夜空是深紫色的,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被薄云遮着。
如果再也见不到楚楚了呢?
如果那个黄昏的相遇,真的只是一次“随缘”,缘尽于此了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点喘不过气。
不行。
不能这样。
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这次她的动作很果断,打开浏览器,搜索:“一中转学三中流程”。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教育局官网的转学规定页面。她点进去,快速浏览。条件,材料,办理时间……看得很快,但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看完后,她关掉页面,坐在黑暗里。
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母亲还坐在沙发上,剧集已经换了一部,但还是那种家长里短的哭戏。父亲应该还没回来,或者回来了在书房——他的车钥匙不在鞋柜上。
小平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母亲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作业写完了?”
“还没有。”小平安说,她走到沙发边,但没有坐下,“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母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终于察觉到女儿的状态不太对,“你又跟同学闹矛盾了?”
“不是。”小平安摇头,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想转学。”
空气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的女主角正在嘶吼:“你为什么就不懂我?!”
母亲按下遥控器,把电视静音。她转过身,正对着小平安,眉头皱了起来:“转学?为什么?一中不是挺好的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我……”小平安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在一中学得不开心。压力太大了,老师管得太严,同学之间也……也不太友好。”
“学习哪有不压力的?”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你不懂?同学不友好,你就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你太内向,不会和人相处?”
又是这句话。
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小平安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不是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真的想转学。去三中。”
“三中?!”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种学校?你知不知道三中升学率多低?风气多差?里面都是些什么学生?你想去那种地方自毁前程吗?”
“三中也有好学生。”小平安说,“而且……而且我查过了,转学过去,如果成绩好,可以进重点班。师资也不差的。”
“你查过了?”母亲盯着她,眼神变得锐利,“你什么时候查的?为什么突然想转去三中?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小平安的后背渗出冷汗。母亲太敏锐了。
“没有。”她垂下眼睛,“就是我自己想的。我觉得换个环境,对我比较好。”
“对你比较好?”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平安,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爸供你读书很容易?一中是我们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把你送进去的?你现在一句‘不开心’就想转学?你知不知道三中在城西,你每天上学要多花一个多小时在路上?”
“我可以住校。”小平安立刻说,“三中有宿舍,我问过了。”
母亲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眼前的小平安,还是那个瘦瘦小小、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儿,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的眼神不再躲闪,声音虽然小,却有种以前没有的执拗。
“你……”母亲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妈,求你了。”小平安抬起眼,眼眶有点红,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冲破束缚的征兆,“就这一次。让我自己做一次决定,行吗?如果转过去我成绩下滑了,我立刻转回来。我保证。”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
静了音的电视屏幕上,男女主角在无声地争吵,表情夸张。
母亲看了小平安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坐回沙发上。
“这件事,我得跟你爸商量。”她说,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赞同,“而且就算我们同意,转学手续也很麻烦,不是你说转就能转的。”
“我知道。”小平安说,“只要你们同意,其他的我自己去跑。”
母亲没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电视声音。剧集的喧嚣瞬间填满客厅。
这算是……默许了吗?
小平安不敢确定,但她知道,母亲没有一口回绝,就已经是最大的进展了。
“谢谢妈。”她小声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脏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刚才的对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现在只觉得虚脱。但虚脱之余,又有一丝微弱的兴奋,像暗夜里燃起的一星火苗。
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命名为“光”的文件夹。
模糊的照片在屏幕上亮着。
楚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银白。夜来香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有些窒息。
小平安坐在那片月光里,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侧影。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疯狂的事。
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甚至可能都不记得她的人,要转学,要离开熟悉的环境,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太不理智了。
但理智又有什么用呢?理智让她在一中当个好学生,忍受冷漠的同学和压抑的氛围;理智让她在被欺负时默默承受,告诉自己“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理智让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当一个透明懂事的女儿。
理智没有让她快乐过。
一次都没有。
而那个黄昏,楚楚出现的那几分钟,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活着”是什么滋味。
不是行尸走肉地呼吸、吃饭、睡觉、写作业,而是真正地活着——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奔流,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世界。
那种感觉,一旦尝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濒死的人看见光。
她怎么可能放手?
小平安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在地板上涂抹出一小片银白。
她在那片银白里,很轻很轻地说:
“等我。”
不知道在对谁说。
也许是对那株蔫蔫的百香果苗。
也许是对那个叫楚楚的人。
也许,只是对自己。